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风月事

  法会的宫宴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人的心情会因物而移、因人生变,哪怕年年赴会,气氛也大有不同。

  尤其是今年。

  一则在文能舞墨,武能制敌的铁腕皇帝面前,哪怕避免不了谈及国政,也不过是宴会上不痛不痒的小小插曲罢了。

  断不至于同上一位“疯王”一般,佛前啼血。

  百官乐得一份知足。

  二则今日之食实在可口,让人不虚此行。

  大乘宝殿外,看似一片祥和。

  龙椅上的天子却有一份为人父的烦恼。

  一瞬目光扫过令他愁眉不展的四个孩儿,庆帝捏起一块酥含入口中。

  少顷,阴郁渐散。

  庆帝惊奇。

  本只是图它将心口的积郁压下去,没想到,这一口竟于舌尖回甘,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

  侍奉太监余光捕捉到圣人的喜色,往前一步躬亲道:“圣人口中的是龙井茶糕,是方丈特意为了今日盛会请师傅来做的。”

  太监和顺冲慈恩一福身。

  慈恩微笑还礼。

  庆帝合意颔首,并非认为是慈恩有阿谀他的心思,而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口中的这口糕美得很!

  “味觉清雅,盍来共赏?”

  真龙一言,满筵自没有不迎合的。

  陆西泠是没见到此等场面,若见着了,必会惊呼一声好家伙。

  只见过举杯同饮的,没见过一齐吃糕的!

  吃完最后一口,庆帝甚至还捡起手心的残渣,如同偷食的孩童将手上的渣油抹了个干净。

  “圣人何至于此?”慈恩赔笑道。

  庆帝的嘴唇微抿着。

  若他说此物诱人相思,令他怀念起和光春日,女孩吹散曼陀罗花时迷住的双眼。

  怪是难为情的。

  庆帝顾左右言他,以食为名聊了起来。

  “狄北寒伧,即便馋嘴有时也不吃不上青麦果菜,少时溯洛水而上,一盘炒二冬就够傻小子高兴一整天的了。”

  周围一众狄北儿郎不觉附和。

  庆帝这厢说起了冬笋之美,慈恩便记起了园中春笋。

  “笋是越鲜越好,山林佳趣多,寺中素斋常有新砍之笋。”慈恩方丈道:“都是贱价小物,圣人若不弃,到时可落榻客舍一品春笋之美。”

  “如此甚好。”

  到底是北方儿郎,性情爽快的紧。

  可说起廉价之物,庆帝又惦记起一路随他南下的流民,此时也不知他们吃上一口应季的春笋没有。

  白武拱手道:“儿臣已同介粮司请陈粟贷民,每户二石,另出内藏银三十万振贷流民贫户。”

  白术补充道:“防止流民孤无定所,四弟已经连同儿臣于城边扩建茅屋,蔬菜和食盐也都已备齐,父皇不必过甚忧心。”

  “赋税和官籴亦要看住。”

  白术爽朗一笑,道:“这些父皇更是放心了,都有皇兄看护着呢。”

  一语毕。

  庆帝点点头,将目光落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白烨身上。

  瞧过还算省心的老二一眼,庆帝心间的沉闷才方缓和,只是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不可测的颦了下眉头,略显沉郁。

  “咳咳。”做父亲的清了清嗓子,依例问道:“流民入城百万,阿烨可有什么好计策?”

  置身事外的白烨端起一张正肃的脸。

  “户部体测民情以来,不少北面的流民都有返乡之愿,儿臣以为,此类百姓可以贷以返乡种子及耕牛,保证他们回乡仍有所依。

  至于愿意留在京城周围的流民,可招募为兵,也可做公役为生。”

  庆帝点头温言:“言之有理。”

  对于白烨的回答,庆帝并不意外。

  他的二郎周到万全,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时间也最久,对如何能够立足生存更为了解。

  但……

  庆帝捋捋胡子,道:“流民多为老幼,军户和公役都不是长久办法。”

  “不知公主有何见解呢?”

  筵席之中,不知从哪一方蹦出了这样一句。

  白凤芝被吓得不轻,嘴里的糕饼差点掉了出来。

  朝中以往不乏有公主掌权,更有女帝出现过,故而女子论政实在稀松平常。

  庆帝的目光正巧也打过来了。

  无数双眼睛看着,白凤芝犹如头顶悬剑,连嘴皮子都不受控制了。

  “女儿以为……以为……”

  白凤芝开始犯糊涂了。

  “商不出则三宝绝……”

  “齐国国君靠行商庇护万民,世宗年少贩茶,悟出兴国安邦之策……”

  “故而……故而……”白凤芝垂下了头。

  “妙极。”

  月台上慈慕的声音传来。

  慈恩方丈略点一点头,接着白凤芝的话道:“还望圣上莫要怪罪老衲失言,老衲只是顿觉公主小小年纪能够体察百姓实为大义,这才不吐不快。

  公主所言,是以商为本,让流民变商贩融进京城自力更生,贫僧以为,此法比之借贷更稳妥,实在是造福万民之妙计。”

  庆帝眼神一亮,也觉得十分惊喜。

  慈恩是君法两届的正统,于政事颇为融通。

  眼下听他这么一说,庆帝不觉以为比之白烨的按部就班,白凤芝此法可以说是更上一层楼。

  然纵使老父亲是圣人,依旧不可表现太过。

  庆帝含蓄笑道:“凤芝性子被朕养的如同男儿一般,朕还料想要养这没心没肺的小烈马一辈子了,没想到如今女儿的心思也变细了,知道为父分忧了。”

  “虎父焉有犬女呢。”侍奉太监迎合道。

  坐在月台临边的鲁国公夫人乃庆帝本家,说话也比其他人胆大些。

  见白凤芝面色微红,便忍不住打趣小辈道:“今年公主都及笄了,皇上不想养,有的是好儿郎抢着养呢。”

  白凤芝抬眼。

  庆帝被挤兑的大笑:“你莫被她几句话骗了,那都是嬷嬷教养的好,实则还是个不听话的小马驹。”

  今日虽说百官朝拜,但底下坐着的却不只是朝臣,像仆射家的贵女,侍郎家的公子等也纷纷到场了。

  方才白凤芝的目光虽然短暂,但仍被有心之人发现了端倪。

  鲁国公夫人含笑往对面的男眷看,道:“依臣妇看,公主人比花娇,只有世家的温谦公子才配得上。”

  鲁国公夫人酒窝陷了进去:“臣妇瞧司业家的公子就不错。”

  白凤芝浑身忽的变得紧绷绷。

  眼神却压制不住的往对面寻。

  吴司业家的公子猛然被点到名字,乍一惊慌。

  但到底是文官之后,未消片刻就冷静了下来,谈吐稳重。

  “臣如今既无官爵,亦无建功,怎敢肖想公主。”

  宴会上谁看不出来,这是鲁国公夫人在有意牵红线?

  他们更加清楚吴家大郎并非听不出来,他若想要平步青云,驸马便是一步登天的最佳选择。

  园中安静许久。

  白凤芝别过头去。

  刚才只是脸红,彼时却是连眼睛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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