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翻过去翻过来

  “您找谁?”樾许久开了口。

  对方咂了咂嘴,“你叫什么名字?”宋樾有了一丝丝的迟疑,但还是,

  “我叫宋樾。”

  “你藏了啥?”

  “玻璃珠。”一问一答的形式让宋樾感受到被动与压抑。

  他想走开,但脚底生了根,挪不动步子,他怕面前的人。

  此时,蓬头垢面的那位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他不客气,“你去找点东西给我吃。”

  见樾没动,他又朝着他嚷,“去啊,不白吃你的。”听来只觉沙哑。

  宋樾终于逃离,逃离了那块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缓了又缓,呼出口气。

  他跑到院中的那棵树下,小狗渼来凑热闹,它刚从水池里游过泳,浑身滴着水滴,打一个激灵,随即像洗衣机一样甩啊甩,水溅到地面上,打出个个大小不一的黑点,很快又被阳光涂抹。

  宋樾不可避免地被误伤,他抹了把脸。

  每靠近这棵树,他总想起那顶端的叶子,今天起床的时候没有看见它,八成被风吹掉了。

  小孩好像很容易把事情都抛到脑后,只想着眼前的,执着。

  他开始找,在那么多绿叶中挑了一个有眼缘的——这些叶子都太相像。

  他不再回到那块地方,将其忘却,转身,

  他回到书房。

  曲停,皭认真鼓掌。樾回过神来,勉强地微笑着。

  小杏也嗷叫了两声,引得渼也叫。

  空气在流淌,穿过他们的生命又流向远方,那时候的日子总是如此飘忽,随风一吹就消逝。

  日复一日的上学,他们因为期待着放学后的时光,也不厌倦。

  宁和樾说他们以前没事做的时候,就会演戏,什么《白雪公主》,《拇指姑娘》,《灰姑娘》和《小红帽》等等,都已经将每一个场景都印在脑子里了,有时间一定要让樾也参与。

  宁还说,她最喜欢自己扮演后母,昙演公主,因为这样她就有理由相信童话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好人,因为她爱着她的姐姐,后母爱着公主,多好啊。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宁故作一副姿态,对着空气问。随即又变换声音,表情也不再浮夸,扮演着魔镜,“当然是宋樾,他拥有皭,昙,还有宁。”“我真是太羡慕他了!”她又变回了“王后”的声音。

  皭在一旁笑,前仰后合。昙一边笑一边轻咳,又有泪光。

  “说真的,皭,你看书多,你给我们大家写一个故事吧,这样更好玩。”宁提议。

  樾和昙齐刷刷看向皭,“当然可以,只不过需要时间。”他应。

  差点,宁差点就高兴地跳起来。

  隔天下了场大雨,打得世界的一切都湿漉漉的,尤其是晚上,皭特别喜欢听着雨声睡觉,总有一种悠扬,放心的感觉。

  而樾不同,他的一夜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分成若干部分,时不时被吵醒,时不时又睡熟。

  水珠将小草当作滑梯,一溜烟落到土地里,空气中那股专属于雨后的味道,如此令人心愉。

  他们和它们竭尽所能地生活。

  自从昙和宁搬到镇上后,皭除了在学校,几乎是每天都能和她们玩上一阵,有的时候见不着,是昙去检查身体了。

  宋樾每每回想起那段时光,都是他们在奔跑追逐,他们在齐看风筝,他们在角色扮演,他们偷偷去青山探险。

  有一次,他们在青山那棵杏树下皮闹的时候,一个女人经过时突然瞪大了双眼,朝着他们大喊:“你们是哪家的!大人呢!现在的小孩什么也不怕了!”

  皭伸头看清她的脸,连忙答道:“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去。”

  说罢,离开了杏树,离开了青山,那女人嘴里仍念叨,

  “一定要等到出事了,才能注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到时候肠子怕是早悔青了。”

  “胡闹。”

  声音渐远,日头渐沉。

  皭说她就是那位孩子被狼咬死的妈妈。

  樾不由得同情,不由得也悲悯起飞过的大雁,与片片落叶,一晃,他们的时间被无名氏偷走,秋已至。

  穿上了秋天的衣服,已然是属于秋天的人,昙咳得厉害。

  终于,她好久不曾来上学。

  宁也不能拿全勤,她们正在被秋天遗忘,但夏天保留了她们的身影,樾和皭也时刻念想,昙说那就够了,她知足,她不贪。

  皭真的在留头发,他每次爱惜他的头发时,总说:“我是在替昙保养头发。”

  皭的头发见长,很快盖过脖子,妈妈所说的“后果”如期。

  “妈妈,我不想剪头发,他都留了那么长了。”小男孩对他的妈妈说,指向皭。

  “你跟那种小孩比什么,他又没爹没娘的,别人都由着他们。”尽管他的妈妈压着声音,可空气还是将声音递到了皭的耳边。

  他低下头,想要不去在乎,但很困难。

  小男孩继续道,“反正我就是不想剪。”

  “你看你不剪头发就像他那样,丑死了,小同学都不爱和你说话。”

  小男孩被说服,被拎着走了。

  樾也听见,但不知道皭为什么会忍住不说话。

  不对,他应该为皭出头的,他突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住不说话。

  更不堪了,自己。

  还是那么懦弱,那么残忍地让皭一人承担。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不会半途而废。”皭说这话的时候,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樾说:“我支持你。”

  除了语言,樾再没有别的诚意,他被风吹得有点冷,他的身体发抖,但他的声音坚定。

  夜晚的梦把白天的遭遇再次上演,樾终于站出来为皭说话。

  可惜记不清说了什么,至少他站出来了。

  当樾看到路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变黄,他的心里总要想起那位讨要吃食的人。

  天凉了,他是不是还吃不上饭,如果那个时候去厨房拿一块馒头给他,是不是现在就不用挂念着他了,樾后悔了。

  以至于,樾每天早上都要掰半个馒头用东西包着,揣到厚衣服的口袋里,如果一天都没看到那人,那他就自己吃掉,哪怕撑,噎,也是自己造的罪。

  妈妈说不能浪费粮食。

  皭每撞见他偷吃馒头,还以为是他饿了,也顺半个馒头,“慢点吃,我不抢你的。”

  皭看着他吃得狼狈,又不似在享用。递给他自己留下的馒头,樾撑着鼓鼓的腮帮子,看着那馒头,又转而看向皭,屋外的青蛙先生一首歌奏完,他们间仍无言。

  樾拼命地咀嚼,他看起来更狼狈了,皭用手顺着他的后背,“你别噎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皭又去为他倒水,硬是将自己的那份馒头硬塞到樾手里。

  有点感动,有点好笑,有点可怜。

  樾张嘴咬了下去,有点无奈,有点苦涩。

  负罪感一直持续到那人的再次出现才消散。

  他的形象和上次一样,只是换了件更破更脏的衣服,又层层叠叠,估摸着是穿了好几件薄衣服才抵御了寒冷。

  宋樾等在那块熟悉的地方,形形色色的路人如同水般地流淌过他的眼睛。

  他拖着步子,往那里一站,遮住樾的视线。

  “小子,还敢在这待着呢,你晓不晓得我上次等了你多久?”他伸出皮包骨的手,经络分明,让人联想到一个词,

  油尽灯枯。

  他的手拎住樾的衣领,却不是很有存在感,无力,随意。

  樾没说话,他的眼睛似乎在说“我终于等来你”,那人一时被看得懵,没有记忆中的眼里那份恐惧,明明是同一双眼睛。

  这小孩怎么回事,他的手松了松。

  宋樾从口袋里拿出那半块被袋子包好的馒头,放到了他的手里。

  这片天空怎么这么明亮。

  他的眼睛怎么这么澄澈。

  他怎么这么让人怜爱。

  那人收回手,连带沉重又滚烫的那块吃食,离去,扬起路边细小的尘土。

  “下次见要叫我六爷。”一如那次的沙哑。

  宋樾心里那道坎跨过去了,馒头再也不会噎着他了。

  天渐寒冷,闲时的乐趣便是呼出一口白气,看它飘向何处,至少樾这么觉得。

  冬天时他和妈妈最像,吞云吐雾。

  皭和宁说:“我想看看昙。”

  宁说好,但是得翻过青山。

  皭说他可不嫌麻烦。又看向樾,“你也去吗?”

  “去。”

  皭的头发已经到了扎小辫子的地步,头发又顺又直,可能有些雌雄不辨。

  他们终是挑了个风和日丽去了山的另一边。

  这青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一来一回便是大半天的行程。

  早上去,下午回。好一点的大医院就在山的那边,昙被关在那里。

  她可怜无助,皭觉得。

  医院里怪异的味道,总让樾排斥,他撞见窗户就要去到那边透气。

  昙的病房不止她,昙的人生不止她。

  他们的父母围着他们转,只有昙的病床,三个小朋友围着她转。

  他们并无要紧事,也不会谈风花雪月,更不会言及爱恨情仇,只是简单的几题脑筋急转弯,足以让他们开怀。

  皭一字一顿地学着诗人,“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们盼着明年的春再次上演《白雪公主》。

  昙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他们告别,他们离去。

  青山途中,宁问:“皭,你的故事什么时候写好?”

  他含糊其辞,“我们得走快点,不然又得挨说了。”

  小鸟也叽叽喳喳地应和,打断了这个话题。

  “六爷?”他们回到镇上,樾看到那位衣衫褴褛的六爷,叫出声。

  他窘迫着,不像之前般居高临下的气焰。

  他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那么鲜艳光泽,与他如同枯槁的手格格不入,他站在那处栅栏外,鬼祟地遥望着。

  他听到声音,缓慢回头,脸是那么憔悴,眼球浑浊,看到樾时又透出些光来。

  他拖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奇怪。

  他又咂了咂嘴,“哎呀,还有两个小朋友。”

  他那一串糖葫芦有些突兀,他完全不似之前,有点慌张,有点着急,他把东西塞到樾的手里,“那你们分着吃吧。”

  他就想离开,“六爷。”樾又喊住他。

  “我吃了好多呢。”他急着回答,似挽回自己的自尊,六爷举了几根光秃秃的串子,确实是有吃过的狼藉。

  他拐进了狭窄的小巷,远去,他步子的拖沓声仍回荡着。

  皭与宁相视,准备套话,准备截胡,再平分秋色。

  在此前,六爷拿着他那几枚硬币,一点一点从他手里漏进小贩的手,拿了那串糖葫芦,又从地上捡起别人吃完丢掉的串,去等宋樾。

  “又没钱吃饭了。”

  “但我没白吃他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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