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耶。”
休柏莉安在兰奇对面讲道。
时间是初秋的午后。
伊刻里忒城市北边的神殿，兰奇找到了在这里的休柏莉安询问事宜。
他们在神殿深处的侧厅走廊间。
周围的厅堂不大，原本是用来接待来访信众的会客室，比起正殿的庄严恢弘，这里倒更像安静的休息区。
“不知道吗？”
兰奇从老家南万缇娜领回王都伊刻里忒后，就想去找专业的神职人员咨询一番梦境和影世界。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兰奇不太确定那属于命运女神的范畴。
于是他来到了伊刻里忒的主神殿，找到够格的神官帮忙判断。
然后他发现这里最高阶的神职人员就是休柏莉安。
最早这里最高阶的神职人员一直是洛伦。
有一段时间曾是冰雪魔女。
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
洛伦正在南边的克瑞瑅帝国当着大帝，冰雪魔女也回了北大陆。
原本应当承担起神殿职责的一位老神官听说休柏莉安是准超凡位阶的神官，又是冰雪魔女这位典司长级别的领袖教导出来的弟子，老神官当场就“那还说啥呢，这神殿给你了呗”，将伊刻里忒主神殿的钥匙移交给了休柏莉安，让她负责整座神殿了。
而正因如此。
兰奇走进来看到的场面，和他预想中的高阶神官的接待有着那么一些微妙的落差。
“你至少装装样子，故作高深地当个谜语人吧。”
兰奇打量着休柏莉安那完全放松的样子，吐槽道。
作为高阶神官，休柏莉安在面对兰奇时一点没有其他同等神职者的威仪。
甚至要不是顾虑随时可能经过的神职人员，她都想偷懒贴过来伸手要抱抱了。
好吧，这么想，她确实还有保持神官的端庄。
很努力在克制了。
“不过不是有一种说法吗？很多人认为命运女神的神性，就是随便乱说都可能产生因果从而成真，玄乎得很，所以只要你信就是与祂有关，只要你不信就是与祂无关。”
休柏莉安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
“这样吗？”
兰奇听后思考完愣了愣，
“你这话术真是……好像真是种万能谜语。”
他又反应过来了。
休柏莉安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命运女神代行者了。
无论怎么说都对，无论提问者信不信都能自圆其说。
这简直就是命运女神教义的核心精髓。
“我很厉害的好吧。”
休柏莉安格外自信地说道。
她已经比曾经自信了很多。
打扮也是专业的神职人员。
不同于往日会扎好的头发，她神官打扮时未加束缚的黑发散在身后，神职黑袍前摆暗线绣着荆棘纹路，顺着两侧肩头垂落而下铂金圣带，灿烂金线刺绣上命运女神纹章与十字星辉时而交替。
在兰奇看来倒算是新奇。
等她达到洛伦曾经的领袖级别，铂金圣带就会变成猩红色。
“也是，即使没有冰雪魔女的教导，你的实力加入任何一个教会的暗部都是绰绰有余，足够胜任圣堂刺客的老大了。”
兰奇点头认可。
“命运女神教会没有暗部。”
休柏莉安突然郑重地向他声明。
“正神教除了侍奉暗神普罗诺亚、腐蚀神萨古鲁、封印神阿斯特尼雅之类的那几家，就没有谁承认有暗部好吧。”
兰奇在来神殿之前又特意翻了遍创世录。
上面记载的神祇名字他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命运女神教会没有暗部。”
休柏莉安开始复读。
“好好，命运女神教会没有暗部。”
兰奇只能跟她念了一遍。
“恭喜你答对了，要吃糖吗？”
休柏莉安此刻终于不再是公式化表情，对兰奇露出了灿烂笑容，然后递出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糖果。
“要不是我认识你，我真不敢吃这个糖。”
兰奇接过糖果，看了一眼。
他放进嘴里，蜂蜜和柑橘味很快就在嘴里化开。
正常人怕是都会怀疑休柏莉安要灭口了。
“真乖，以后我给你什么，你都要吃哦。”
休柏莉安抬起手摸了摸兰奇的脑袋，眼神满意而陶醉地说道。
“你别演了休柏莉安！”
兰奇知道休柏莉安是演的，故意在吓唬他。
但他又怕休柏莉安此刻的演出里有几分假几分真。
“哈哈哈。”
休柏莉安见兰奇的样子，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冰雪魔女阿尔弥斯小姐，她看到你这工作状态会生气的。”
兰奇评价道。
“该做的工作我可是都有好好完成。”
休柏莉安眨眼，稍微站正了一些。
正因为神殿工作很繁忙，所以才会在面对兰奇时想要放松片刻。
“先前的王国护送艺术品任务，感觉怎么样？”
兰奇换了个话题。
前段时间休柏莉安和西格丽德去了一趟泊森王国完成护送《睡美人》和《谜美人》两幅赫顿国宝的委托。
和洛伦年轻时一样，成为赫顿王室也加以认可的高阶神职人员后，就有可能会有王国层面的任务麻烦他。
这会让疲劳增加不少。
“还行吧，很顺利，倒没什么特别的波折，就是那幅画比我想象中重。”
“你们还要负责搬运吗？”
“那倒没有，我就是近距离看到妈妈和塔塔的画很好奇，举起来看了看……对了，你关于那个梦没有疑问了吗？”
“没有了。”
兰奇决定以后去问问帝国皇帝。
或许现在整个南大陆上最有可能能够给出他关于那个梦境的较准确答案的人，只有在最南边的克瑞瑅皇帝了。
如果连洛伦皇帝也说不清楚，那内陆大概就真的没人说得清楚了。
至于休姐都说了她不知道了，再问就是讨打了。
虽然但是，她不会真的打他。
会换成拥抱的形式。
抱到兰奇催她去工作为止。
要问兰奇为什么知道，因为兰奇此刻已经被她黏住了。
她猝不及防地偷袭，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两只手环过他的后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力气的地方。
休柏莉安一副累了的样子，想就这样抱着兰奇。
她现在不再有任何伪装，也不再嘴犟。
只是一个渴望爱的半魔族小女孩。
侧厅里很安静。
午光从窗玻璃上嵌着的命运女神纹章间漏进来，碎成十字星辉落在深色石砖墙壁上，缓缓地挪动着。
空气中祭仪焚烧的松脂香尾调，清香始终弥漫在走廊，远处正殿偶尔传来低沉的唱祷，似乎让休柏莉安更加困倦。
“泊森王国还是你记忆中的那样子吗？”
兰奇轻拍着她，问道。
“是的，还见到了罗莎琳达阿姨，很照顾我，而且她家的气泡水都很好喝。”
休柏莉安眯眼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在回忆一段愉快的远足而不是一趟跨国的护送任务。
“……”
兰奇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等待休柏莉安继续说完。
先前那趟西格丽德虽然是同行者，可她不是这任务的被指派者，所以并不知道具体委托细节。
而且西格丽德根本没打算问，她一心只想去花都帕里厄旅游。
至于护送了什么，途中有没有遇到潜藏的麻烦，交接的流程如何，西格丽德全然不知，也全然不在意。
“那两幅画其实是伪装，它们也很有价值，不过听说护送者有接近刺客大师水平的人，即便打主意的人也不会来了。”
休柏莉安忽然讲道。
大魔导师，刺客大师，这类称号都是古时候称呼以凡人之躯踏入神灵领域至强者的说法。
休柏莉安自称接近刺客大师不算是吹嘘，她当时在血月城拦下第十始祖时表现出的短暂战力，就已经接近入门的刺客大师了。
“那真正需要护送的是什么呢？”
兰奇略有点惊讶。
往往需要护送危险而重要的物品时，可能会拿另一件相对来说能够转移注意力的贵重物品充当幌子。
“是要送到波拉奥教授那里研究的一块残片，而且我被特意告知了不要去触碰它，也不能打开它上面的禁制，当然，花都那边负责将其转交给我的护送者也很强，他叫奈杰尔，对了，他还说了要代他向你问好。”
休柏莉安想起了些什么般提到。
“奈杰尔啊，我的朋友，塔塔也认识他。”
兰奇回忆着花都和奈杰尔一同作战的过往，给休柏莉安介绍道。
帕里厄的战斗能在那种局面下，如果没有奈杰尔，他恐怕没法那么顺利地战胜珀尔曼。
在兰奇在南万缇娜的梦境中看到的坏世界线中，或许奈杰尔也将会成为未来的魔族同伴。
兰奇把思绪从花都收了回来，重新整理了一下休柏莉安方才的话。
一块残片。
送到波拉奥教授那里。
“你说的那块加了禁制的碎片……那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兰奇所想到必须要送到波拉奥教授那里解析的魔法工学物品，而且严禁连休柏莉安这种准超凡位阶的半魔族都严禁触碰，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危险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一样。
那本红色书型魔导器，诅咒之书【帕尔罗尼的怨恨录】的碎片。
尽管魔导书的本体已经在那场花都决战中被摧毁了，但珀尔曼曾展示过由其碎片改造而成的部件，即便是残片，也依然承载着那本魔导书深处的危险性。
泊森王国那边估计既不敢再继续保留这危险品，也无法将其安全销毁。
于是权衡到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法就是找到能够驾驭这份危险的专业人物来接手。
赫顿这边的波拉奥教授就成了不二人选。
首先波拉奥的魔法工学水平在整个南大陆无可置疑，其次这东西于情理算是赫顿援军出过力，交给赫顿一方处理说得过去，另外泊森和赫顿的关系一直不错，加上罗莎琳达女伯爵是波拉奥教授的学生，她推荐了自己的老师，所以泊森那边也欣然同意了这个顺水人情。
“是很危险的东西吗？”
休柏莉安抬头问兰奇。
她在途中其实就隐约感觉到了那块物品的不对劲。
它被太多重禁制包裹得死死，即便如此休柏莉安的魔族本能还是能透过层层封锁感知到里面有种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它更接近于恶意的搏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碎片的内部。
“是红色传说的碎片。这种东西按理来说任何情况都不该让给别人，但考虑到它是一个险些引发了泊森王国灾难的棘手物品，其价值也就不再是无价之宝了。”
兰奇坦诚地答道。
“我的天。”
休柏莉安有猜到那东西很危险，但显然没想到竟然是她只在兰奇身上和克瑞瑅决战中见过的红色传说残余碎片。
“也好，放在波拉奥教授手上，同样相当于放在我这边，算是当今世界上安保最牢靠的位置之一了。”
兰奇现在的工作就是在魔工院和贤者院来回。
波拉奥教授的实验重地也仅对兰奇授权。
自从兰奇从克瑞瑅帝国回来，波拉奥教授听说他是七阶封印师了，当场像是抓壮丁似的把魔工院的安全工作也交给了他负责。
兰奇当时就知道自己的日程表又厚了一页。
不过他没有拒绝，波拉奥教授平时对他的帮助远远超出了师生之间的情谊，这点顺手的活计算不上什么。
“那可不，你可是当今世代的第一封印师了。”
休柏莉安满眼崇拜地夸道。
“我吗。”
兰奇摇头。
换成别人说这句话可能是在串他，但休柏莉安是真的崇拜他。
兰奇对此非常清楚，正因为清楚，他反倒不太能坦然接受这个评价。
当他见过真正强大的封印师后，越是接近对方那个层次，越是能感觉到自己与对方当初之间横亘着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有的人是刚刚踏入门槛摸到了那个世界的边缘，有的人已经将整个阶位的水平锤炼到了极致。
“对，你就是世一封，是历史第一封印师，是我最厉害的封印师。”
休柏莉安又抱紧了半分，格外喜爱地讲道。
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兰奇的摇头，连语气都变了三次。
“放在外陆，可能能找到一堆比我厉害的会封印系魔法的古老英雄哦。”
兰奇告诉休柏莉安。
他连横向的当今世代第一封印师都自认不是，那如果涉及到时间纵向深度，往历史的维度看去，即便是外陆那沉积层里的无数英雄，都可以找出无数比他厉害的人物。
只有休柏莉安说的最后一个头衔。
他勉强能不否认。
“我不管，不管外陆，只谈内陆。”
休柏莉安不管。
“好吧，随你叫，你开心就好。”
兰奇拗不过休柏莉安。
他发现当休柏莉安处于这种耍赖状态的时候，她的逻辑系统就会自动切换成闭环，和她当神职的那套万能谜语异曲同工。
侧厅里的光又移了一些，偶尔有低阶神官从走廊尽头经过的脚步声。
大约又过了片刻，远处正殿的钟敲了三下，悠长的声响在石墙之间来回碰撞了好几遍才散尽。
兰奇这才开了口。
“休柏莉安，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我评估一下。”
他的语气换回了谈正事的节奏。
休柏莉安眨了眨眼。
等他说下去。
“伊刻里忒学院的新学年马上来了，我也代行了院长的职务……曾经我们那年是洛伦院长负责，而今年负责的人就变成了我。”
兰奇先交代了起来，
“休柏莉安你记得吧，我们贤者院要考核的主要两项实战包括影世界解密和领主战，今年的打算是将两个项目合一，更真实地还原一个大型影世界。”
“哇喔，院长给我透题了。”
休柏莉安看起来当然记得。
“其实考试内容很快就会公开的。”
兰奇没搭理她的玩笑。
“那有什么需要我评估的呢？”
休柏莉安再度摆出那专业神官的态度。
“最后确定下来的地底迷宫影世界缺一个能够正确评估新生实力的关底领主，不能下死手，也不能太放水，在教授和教师间公平投票出这项重要工作的人选，结果竟然我这个代理院长的得票最高。”
兰奇倍感荒唐地讲完了刚从南万缇娜领回来后收到的新通知。
他当关底的最终敌人？
虽然会和以往其他教师监考的情况一样加上限制，自适应强度。
但他也不知道算是强度太低了，还是强度太高了，他本身的战斗水平就不好估量。
“真的很难把控好吧，我放水就可能太简单了，但我认真的话，又会显得像在欺负新生，还是会显得有点过分，引来指责和不满，我不想把工作搞砸，学生可以把事情搞砸，但是校长不行。”
兰奇思忖着讲出了他的苦恼。
如果是像洛伦那种真正的强者，就能很轻松地控制自身的强度，考核出学生水平。
“噗。”
休柏莉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用手挡了一下嘴，但笑意根本藏不住，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打量着兰奇。
“那不挺好吗？听说今年的天才也不少，而且有些身份尊贵的家伙，其他教授不好处理，他们应该是期待着你能亲自给他们上一课吧？”
休柏莉安作为公爵家的继承者，比兰奇更了解赫顿贵族圈的细事。
伊刻里忒学院虽然是以实力为最重要标准的学术殿堂，但每年入学的新生里总有那么几位家里有矿业有权势有地盘的大少爷大小姐，他们未必是坏孩子，甚至可能天赋出众，可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骄矜气很难在短时间内被磨平。
教授们面对学生可以严厉得毫不留情，但一旦对面的是某位边境大领主的嫡系或某个古老贵族家的继承人，下手轻重就成了一门学问。
而兰奇不一样。
他从学生时代就以下死手出名。
所以很多教授可能都抱起了看乐子的心态。
他们殊不知兰奇的心态也已经变了。
“呼呼。”
休柏莉安发出了轻笑声。
一直以来兰奇的低调行事令他在赫顿王国本土的声望并不高。
可能在王都伊刻里忒，兰奇还稍微有名一些，但那也是停留在两年前的旧事了。
人们都知道伊刻里忒学院出了一个影世界天才。
那时候也短暂有传闻说他是洛伦院长秘密培养的终极兵器，以至于在影世界中轻松击败了毁灭圣女。
但传闻终归是传闻。
再后来兰奇就泯然众人一样消失在了赫顿王国的公众视野中。
对偏远的边境贵族来说，更是查无此人。
所以当洛伦不在，贤者院的院长之位落到这样一位年轻人头上时，外界的反应是不知道从哪空降来了这个履历神秘的新院长。
“你就自由发挥吧，正好现在外面有不少声音，说贤者院的新院长相对于洛伦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休柏莉安补充道。
“你不担心我会做出献祭功德的事了吗？”
兰奇张大了嘴问休柏莉安。
他原以为休柏莉安会告诉他如何适度对待监考工作，千万不要像以前一样。
结果她握拳的样子，完全像在告诉他要重拳出击。
“现在的你呀，完全不用我担心了。”
休柏莉安这么说着，眼神温柔了半分，
“而且这是你应得的——尊敬，没有任何人可以轻视你，兰奇，你值得被所有人尊重。”
她的心态又何尝不是变了呢。
最后。
“你大可以给他们上强度，让他们知道那个所谓空降的公子哥是无敌的七阶封印师。”
休柏莉安像是有什么私仇似的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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