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小云山。
山间清风朗月,林下泉水叮咚,加之不绝于耳的虫鸣和篝火偶尔爆出的脆响,组成了一片宁静的怡人风光。
美景在前,手持烤山鸡的俊美少侠本该胸怀舒畅,如有必要,也可以吟诗一首,但此刻他却无心欣赏。
原因无他,陆清川的脖颈间正架着一柄寒气逼人的剑,映着月光,剑刃更显凛冽。
略微一瞥,陆清川便知道,是把好剑。
轻咳一声,陆清川扬起嘴角,温声道:“姑娘,有话好说,不如你先把剑放下如何?”
陆清川身后之人不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清脆悦耳的少女音。
“这芬芳怡人的气息,如果不是一位美丽的姑娘,那多半就是一个娘炮,在下自然希望是前者。”
“我呸,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下流胚!”持剑之人心中暗骂一声,转而出声问道:“那你可知道本姑...女侠今夜为何来此?”
陆清川轻笑一声:“今夜良辰美景,姑娘莫非是要与在下共度良宵?”
说罢,陆清川微微侧头,看清了身后之人的模样。
少女身着青纱黑衣,琼鼻樱唇,眉眼灵动,只是不知为何,带着三分恼意以及大仇得报的畅快。
考虑到身后少女正站在一块青石之上,却只比自己高一线,陆清川顿时了然——一米五。
“噗嗤。”陆清川一不小心笑出了声,这个身材,学人走江湖好像不大合适。
“你笑什么!”
“咳咳,没事。”
眼前这人不仅言语轻浮,这种情况下还能笑的出声,谢灵溪已然给他暗暗贴上了标签,长得好看的下流胚,脑子还不太好使。
握剑的手一紧,谢灵溪狠声道:“让你做个明白鬼,你得罪本女侠了!”
“啊?”陆清川有些莫名其妙。
自他经过白河镇,便一直都有所察觉,身后有人尾随窥探自己,只是那人一直不曾有什么动作,陆清川才想着静观其变。
没想到那人耐心好得很,跟踪了许久,直到今日才露面。
更没想到,还是个青春靓丽的女侠。
更更没想到,她说自己得罪了她。
见陆清川甚至不知所云的模样,谢灵溪恼意更盛,银牙紧咬:“你这恶贼,几次三番夺我机缘,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行走江湖,夺人机缘,倒的确不是小事,陆清川暗暗点头,只是自己夺她机缘?
他不知道啊。
“姑娘不妨细说,好教在下死得明白。”
“哼!一月前,是不是你擒了白河镇的采花贼交给官府?”谢灵溪问道。
“是啊。”
陆清川记得,的确有过这事,当时自己路过白河镇,见到一身穿夜行衣的贼人,仓皇逃窜,后面还有不少人敲着锣追赶。
他瞧着当先那人不似好人,便略微出手,顺手擒拿了,一番盘问,才发现原来是个江洋小贼,陆清川便把他交了官府,还得了些悬赏。
谢灵溪恼怒道:“那贼人是我先盯上的!”
可恶!当时她全力施展轻功,却还是差了一点,被眼前这恶贼先一步得手。
想着,谢灵溪不由自主打量了下眼前男子,身姿挺拔颀长,墨色长袍之下无疑是一双大长腿,心中更是无名火起,只想在陆清川身上狠狠咬上一口!
“唔,在下顺手抓了采花贼,这有什么不妥吗?”
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但陆清川还是不大明白,自己如何得罪了身后的姑娘。
谢灵溪不答,又问道:“半月前,是不是你杀了庆安县魏成海!”
“是啊。”
那魏成海结交县官,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百姓却敢怒不敢言。
彼时,竟要强娶良家妇人。
恰巧陆清川路过庆安县,一番打听之后,便当街摘下了那魏成海的狗头,扔到了庆安县衙门前,看得百姓拍手称快,他还因此收获了不少小姑娘绣的荷包,险些在一声声“少侠”中迷失自我。
“这怎么......”还不待陆清川发问,谢灵溪又问道:“那五天前,又是不是你,灭了青云寨五十七名山匪?”
“是啊,哈哈!事后清源府衙还赠了我个‘匪见愁’的别号,虽然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陆清川当即答应,当时他下山已有二十余日,师父给的银钱又实在不多,囊中羞涩,便到了清源城府衙,想接一份悬赏以解燃眉之急。
一番挑选之下,便选中了青云寨的山匪作为目标,无他,悬红最多。
身后女子所说的几件事中,当属这件他印象最深,不单是时间最近,还因为那件事办起来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五十七个山匪,便是五十七剑,加之山匪见来人不可力敌,四散逃入山林。一追众逃之下,可把陆清川累坏了。
可恶!‘匪见愁’,多霸气的名号...看着眼前之人得意的样子,谢灵溪目欲喷火:“你还笑!那些东西,还有‘匪见愁’,本该是本女侠的!”
谢灵溪满腔豪情,初入江湖,却几次三番被这恶贼破坏了成名之战。
这一旬以来,她已不知咬断了多少根筷子,踢破了多少床被子,甚至于光洁如玉的额头上还爆了个痘......
“是可忍孰不可忍,为报此仇,这二十天来本女侠都在暗中观察你!”
“你每日子时入睡,卯时起床,如厕一盏茶,衣服两日一换,早饭爱吃肉包子,住店爱吃烧鸡,野外爱吃烤山鸡,还喜欢看美貌的已婚妇人......”
“你的所有习惯弱点,我都了如指掌!今夜我就要给你点颜色尝尝!”
言语间,谢灵溪眉眼飞扬,大仇即将得报,这一个月来的郁闷之气尽去,她的心情比这山间夜景还要美上那么一点。
一个月......
陆清川听得汗颜,身后的姑娘竟还有此等谋略与耐心,若是天赋不差,日后江湖上怕是要多一位女子剑仙?
同时,陆清川也惊叹于身后少女竟是将自己的习惯莫得八九不离十,若是前世有这么一个人,狗仔之王必定非她莫属......
“原来如此。”忍下笑意,陆清川露出一副恍然之色,温声道:“这位姑娘,在下实在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与姑娘为难,不如放我一马如何?”
俊美无俦的侧颜加上温和磁性的嗓音,令得谢灵溪心神刹那恍惚,几乎要不由自主地答应不再与他计较,可终究是胸中的意气占据了上风。
“我不同意!”
谢灵溪暗道好险,差点中了这恶贼的诡计!
见谢灵溪仍不松口,陆清川继续循循善诱:“姑娘,想来你也是光风霁月的正道女侠,咱们行走江湖当心怀侠义之心,不该被这些虚名所牵挂,你以为如何?”
“我,我不管!”谢灵溪迟疑了一下,依然不肯放过陆清川,说着便从胸前衣襟中扯出一条面纱覆于面前,看向陆清川的眼神中还多了一抹挑衅意味。
?
戴上面纱我就是邪派妖女?
陆清川表示理解不能。
他长叹一声,像是放弃抵抗般说道:“既然如此,姑娘打算如何处置在下?我应该还是罪不至死的吧?”
“现在知道怕了?”谢灵溪黛眉轻扬,得意道:“念在你杀的都是恶贼,良心未泯,本姑娘此次就略施小惩,让你长个记性,这就是与本女侠作对的下场!”
说着,谢灵溪收剑入鞘,跃下青石绕到了陆清川身前仰面端详。
“哼!”
似乎是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谢灵溪以眼作刀,将陆清川剐了一遍,重又跃上青石,运气托起陆清川转向后方。
顺眼多了......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恶贼,谢灵溪的第一感觉便是单看相貌,眼前男子是无论如何也与恶贼搭不了边的,谦谦君子,还带着几分英气与侠气。
四目相对之下,谢灵溪只觉山间莫名地躁热了起来,若非火光映衬,怕是要被发现颊飞红云。
这是要...看杀卫玠?
见眼前的姑娘好似出神,陆清川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不知女侠打算如何略施小惩?”
呸呸!差点又中了这恶贼的诡计!
“咳!”谢灵溪轻咳一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身,再转身。
手中便多了一支笔尖朱砂色的青竹短毫。
多拉诶梦?
同时,陆清川不由得对眼前少女的胸怀另眼相看。
无视了陆清川意味不明的目光,谢灵溪嘴角微微勾起,缓缓道:“本姑娘独门秘传,三日之内绝不褪色!”
说罢,谢灵溪便执笔凑近了陆清川。
懂了,她是要效仿罪犯刺字。
陆清川抿起嘴唇,喉结滚动,颤声道:“你打算画什么?”
“乌龟啊,怕了吧!”谢灵溪神采飞扬,显然已经到了她这一个月来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手执画笔好似即将把王旗插在敌国的领土上。
“等等!”
“你还有什么事!能不能一次说完?”又一次被对方打断,谢灵溪极为不爽。
两次即将攀上高峰不成,她已经恨不得一剑捅了眼前男子。
陆清川诚恳道:“这位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为何我的内力运转近乎凝滞?也好让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闻言,谢灵溪下巴轻扬,眼神示意陆清川手中的烤山鸡,他还只来得及吃了一只鸡腿。
陆清川瞳孔地震,难以置信:“你是何时下的毒?”
“今早!”
此时,谢灵溪早已将陆清川视为瓮中之鳖,任他肉圆捏扁,对他倒是有问必答,相当自信。
少女傲然道:“本姑娘多番推算,结合你近日行迹,料定你这恶贼会从小云山经过,便将这山中所有的山鸡都抓起来下了药!”
“宗师之下,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看了一眼陆清川手中的烤山鸡,又看向陆清川,她的眼神已经十分明显——本姑娘说过,我对你的习惯了如指掌。
弄清了谢灵溪的手段,陆清川惨然一笑:“没想到竟是我最爱的烤山鸡害了我。”
“好了,动手吧!”
听到陆清川投降,谢灵溪抬起笔,已然在考虑如何构图。
当代画坛,祁百石画的虾,许北虹画的马,从今以后还要加上本姑娘画的龟了!
然而——
刚一回神,谢灵溪便瞧着眼前的俊美恶贼接过自己手中的短毫,顺手在自己身前点了几指......
动不了了。
“乌龟的话,倒也不错,”陆清川抬手撤下少女脸上的面纱,打量片刻,轻笑道:“北齐寒水龟挺不错,味道极佳,姑娘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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