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老来多惊梦(三)

  周沫靠在沙发上,没有入睡。

  她微微垂着眼,呼吸平稳松弛,看似休憩,感官无所顾忌的敞开。

  房间内里每一缕细微的气流浮动、隔壁房间沉寂之下隐约的呼吸、楼下大厅老太太久身上的香甜,尽数落在前额。

  好吧,说实话,在虾弯的颤抖后感到一些后悔。踏入这片街区之后,才彻底明白,有些人的消失,从来不是简单的避世逃离。

  而是做梦。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当同龄孩还在沉迷电子产品时,她就已经在掌握深夜的梦境,在沉浸自己构建的世界观中冒险直至困倦再睡着。

  虽然这个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消退,但是每当她失眠时总能通过这个方法快速沉睡。

  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能重新获得这个能力的方法,超梦设备,安眠药加肾上腺素,除了毒品,几乎都尝试过。

  没想到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仅需要挑选一处好地方睡觉,便可以至达到传说中清醒梦的状态。

  艺人靠在床边,疲惫压过了忐忑,绵长的熬夜与路途奔波让他浅浅睡去,呼吸轻柔均匀。

  可我是女同,我怎么可以对男人动情。在想象中,他的梦境里存在着位,可以随时转变亲密关系的男人,兄长、弟弟、父亲、儿子。周沫将自己能想象到的一切关系都带入其中,只恨自己,恨自己没办法亲自剥开这脑袋看看里面做的梦。

  即便入睡,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藏着难以消散的紧绷与不安。

  房间挂钟的秒针沉稳跳动,滴答、滴答,重复、单调、冰冷,丈量着深夜漫长煎熬的时光。

  不知沉寂了多久,斜对面的房间里,再次传来动静。

  不再是破碎压抑的咳嗽,而是极其轻微的、布料反复摩擦被褥的细碎声响。

  像是卧病在床的人,整夜无法安眠,在病痛与心绪的拉扯里,反复辗转,独自煎熬。

  动静很轻,克制到极致,能清晰看出对方极力不想外泄分毫私人状态。

  可在这片死寂到极致的深夜,任何细碎的动静都无所遁形。

  周沫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眼底平静无波,没有窥探的欲望,没有猎奇的心思。

  斜对面的住户,就是昨夜宵禁违规归来、伫立在她们门前无声观望的人。

  他阴郁、警惕、充满戒备,游离在街区规则之外,无人管束,无人靠近,却也被困在长久的病痛里,日夜独自煎熬,无人慰藉。

  这片街区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外表锋利冷硬,自带防备的铠甲,看似疏离冷漠、难以靠近,实则内里早已被生活与过往啃噬得千疮百孔,只能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消化所有病痛、委屈与溃烂的过往。

  周沫收回目光,重新垂眸静坐。

  乔尼只是短暂停留的过客,唯一的任务就是在自己安静等待的时候充当气氛活跃组。

  这次之后,我大概就会忘了他吧。

  谁让他没能踩中我的点呢。

  漫长的深夜缓缓流逝,浓稠的黑暗一点点稀释、褪去。

  天边浮出极淡的鱼肚白,轻薄、微弱,艰难地穿透列日厚重的云层,落在圣朗贝尔。

  街区引来清晨。

  那个男人终究还是只存在梦里。

  她看着地板上的乔尼在细微的风声里缓缓睁眼,睫毛轻颤,混沌的视线缓慢聚焦,第一时间看向自己。

  尤其是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天亮了,早知道就不醒来了捏?”

  周沫数落着乔尼的懒惰:“活在梦里的人跟你说不清楚。”

  乔尼坐起身,转头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依旧紧闭:“要不要开窗透透气?”

  他低声询问。

  “自己关的自己开。”周沫点头,“我明明记得我睡前这窗帘还是关着的吧。”

  乔尼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刹那间,清冷透亮,扫去了整夜的疲倦。

  巷道里,已有零星人影。

  有人提着破旧低头赶路,步履匆忙,全程目不斜视;有人叫买,吱呀声响划破清晨的安静,整理着简陋的摆摊物件;昨夜和女人争执的那个中年男人,此刻正蹲在巷道角落,默默捡拾散落的废品,脊背依旧佝偻,沉默寡言,仿佛昨夜那场无解的争执从未发生。

  所有人都在照常生活。

  夜里的对峙、病痛、试探、戒备,尽数被白日的琐碎掩埋,无人提及。

  “他们好像都习惯了。”乔尼望着窗外的人影,“习惯了争执,习惯了委屈,习惯了煎熬,习惯了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藏在夜里,天亮之后,依旧硬着头皮生活。”

  周沫走到窗边,目光掠过巷道人群,都不是她要找的对象。倒是对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栋被大火烧毁的建筑。

  “什么行为艺术吗?”

  周沫灵感爆发:“我感觉,胡言在挑衅我,这一定是她给我下的战书。”

  话音刚落,楼下房门轻轻推开,开合幅度极小,一道清瘦的人影侧身走出。

  邻居身形高挑单薄,肩线偏窄,黑色外套干净却老旧,袖口边缘反复磨损,布料发白。

  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紧绷,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偏淡。

  他走出公寓时注意到高处的视线,没有抬头,没有看窗边的人,仿佛完全无视上头这两个外来者的存在。

  抬手带上房门,落锁。

  这番手动使用钥匙工具锁的操作,熟练地浑然天成。

  转身的瞬间,一阵清晨微风穿过楼道,吹动他宽松的袖口。左手手腕那道平整浅白的旧疤,清晰展露,转瞬即逝。

  和昨夜楼下争执男人手腕的疤痕,一模一样。

  目光随着他到达不远处的圣朗贝尔广场,视野开阔,能够清晰俯瞰广场全貌。

  他静静靠着栏杆,背对着广场,身形单薄孤寂,一动不动,像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晨起独立窗边,沉默观望整片街区的人来人往。

  “只是在看风景。”乔尼轻声说道。

  “所以你这种人才会被定义。”周沫目光沉静,落在那背影上:“很明显他在看人。”

  不一时杰克马出现在公寓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闲外套,身形清瘦,气质干净松弛,和整片破败压抑的街区格格不入。

  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公寓门口,抬眼望向二楼窗口,精准对上周沫的视线。

  日光落在他眼底。被照出的阴翳圆滑地又变成常人的瞳孔。

  四目相对,隔着数米的空气。

  片刻后,杰克马微微偏头。

  “熬过第一晚了。”

  乔尼听到声音,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这里的晚上……太吓人了。。”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周沫目光笃定,落在乔尼万身上,“胡言以前,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是她此刻唯一关心的问题。

  杰克马闻言,安静了很久。

  清晨的风拂过发梢,吹动他宽松的衣摆,随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如风:“她和你们一样。”

  杰克马比作日要善谈的多:“最开始也只是来找人。”

  “找人?”

  周沫哼唧一声。那种家伙,能找什么人。莫不是找糖心爸爸,这种漂泊女子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收到钱吧。

  杰克马:“不清楚是谁,那名字我也很陌生估计也是佚名。”

  “他去哪里?”乔尼下意识发问。

  “上班。”乔尼万语气平淡地给出答案。

  “仓储巷里有几间老旧的小型手工作坊,收纳的全是本地人不敢聘用、外界无处容身的人。刑期未满、留有案底、久病孱弱、无家可归的人,都在那里做工,换取微薄的薪资,勉强糊口。”

  周沫眼底微动:“胡言在那里做工?”

  乔尼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

  一句简单的确认,瞬间拼凑出无数细碎的画面。

  心底积压两天的执念、委屈、疑惑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瞬间她就释怀地笑出声。

  “所以。”周沫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只要我们留在这里就能看到她出丑对吗?”

  杰克马闻声难得露出笑容,抬眼,目光坦然,直白地告知她们最终的结局:“大概率是。”

  “但你们可以选择。”

  “现在走,还来得及。”

  清晨的风通透微凉,穿过巷道,拂过窗沿,吹动两人的发丝。离开的选择权,此刻清晰地摆在她们面前。

  乔尼下意识看向周沫。

  周沫垂眸,目光落在下方整条狭长破败的巷道,落在远处荒芜的仓储巷入口,落在这片困住了胡言的废墟之上。

  “我不走。”她喜极而泣,“我还差她的一个解释,一个道歉。哪种人怎么配与我相提并论,她怎么可以不如我设想的那般不堪。”

  “索性,她过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她开心地要拍起肚皮。

  杰克马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应声:“好。”

  在告别前,周沫要到仓管地址。

  这片街区的破败坦荡又赤裸,日复一日摊开在城市边缘,无人瞩目,无人怜悯。

  列日最忧郁的两人,周沫在前面带头沿着巷道边缘独行,乔尼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步履间细碎的虚弱。

  他全程不看人、不停留、不张望,像一具习惯了独自穿行废墟的孤影,熟练避开巷道里往来的零星住户,朝着仓储巷荒芜阴沉的入口稳步走去。

  整条巷道的人都在谋生,步履匆匆,琐碎忙碌。摆摊的商贩整理货品,清扫地面的老人弯腰劳作,赶路的居民低头疾行,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困顿里,无人闲聊,无人停歇。

  那不是谋生的奔赴,更像是一场日复一日、别无选择的沉沦。

  乔尼站在周沫身侧,低声开口:“他每天都要去那里做工吗?”

  “大概率是。”周沫嗓音清淡,“没有选择的人,只有固定的归宿。”

  “我倒是好奇,杰克马说,她最开始只是来等人。”周沫皱着眉,反复琢磨着这句话,“那等的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空气里,乔尼比印象中的要笨上不少,过去这家伙总会赶在自己前面抢答。

  果然是废物啊。

  “抓紧点我们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她催着,后面的乔尼跟石头一样走路慢的要死。

  他们走过低矮老旧的居民楼,走过拥挤狭小的街边商铺,走过布满划痕与锈迹。

  总算赶到深处。

  两人刻意保持距离,没有靠近仓储巷入口,只是在临近的街巷缓慢绕行。

  即便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也能清晰看见入口堆积的废弃建材、老旧木箱。巷口光线昏暗,空气凝滞,连风都不愿涌入。

  “这里看着就压抑。”乔尼下意识压低声音,“很难想象有人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做工生活。”

  周沫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仓储巷漆黑的入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

  她能想象。

  如果一个人想要彻底藏起来,这里足够破败、足够偏僻、足够无人问津。等到某一刻,其它人自顾不暇时,再亢龙有悔。

  胡言你这家伙为了对付我,能隐忍到这种程度吗。

  视线遥遥往里探去,这里错落搭建着简陋的棚屋,粗糙的木板拼接在一起,勉强遮挡住天光,不少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处处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往来做工的人大多沉默寡言,手上不停忙碌着手里的活计,有人打磨木料,有人拼装零散零件,动作机械又麻木。

  他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甚至带着补丁的衣物,这种衣服也是低级审美。

  终于,她似乎在人群中。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总算让我找到你!

  周沫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个工装帽组装者的背影上,不错,让我撕烂这张整容成爱莉的脸。

  慢着!

  不存在的记忆在想象中诞生,昔日两人针锋相对,处处较劲。胡言向来不肯落在下风,如今却蛰伏在这无人问津的仓储巷,隐姓埋名做起底层苦工,这般反差实在太过蹊跷。

  出于安全考虑,她大胆的派出乔尼,指挥道:“过去给她两耳光!”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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