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神像的话，利奇脑中的一箩筐问题一下全噎在了喉咙里。
“宇宙的皮肤......”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昏迷时掠过眼前的幻象。
“所以，‘守林人’的假设是真的？”
“我们的世界，真的是一个生了病的人？”
“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么多。”
神像的“嘴”缓慢移动着，继续说道：
“至于我......我还需要守住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记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维系它们......意味着我没法长时间保留自我意识。“
“那，您能想办法将过去的自己变成临时化身吗？”利奇提议道：
“就像上次在电影院的时候一样，您不是能将记忆变成‘漆黑侦探’吗？既然能够做到那种事情，那应该也能......”
“利奇。过去的我已经不存在了。”
神像缓慢地拒绝道：
“那些电影已经向世界展示了我身而为人时的绝大部分故事，让它们成为了被虚构出的情节。我并不认为......我还需要去重现它们。”
“......好吧。谢了。”
利奇在车上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没了条腿，必须得找到替代品。但就像我在电影院里说的一样，我绝不会放弃尝试，哪怕再断条胳膊也不会！”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神像的整张面孔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寂灭’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再度发生，你们做好相应的防范。”
“您果然知道关于‘寂灭’的事情。”利奇低声嘟囔了一句。
尽管只有一句话，但他迅速察觉到，对方正试图用不泄密的形式，尽可能地告诉他更多信息。
短时间内还会发生第二次“寂灭”，说明下一次“寂灭”和刚才发生的那次是同类，而且是可以被预测的！
而且，对方认为人类可以防范这次“寂灭”的到来，说明这一次“寂灭”的媒介很有可能也是自然灾害，就和刚发生的那次一样，只要躲在屏障里，这种“寂灭”就没法造成特别严重的伤害！
“‘守林人’的猜测果然是对的！‘寂灭’至少存在两种不同的形式！”
“你能准确知道下一次‘寂灭’发生的时间吗？”
齐格飞先生在利奇身边正色道。显然，这次他也听见了神像的“话语”。
“不能，但肯定不会太久。祂们没那么有耐心。”
“祂们？”
利奇迅速捕捉到了另外一个关键信息。
“‘寂灭’是人为的？是某些存在主动造成的？”
他等待着神像的回答，可神像的脸却恢复了空无。
对方不打算继续交流了。也许，接下来的内容，已经触及了“守秘”的禁忌领域。
刷！
随着一阵翅膀的扑腾声，一只羽毛光滑的黑色鸟儿飞到了车窗前，用黑亮的眼睛看了看利奇，啄了啄玻璃。
随后，它就再度展开羽翼，飞向空中。
“齐格飞先生，您怎么看？”
利奇扭头询问齐格飞先生。
“先把虚海的避难措施做好。”齐格飞先生毫不犹豫道：
“可以让摩斯港的人暂时转移到十三区的屏障里，规避天灾的降临。问题在于黑斯雷夫群岛，想让那里的人转移几乎完全不可能。”
“那，还有什么其他应对措施吗？”
齐格飞先生沉思了一会。
“也许......这次只能拜托神父帮我们想办法了。”
“神父是谁？”
“我也没办法准确说出他是谁。”
齐格飞先生摇头。
“他是伴随着永夜降临在伊洛克岛的。他是长屋人们的精神领袖，也是他们的保护者。五年以来，他都一直带领长屋人把守着黑暗的边界，捍卫着黑斯雷夫群岛的灯塔。”
“要是没有他的话，黑斯雷夫群岛也许早就已经沦陷了，尽管现在，人类已经失去了群岛的大部分领土，我也不知道他那边还撑不撑得住。”
这是利奇第一次听见黑斯雷夫群岛的真实战况。齐格飞先生先前从不当面和他谈起这些事情，只让他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也许，就像“守林人“所说的那样，他如今真的已经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这件事你只需要知道就行。”
见利奇的眼神有所变化，齐格飞先生又补充了一句。
“黑斯雷夫群岛的事情你不用参与，也没办法参与。换好腿之后，你继续跟进胶片的事情，在事情取得进展后，我打算邀请你成为日蚀侦探公司和斯帕德军备公司的案件顾问，负责为所有合众国内的案件和冲突策划行动。”
这是有意把我往安全的后勤部门调啊！
利奇当然明白齐格飞先生的意图。显然，对方不愿意再看见自己断手断脚了。
“嗯。交代给我的事情，我肯定会做好的！”
“没有交代的事情，最好不要去做。”齐格飞先生又补充道。
“唉，您又不是伊萨克先生，怎么您也能读懂我心里在想什么？“
利奇耸了耸肩，将脑袋枕在座椅靠背上，看着车顶发呆。
“呆在石头里真的好受吗？”
“反正同时扮演几万个不同人肯定不好受。”
奥斯伯恩一号静静地躺在他的座位边上，没再亮灯，也不再发出声响。
回到医院后，利奇一宿都没能睡着，脑子里尽是腿和遗产的事情。
“也不知道能装在脚上的遗产会有什么效果。话说，不会失去腿原本的功能吧？”
“黄金国的女王”就不具备眼睛的功能。倘若新植入的遗产不包括脚掌和脚趾，兴许还真的有那么点麻烦。
“如果真的没有脚掌的话，以后要踩离合器就麻烦了。”
利奇想起了开车的事情。
还好自己失去的不是右脚，要不然，他还得为刹车和油门发愁。
“守林人”不在了，他的心里总是隐隐感觉有点没底。
第二天，他早早地坐上了斯帕德军备公司的车，再度来到欧克拉边缘，进入了梦者之屋，和塔吉亚人们再度会面。不过，这一次，塔吉亚人们并没有把他往原来的地方带。
“还有一个出口。”
“神之子”法图纳对利奇解释道：
“在地表的最南边，屏障的边缘，我们可以直接把你送到那里去，不用担心有人会笑话你。”
“谢了。等等，什么人会笑话我？”
利奇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担心过“群青”笑话自己的事情，尽管这件事情已经快被他给忘记了。
莫非，法图纳也有读心的能力，而且读到的还是连自己都忘记的过去的念头？
“总之，谢了。我还会来的，关于躯体的事情，我也会帮你去问问。对了。”
利奇思考了一下。
“你应该也觉得自己的指甲很不方便吧？”
“实际上，我更讨厌我的头发。”
法图纳点头。
“我的头发和脚趾甲老是缠在一起，每次都会绊到我。”
“你的头发倒是不难看。”
利奇看了看法图纳如瀑的金色长发，陷入了沉思。
“问题是你的族人不会让你剪。如果剪了之后无事发生，他们的信仰又会就此崩塌。”
“等我回来。”
眼见紫色天空和大片蘑菇林出现在眼前，天边开始出现微微的扭曲。
“梦者之屋貌似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里的一切都会自我修复，只需要花费时间。这个地方曾经完全崩塌，经过数不清的时间，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样。”
利奇站起了身。
“相信我，等我回来，至少能够想到解决头发和指甲问题的办法。”
“嗯。谢谢，利奇哥哥。”
塔吉亚人们爬上山坡，将神殿托举向出口。利奇抬头看向现实和梦者之屋的交界处，一条飞行器的绳梯垂了下来。
“后会有期。”他伸手抓住绳梯，腿没支撑，就这么悬吊在绳梯上，穿越梦境的杂物河流。
在即将离开梦者之屋时，他低头朝下方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具横陈于高草中的女孩尸体。
“守林人”曾告诉过他关于那具尸体的事情。它属于做这个梦的人，最初的“梦者”之一，但，最终她出于某种原因抛下了这具身体，离开了。
下一瞬间，他的头顶就被漆黑完全包裹。
热力透过地表的夜幕渗透进来，一下就渗透进了他的皮肤！
“好热......”利奇的皮肤上一下就渗出了汗珠。他抓在绳梯上的手因汗水打滑，差点没能抓紧！
明明被笼罩在夜幕之下，明明看不见烈日的轮廓，可如今，地表却远比当初他自己住在这里时还要炎热！
“我们得赶快。”
飞行器上的一名士兵将绳梯收起，一把将利奇拉上飞机，对驾驶员说。
“再过十五分钟，炎热就会让我们出现返祖症状。”
“返祖？！”
“你不知道吗，小孩？即便是在夜幕里，我们也会无可避免地返祖。们的皮肤会变干燥，还会长出蜥蜴的爪子和尾巴。和地底的返祖现象不同，在地表，即便精神状态平稳，返祖状态也会照样发生。”
“那，地表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生活在女王的庇护之下。女王陛下培育的蔷薇提供了一种特殊的毒汁，能够麻痹皮肤细胞对于热力的感知，延缓返祖现象。”
“问题在于，这种毒汁无法在实验室的特殊环境之外保存，目前还没能找到解决方法，所以我们不能带着它到处走，只能回去注射。没有那玩意，我们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开始长出硬皮，所以我们要赶快。”
驾驶员说完，一下将引擎功率开到了最大。飞行器嗖地一声穿梭向远方，将利奇的后背吸到了椅背上。
“电视上从来都没有说过地表的这些情况......”他嘟囔道。
“当然不会说，说了有什么用呢？只会导致恐慌和绝望。”士兵吹了声口哨。
“我知道，但......”
但齐格飞先生他们也没跟我说。利奇在心中补充。
他上次来地表是去年的事情。去年，地表还不是这样。
“地表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六个月前吧。气温突然再度上升，伴随着猛烈的地震，这些都是太阳引力将我们的星球吸得更紧的征兆。”
“反引力推进器也就是在那时候启动的。”驾驶员补充道：
“它的动能为我们抵挡烈日的吸力，勉强保持着平衡，两个月前还成功让我们远离了烈日少许，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
利奇没再继续追问。他所得到的每一个事实都在延长此刻的这份沉默。
“我们到了，降落在三号停机坪。当心，别歪了。”
飞行器停在了停机坪上。利奇朝外面看去，看见了奥贝伦大学的标志。
如今的奥贝伦大学，俨然是一座白色的学术要塞！流线型的外墙将热力阻隔在外，无数个巨型冷凝器在通风隔层之间全功率运作。
“进去吧，里面可比外面舒服多了。”
利奇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了扑面的凉意，一下渗入了皮肤之中，将所有的汗水连同不快一同吹了个干净！有人推着一辆轮椅飞快地跑了出来，似乎早就得到了自己要来的消息，并了解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嗯！好凉快！”
“你得感谢我们的空调之父。”
推轮椅的年轻女孩说道：
“他是奥大发明公司的创始人。我们将永远铭记他的丰功伟业。事实上，之前还有人想将他塑造成一种信仰，毕竟，没有他的发明，我们的药物，化学品和工业制剂根本无法保存，人类也压根活不到今天。”
“大叔......”
利奇在心中嘟囔道。
他知道奥大发明公司真正的创始人是谁。几年前，自己把他发明的空调冷凝塔当成睡床，度过了很多无家可归的日子。
尽管被世界遗忘了，但是，他的痕迹却无处不在！
“尊敬的齐格飞先生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了我们。我们花了整整一天，为你挑选最合适的遗产。”
“结果，合适的还真没有多少。我们把能用的全都拣出来了，你现在可以去慢慢挑。”
女孩将利奇推过凉爽的走廊，穿过一排忙碌的教室，推到了一间实验室的门口。
一名身穿白色长褂的金发女性正等在门口，扎着一条马尾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镜。她看见利奇，亲切地弯下了腰。
“久等了，利奇先生。初次见面，我是爱丽丝.卡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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