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天晚自修时间，辅导员许红柳、学业指导老师柳长荣走进教室。
这次的班会，没出现幺蛾子，但出现了怪课题。
辅导员许老师讲完话后，柳副教授站到讲台前，问：“同学们，我们这儿是师范学院，你们能否告诉我，中小学教师中的佼佼者特级教师们，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同学们不妨先与邻座的同学交换意见。”
大学生们议论开了。有的认为特级教师们特别精通所教学科，有的认为其教学水平出类拔萃，有的认为特别敬业，有的认为特别能吃苦，有的认为人际交往能力强，有的认为爱学生，有的认为普通话说得好，有的认为字写得好，有的认为与校长、教育局长关系好，甚至本身就是校长。
柳老师对大家说：“请大家课后做个调研，看看这些人最主要的特点是什么。同学们可以自发组建研究小组，每组不超过三人，可以通过收集、分析来自网络的资料来找结论，可以直接向特级教师们请教，可以询问特级教师们的同事或领导。最后请将调研结果写在纸条上。各组的研究结论，三天后的写作课上交流。”
一旁的许红柳老师频频点头，表示赞赏。她非常欣赏柳老师的良苦用心。
三天后，柳老师来上写作课。首先，他引导大学生们概括出中小学特级教师们的三大主要特征：一是特别敬业，特别能吃苦；二是教学基本功扎实，教学能力强；三是人际交往能力强。柳老师趁热打铁，亮出两道作文题，一是“漫谈特级教师”，二是“我的梦想”，要求“二选一”，写一篇命题作文。
接下来是“文学名家名作赏析”课。不少同学注意到，任课教师程尘老师的外貌很帅：稍长而略弯的头发自然而然地蓄至脑后，发色黑而亮；深蓝色的短袖Ｔ恤恰到好处地衬托着挺拔的身材。
这程尘在上海读了十年大学，是华东师范大学的文学博士，年龄不过28周岁。
上课铃一响，程博士准时开讲：
“今天讲《李白与杜甫》。不少人称李白为‘诗仙’，称杜甫为‘诗圣’。”程老师边说，边在黑板左侧中间位置板书“李白——诗仙”，在黑板右侧中间写上“杜甫——诗圣”。“同学们一定读过不少李杜诗作。请说说看，对这两大称号，你有何看法。如果想发言，请直接站起来说，不必举手。”
郝克发言道：“我觉得这两个称号较好地反映了这两位诗人在唐代诗坛，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仙’指神仙，‘圣’指圣人。李白、杜甫获得这样的称号，说明其诗歌创作的水准，已达超凡脱俗、难以超越之境。”这是符飞飞的意见。
与符飞飞同宿舍的古娟则认为：“这儿的‘仙’与‘圣’只是形象性的概念，人们借用这两个概念表达对李杜的赞赏与崇拜。但如用‘诗仙’、‘诗圣’这两个比较模糊的概念来界定李杜在唐代诗坛及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恐怕不够妥当。”这古娟虽出生于农村贫困家庭，但一直是学霸。
程老师问：“我们能否掉包，称李白为‘诗圣’，称杜甫为‘诗仙’？”
“不能吧。李白的创作率性而浪漫，自然而飘逸，很浪漫，有神仙风度。杜甫则是现实主义诗人，他的诗常常描写残酷的现实，字里行间充满同情与控诉，其创作总是特别用心，甚至反复磨砺，刻意雕琢，‘语不惊人誓不休’啊。磨砺雕琢的目的，是让作品达到‘至圣’境界吧。正因为如此，人们才称李白为‘诗仙’，称杜甫为‘诗圣’。”谈振侃侃而谈，颇有“雄辩”意味。
程博士连连点头，说：“刚才古娟同学谈到人们对李杜的崇拜，我想问，对他俩，你们是否有批评性的评论？”
鸦雀无声。
程博士拿起粉笔，在黑板高处的中央写上八个大字：“请站着评论，别跪着！”写好后，他大声说：“如果跪倒在‘偶像’面前，你就会失去应有的判断能力。神仙也好，圣人也罢，他们没有缺点吗？不会犯错误吗？我们来看例子吧。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说说看，杜甫的这首诗与此诗的名声是否相配？它真的写得很好，无懈可击吗？”
仍然鸦雀无声。
安东东打破沉默，说：“这诗的平仄声韵特别好，对仗也工整。但‘两个黄鹂’的‘个’，让我感觉到不舒服。”
高必成说：“‘鸣翠柳’的含义，大概是‘鸣叫于翠柳之中’吧。读这三字，我感觉到诗意不流畅。”
于志远也不紧不慢地说：“‘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说法，好像也有问题。我曾长时间观察白鹭。这种鸟以鱼为食，常在水面独自飞行，偶然会看到成年母鸟带领幼子觅食。李白的观察结论是“孤飞如坠霜”。它们不会集中起来，排成‘一行’，更不会排成‘一行’后齐齐地飞上‘青天’。”
程博士总结说：“你们说得很好，咱们暂且不评论这首名诗的后两句，但可以肯定前两句有问题。问题之一是脱离实际，问题之二是强行拼凑，问题之三是过度讲究平仄声的工整。我认为当内容与表达形式不可兼顾时，不可以因形式而损害内容。平仄声有那么一点不工整，又有何妨？
“我们再来看杜甫的另一首名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诗中，作者先因秋风吹破茅屋而大发牢骚，发完牢骚，快要收尾时突然来了个‘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哪里能得到千万间大房子，使天下的寒士们高兴起来，让他们住进稳固舒适的房屋’。对此，你们怎么评论？”
又是鸦雀无声。
程老师说：“我的看法是，用很长篇幅发牢骚，无趣无聊无意义。至于最后突然出现的‘安得广厦千万间’什么什么的，是强行加上的；从逻辑上看，这愿景与前面发牢骚的诗句没有内在关系。为什么要十分勉强地加上这样的愿景呢，因为作者已感觉到前面诗句的格调，低下而无聊，想在最后做点弥补。这只是我的看法，同学们可以有不同的看法。
“我们再来看李白的诗。
“一天，唐明皇李隆基携杨贵妃品赏牡丹，命李白做诗。李白写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意思是：云朵想成为某个女人的衣裳，花儿想为她美容；春风吹拂栏杆，经露珠润泽的花儿更浓艳。如此倾国倾城，若不在群玉山的山头，那一定要去瑶台月下，才能相逢。这‘露珠润泽’指皇帝的‘滋润’吧。诗中描写的倾国倾城大美人，是谁啊？”
“杨贵妃！”同学们异口同声。
“为什么如此毫无底线地称赞杨贵妃呢？”
“拍马屁呗。”几个男生嚷道。
“为什么要拍马呢？”
“为了当官、升官呗。”
程老师不无嘲讽地说：“李白、杜甫都是官迷，说得好听点，他们有‘政治抱负’。那杜甫两次科举不中，后来又向皇帝献赋，拍马溜须，还为做官行贿，最后终于做了一阵子小官。李白则先后向皇帝献《明堂赋》、《大猎赋》，后来又向玉真公主献诗，最后终于得到唐玄宗的赏识。唐玄宗让李白‘供奉翰林’，其工作是给皇上写诗文，供其赏玩。同学们，你们会联想到孙悟空在天宫得到的官职吗？”
“弼马温。”大学生们边笑边嚷。
程博士冷笑一声，道：
“皇帝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那李白根本就不是当官、做实事的料。至于这首拍杨贵妃马屁的诗，我实在看不出好在哪里。
“下面再来看李白那得到许多人吹捧的名诗《将进酒》，看看这首诗到底想倾诉什么，有没有贯穿全诗的线索或主题思想，诗中是否有不健康的思想内容，对青少年来说，读这诗，是有益还是有害。”
……
分析完《将进酒》中的存在问题后，程老师道：
“我的总体感觉是：《将进酒》中的诗句，更像酒喝多了后说出来的酒话。
“我说了这么多，并不是为了否定李杜，而是为了提醒大家：无论评价谁，都要站着评价，不能跪着。盲目崇拜是不行的。别忘了，即使是文学巨匠，也会有缺点，也会犯错误。”
师生双方都觉得意犹未尽，但下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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