褪色的自由女神像双目空洞，注视着琥珀色的天穹，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利奇拍了拍衣服，从地上爬了起来，耳边传来了一阵嘀嘀嘀的声音。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摔在了一条人行道上，一条条白线在眼前延伸。汽车在马路的两侧排成长队，等待着通行。
而那急促的声响，是绿灯闪烁时发出的声音。
“这里是，欧克拉？”
利奇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欧克拉看起来似乎比沃幸屯更加繁华！栋栋高楼在道路两侧林立，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身穿轻便服装的行人们在影子间穿行，谈论着一天的工作，遇到的不顺利，午餐，和对“孤独”的见解。
“这地方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也大不相同了。”
老鼠爬到了利奇的头顶，趴在了他的头发里。
“据调查员们带回来的消息，欧克拉一直都在变，每次来都会比之前多一点东西，人也在增加。”
“有时候，本该飞向十二区天空的死者灵魂会被欧克拉给吸进来，没过多久，相同的居民就会出现。奥德丽.赫伯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让死者‘复活’的？”
“我之前说过要演示给你看。”
“守林人”仰起脑袋，朝利奇身后吱吱叫了起来。
利奇回过头，竟看见好几百只大小不一，毛色各异的老鼠从街道的缝隙内钻出！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从泰萨斯的田里来的，刚才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在塔吉亚人的脚边跑。”
“守林人”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我在你的车子抵达泰萨斯之后就让那些灵魂住进了田鼠和家鼠的身体里，省得我带着它们赶路。在你去摩斯港的那段时间里，它们从泰萨斯一路跑到了欣帆区，你回来之后，又跟着你的车跑到了新区。”
“所以，这一路上我都在被几百只老鼠跟踪？？”
利奇看着几百双无辜的小眼睛，一时语塞。路上的行人们也都看见了这支老鼠大军，有人好奇，有人侧目，甚至还有路人随手摸出手提摄影机，开始拍摄。
他抬起头，看向路面的车水马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出了好多张“熟面孔”！
“街对面那个红衣服，不就是《茫茫路上》的男二号，警察克里斯托弗吗？”
“咖啡馆里坐着的那个八字胡，他是《慢枪手》里的特务詹姆！”
“还有那边那个小女孩，她是《怒波娇娃》里的复仇少女莉莉丝！”
利奇接二连三地叫出了电影里的角色名字。
这些路人，全都是出现在绯红电影公司作品里的主要人物！
随着目光的继续巡视，他又认出了许多电影里的配角——《乐园湖上的惨案》里的阔少爷肖特，《魔鬼岛的救赎》里的狱卒邓肯，《美好世界》里的反抗者乌伯。
甚至还有动物。
那头在路边悠然啃食树叶的猪，正是《夏洛特的丝线》里那头屁股上长了星星斑点的小猪！
所有的电影角色，都活在欧克拉之中！
“怎样？”
“守林人”问道：
“感想如何？”
“感觉真......”
利奇恨不得上去和每一个人要签名。可是，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们没有消失！”
“电影已经拍完那么久了，但是他们却没有消失，依旧活在欧克拉！”
“那，这是不是代表‘漆黑侦探’也会在？”
“他们不会消失，是因为他们不仅仅是演员。”
“谁？”
利奇转过脑袋，看见了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他个子高挑，大概一米八左右，头发齐耳，短而卷曲。
然而，最为奇特的是他的脸孔。
他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的。
和当初在电影院所看见的“漆黑侦探”不同，他的脸并非完全看不见，利奇甚至能够通过那些朦胧的眼耳口鼻依稀辨认出对方的表情。
——对方脸上毫无表情。
“但是‘漆黑侦探’不同。”
青年接着说道：
“他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仅仅是一个角色而已。”
“那，你，又是谁？”
利奇看着眼前的白袍黑发青年。他的面孔让人有些熟悉，但是他却怎么都没法完全看清。
“我也不是人，而是一小段遗落的记忆。”
白袍青年回答道：
“当初临行之前，我将一小块记忆碎片留在了欧克拉，它变成了我现在的样子。”
“如今，我是欧克拉的灵魂摆渡人。你和老鼠们都跟我来吧。”
“跟他去吧。”
“守林人”平静道：
“我和他算是老相识了，尽管并没有怎么说过话。”
“他是在这里打工的家伙。某种程度上，他非常喜欢这份工作。”
“摆渡人”用有些模糊的双眼冷冷地看了利奇头上的老鼠一眼，转身朝街道那头走去。
利奇耸了耸肩，放弃了“只向那头小猪要一个猪蹄印”的念头。
“这么一大群老鼠走在路上不太好吧？”
“你可以让它们走下水道。”
“摆渡人”平淡地点了点头。
“但我倾向于让他们保留一点身为人类的尊严。你可以叫出租车。或者，出于对司机的精神健康考虑，你可以在二手车行租一辆车，别告诉他们你要载老鼠就行。”
“这里用的货币和外面一样吗？”利奇问道。
”这里的货币来自记忆。”
“摆渡人”回答道：
“只要你想要，货币就会出现在你手上，但不会比你所需要的更多。”
真想知道这里的冰淇淋是什么味道的，利奇心想道。
随后，他伸出手，在心中默念租车，轻轻地抓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手里果然多出了好几张一百都乐钞票！
“这，这真的能用来买东西？”
“当然可以。”
“摆渡人”回答。
“在这里，货币只是限制贪欲的道具。当你不需要它们的时候，也无法留住它们。”
半个小时后，利奇成功租到了一辆黑色面包车，将老鼠们全部塞了进去，满满当当。
“钱在付完租金和押金之后还有剩……”
利奇扭头看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冰淇淋车，被可乐味冰淇淋的价格吸引了注意。
“刚好是买一个冰淇淋的钱！”
看来，欧克拉连自己想吃冰淇淋的“需求”都考虑到了。
可乐味冰淇淋的味道并不算棒，有股奇怪的化学味。利奇单手把着方向盘，舔着冰淇淋，看见《督察故事》里的女督察菲尼正站在前方的十字路口，用她标志性的大嗓门指挥交通。
“到了。”
“摆渡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车窗外面。刚才，他让利奇和老鼠们先走，说自己待会就到。
“哪里？”利奇问道。
“往右看。”
利奇向右侧看去，看见了一栋白色的建筑物。
“这里曾经是‘正常人治疗中心’。”
“摆渡人”说道：
“现在，它是灵魂的归宿。让老鼠们下来吧，它们应该都憋坏了。”
利奇打开车门，让老鼠下地，黑压压的一大片。出乎意料的是，老鼠们下了车，竟然纷纷站了起来，用两只脚直立行走！
“很好。”
“摆渡人”满意颔首。
“过去，有很多灵魂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这些姑且保存完好。”
“它们毕竟是由上位存在亲自护送的。”
利奇头顶的老鼠说道：
“说起来，上次我忘了问你一个问题，现在想起来了。”
“你觉得，‘怜悯’可能在你身上复苏吗？”
“不可能。”
“摆渡人”摇头，转身向白色建筑走去。
“你确定吗？本质所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一名上位存在升变之后的状态。你的过去，和你相关的东西，以及所有和本质有所呼应的概念，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本质复苏的机会。”
“我确定。”
“摆渡人”没有再度回头。
“且不提能量根本不够，我很清楚我并不是我，只是由另外一名存在的碎片所扮演的一个冒牌货。如果‘怜悯’能在我的身上复活，那么，这个世界的法则本身都会被颠覆。”
“那就好。”
老鼠用粉色的小爪子拨拉了一下胡须。
“这个世界目前处于破碎的边缘，可没法再承受一次上位存在的突然降临。如你所见，现在所有的上位存在全都缩了起来，没人再敢轻举妄动了。”
“摆渡人”没有进一步回应“守林人”，走进了白色的走廊。利奇和老鼠们一起走入门廊，闻到了香薰蜡烛的芬芳。
建筑的内部，是一座酷似神殿的白色小礼堂。线条流畅的拱顶，长椅，小讲台，无一不昭示着它的质朴和肃穆。
“摆渡人”停在了小礼堂最内侧的拱顶下，拍了拍衣袍。尽管利奇没来得及看见，但他似乎隐约听到对方把什么东西踢进了讲台后方。
“别在意。”
“摆渡人”注意到了利奇好奇的目光。
“只是零食。”
“呃......”
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家伙，在“复活”死者的地方藏零食？
错位感加剧了利奇脑海中的不真实感。他后退两步，让老鼠们走上前去。
要“复活”的是老鼠又不是他自己，还是离远一点好。
“哦。我没让你们进来。”
“摆渡人”抬起头，在看见满地老鼠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准确地说，老鼠的躯体不用进来。”
他的命令仿佛拥有魔力一般，老鼠们纷纷会意，退回了外面，然后，一大片一大片地瘫倒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张张扁扁的“鼠饼”。
下一瞬间，小礼堂的蜡烛火苗忽然开始剧烈摇动。
尽管看不见任何东西，利奇却能够明显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老鼠的躯壳中“站”了起来，鱼贯而入！
“他们的灵魂，已经进去了吗？”
“对。你的眼睛看不见灵魂，但他们确实在往里走。”
趴在利奇头顶的“守林人”回答道。
“他们的灵魂会融入欧克拉吗？”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的灵魂会回归欧克拉。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灵魂全都是属于‘祂’的东西。”
“回归......”
这个特殊的字眼，让这地方在利奇眼中莫名有了种神圣的感觉。
下一瞬间，蜡烛火苗骤然窜高，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
灵魂们发出了高低起伏的叹息！尽管那并不是能被耳朵捕捉的声音，但利奇却能够“听”见灵魂的舒畅感，仿佛在一场永不完结的旅途尽头终于得以躺下。
不。
更加准确的说法是，终于将一块背负在背上的巨石，安放在了高山的最顶端。
利奇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样的比喻，这比喻给人的感觉无比畅快。
一块，两块，十块......
无数的巨石在他的感知中被卸下，堆放在山巅，伴随着灵魂们舒畅的“叹息”。
随后，火焰恢复了平静。
“愿你们，已经赎清了身为人类的所有罪行。”
“摆渡人”的声音穿透门廊，飘入了利奇的脑海之中。利奇向门内探头看去，礼堂内却空无一人。
礼堂外面，依旧是满地鼠尸。
“把那些东西从我的门口清走。”
“摆渡人”从礼堂内走了出来，对利奇吩咐道。
“那，他们呢？”利奇问道：
“他们这样就算是‘复活’了吗？”
“以前，所有的记忆都在礼堂里复苏，那时我被吵得睡不着觉。”
“摆渡人”摇了摇头。
“所以，我现在会直接把他们发配去欧克拉的荒凉区域。他们可以从那里起步，完成各自未竟的愿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真的吗？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大部分在城北，那里比较空。你沿着‘万里长城’往北走，很快就能看见。“
“嗯，那我去看看。”
“给你一个提醒。在这里能够凭空变出的不仅仅有钞票，钞票的另一种用途是让你得到认知之外的东西。”
“那，还能变什么？”
“理论上，你所需要的一切都能够得到，只要它在你的认知之内。”
“摆渡人”回答。
“在这里，认知才是真正的货币。你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决定了你能在这里活出怎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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