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廊

  我早已剥净了所有情绪,连灵魂都成了一块冰冷麻木的石头。无边病床的仓库终于走到尽头,那扇无纹无柄的门在我手下发出黏腻的轻响,像戳破一层半干的黏膜。门后没有尽头,只有一条窄到令人窒息的昏暗长廊,刺鼻的药水味混着温热的腥气狠狠扎进鼻腔,浓得像凝固的液体,吸进肺里都带着滞重的黏感。

  长廊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面粗糙又湿冷,不是砖石,是一种泛着死白、偶尔微微起伏的异样质地,走得近了,甚至能摸到墙皮下隐约搏动的细弱纹路,仿佛整道长廊,是生在某个庞然大物体内的腔道。头顶没有灯,只有零星几点昏黄微光从墙缝里渗出来,勉强照亮脚前一小片打滑的地面,再远,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两侧墙壁上,嵌着一扇又一扇一模一样的铁门,锈迹斑斑,边缘结着暗褐色的干结痕迹,有的紧闭如封死的棺椁,有的微微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望不见,却总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从门缝里轻飘飘漏出来,细弱、断续,和我一模一样。我不敢凑近,更不敢推开,只觉得每一道门缝后,都藏着一双静静注视我的眼睛。

  而长廊尽头的黑暗里,那团臃肿膨大、一动不动的巨大肉影始终悬在那里。它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沉沉蛰伏的血肉状阴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我麻木地抬步,朝着那团影子走去,一步、两步、十步……我走得越来越快,甚至近乎踉跄狂奔,可无论我如何拼命向前,那团肉影始终与我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

  它不近,也不远。

  我追,它便退。

  我停,它便静。

  像一场永远无法抵达的追逐,像一道永远算不对的距离,像我这辈子挤在地铁人潮里,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也触不到的陌生人。

  更恐怖的是我自己的身体。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正在一点点失去弹性,像被抽光了骨架与气力,从四肢末端开始,慢慢发瘪、发软、变干。指尖的触感越来越迟钝,皮肤失去温度,轮廓开始松弛塌陷,每走一步,身体都轻得吓人,正一点点变成仓库里那些毫无生气的皮俑。我抬手摸自己的脸,触感干涩、僵硬、毫无起伏,镜子里如果能照见此刻的我,一定和那些瘪塌在病床上的分身,再无区别。

  这条长廊,比刚才无边无际的仓库更折磨,更绝望,更能把人逼到精神崩裂。

  仓库里至少有无数个“我”,有沉默的同类,有密密麻麻的病床与皮俑,哪怕是囚笼,也有同类相伴。

  可在这里,我连同伴都没有了。

  只有紧闭或微开的门,只有蠕动的墙,只有永远追不上的肉影,只有正在一点点变成空壳的自己。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没有视线,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孤独不是孤身一人,是被彻底剥离了所有同类,被扔在一条无限重复、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窄廊里,独自腐烂、塌陷、变成无人知晓的皮俑。

  我依旧在机械地向前走,身体塌陷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贴在地面上。那团肉影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静静悬在黑暗尽头,仿佛在等,又仿佛只是一道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两侧的门缝里,依旧有微弱的呼吸声漏出来,像无数个被关在门后的“我”,早已变成了门内无声的标本。

  我终于明白,这里没有救赎,没有真相,没有源头。

  这条长廊,就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永刑之地。

  永远追逐,永远落空,永远在孤独中慢慢瘪塌,直到彻底变成一张连轮廓都不剩的干皮,粘在这狭窄、湿冷、永无出口的腔道里,成为这条绝望长廊的一部分。

  而那团永远保持距离的肉影,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像一道永远无法解开的诅咒。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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