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硅谷来的“种子”

  三海的晨雾总带着股湿乎乎的土腥气,黏在睫毛上,让人看什么都蒙着层毛玻璃似的朦胧。李来福蹲在园区2号地块的黄土坡上,运动鞋尖碾过一丛刚冒芽的狗尾巴草,草叶上的露水洇湿了鞋边。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指腹搓揉着,沙粒混着细碎的草根从指缝漏下去,落在晨光里,像撒了把碎金。

  这土和硅谷实验室里的硅片太不一样了。硅谷的硅片永远是冰凉、光滑、一尘不染的,指尖碰上去能闻到淡淡的化学试剂味,而这里的土带着潮气,沾着泥土的腥气,甚至能摸到去年枯草的根茎——可李来福攥得格外紧,指节都泛了白。

  “叔,您发什么呆呢?”身后传来赵富贵的声音,带着点爽朗的笑,“图纸改好了,富贵,你再把把关,设计院那几个小伙子快被我逼哭了,说你给的参数比他们丈母娘挑女婿还严。”

  李来福回头,看见侄子赵富贵手里的园区规划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未来厂房的轮廓,配电室、洁净车间、研发区,画得清清楚楚。他没接图纸,目光越过空地尽头正转着的塔吊,落在远处居民区的炊烟上。几缕灰白的烟柱在晨雾里慢慢飘,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出国时,老家屋顶升起的烟。

  三个月前的硅谷,可没有这样的炊烟。那天实验室里的空调坏了,空气里飘着可乐的甜味,他举着一杯冰可乐,对着团队里几个年轻人说:“干了这杯,咱们回中国造芯片。”彼时,他们刚在《半导体学报》上发表了28纳米芯片关键封装技术的论文,实验室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年度最具创新团队”的金色奖牌,边缘的金粉被阳光照得晃眼。硅谷的几家科技巨头已经找来了,HR递过来的合同上,年薪那一栏写着七位数,美元。

  可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二十年前他出国时和导师的合影。照片里的导师头发还没全白,拍着他的背说:“芯片是国家的‘工业牙齿’,你得把技术咬在嘴里带回来,别让人家卡着咱们的腮帮子说话。”那天晚上,他摸了摸实验室里的光刻设备——那是他花了半年时间才从国外厂商手里租来的,对方反复强调“仅限科研使用,不得用于生产”。他忽然觉得,再先进的技术,握在别人的规则里,终究是别人的。

  “不用看了。”李来福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声音有点沙哑,却很笃定,“富贵,你办事,我放心。”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盒子边缘被磨得发亮,是他在硅谷用了五年的工具箱。打开盒子,一片硅片躺在黑色的防震垫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这是他们团队在硅谷的最后一夜刻出来的样片,边缘还留着连夜赶工的细微划痕,像道小小的伤疤。“这是‘火种’,”李来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硅片,“咱们就在这儿,让它长成‘森林’。”

  赵富贵看着那枚硅片,忽然笑了。他想起十几年前,刘一秀拿着一叠皱巴巴的配方找他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有点执拗,像头认死理的牛,又藏着股不管不顾的闯劲,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配方,是能救命的宝贝。他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叔叔李来福手里:“叔,富秀制药今年的部分利润,我先给您挪过来了,不多,八百万,够你垫着厂房建设的启动资金。您别担心钱,咱们中国人缺的不是钱,是能自己造芯片的底气。”

  李来福捏着那份文件,指腹蹭过“富秀制药”四个字,忽然想起赵富贵说过,当年刘一秀研发“继安泽”时,也是他偷偷把公司的流动资金挪过去,才撑过了最艰难的临床试验阶段。他抬头看了看赵富贵,这个总是穿着西装却爱蹲在地上抽烟的男人,此刻正望着远处的塔吊,嘴角扬着笑。李来福忽然觉得,这片黄土坡上,不只有侄子这一颗“种子”。

  没几天,园区里就来了一群特殊的工人。他们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的不是扳手螺丝刀,而是笔记本电脑和示波器。有个叫小林的年轻人,刚从硅谷跟着李来福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打开,就蹲在黄土坡上调试设备,牛仔裤上沾了厚厚的泥,却浑然不觉。

  园区的保安老王巡逻时,看见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争论,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像群爬来爬去的蚂蚁。他们嘴里说着“晶圆缺陷率”“光刻胶厚度”,声音又急又快,比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还热闹。老王忍不住凑过去问:“你们这是在干啥?砌墙还是架线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抬头,脸上沾着点泥,却笑得眼睛都眯了:“大爷,我们在给芯片‘搭窝’呢!就像您给小鸟做窝,得先把架子搭好,才能让小鸟住进来。”

  老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老远还回头看——这群年轻人蹲在黄土坡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村里看电影时,幕布映在乡亲们脸上的光。

  厂房打地基那天,天刚蒙蒙亮,李来福就和团队成员一起扛着钢筋往工地走。钢筋又冷又硬,硌得手心生疼,走了没几步,他的手心就磨出了水泡。小林想替他扛,他却摆摆手:“没事,当年在硅谷做实验,连续四十个小时不睡觉,比这累多了。”

  可他心里比在硅谷拿到专利证书时还兴奋。当第一根钢筋插进土里,被混凝土固定住时,李来福忽然觉得,这根钢筋就像他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扎下了根。

  夜里,他们就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办公。板房的窗户正对着工地,塔吊上的灯亮到后半夜,像极了硅谷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台灯。板房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可没人抱怨。有次赵富贵来送夜宵,推开门就看见满地的泡面桶,空气中飘着泡面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李来福正趴在桌上画电路图,眼镜滑到了鼻尖,笔尖在纸上画得飞快,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悠着点,”赵富贵把热乎的包子放在桌上,包子的热气氤氲开来,“芯片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身体垮了可不行。你看你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李来福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却笑得开心:“富贵,你不知道,昨天我们测出来的晶圆纯度,比在硅谷时还高0.02%!就像……就像当年一秀及团队把‘继安泽’的价格从几万块降到一千多块时那样,每往前一步,都觉得值!”

  赵富贵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刘一秀当年把“继安泽”的定价单给他看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不是因为赚了钱,而是因为知道,这药能救更多人的命。

  这天下午,园区里来了个陌生人。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芯片样品,找到李来福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是国内一家手机厂商的工程师,姓吴。听说你们在造28纳米芯片,能不能……能不能卖我们一批?现在国外的供应商卡着我们的货,说什么‘技术安全’,生产线都快停了,几百个工人等着吃饭呢。”

  李来福接过样品,指尖划过芯片上的外文标识——那是他曾经在硅谷见过的品牌,当年他想购买一台该品牌的先进光刻设备,对方也是以“技术安全”为由拒绝了他。他想起那天,他站在厂商的办公室里,看着对方冷漠的脸,忽然觉得,没有自己的技术,就像没有牙齿的老虎,再凶也咬不动东西。

  “样品你留下,”李来福把样品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他从硅谷带回来的那枚硅片,“我们现在还在试生产阶段,产量不高,但你放心,等我们的芯片量产了,第一个给你们供货。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芯片,绝不会卡自己人的脖子。”

  老吴走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攥着李来福的手,反复说:“等你们的好消息!我们生产线的工人,每天都在盼着国产芯片呢!”

  那天晚上,板房里的灯亮到了凌晨。李来福和团队成员对着电脑屏幕,一遍遍优化芯片的设计方案。小林揉着眼睛说:“李博,咱们这么拼,是不是有点傻?在硅谷的时候,咱们每天朝九晚五,年薪百万,多舒服。”

  李来福看着屏幕上的芯片模型,忽然笑了:“傻吗?我觉得不傻。你想想,等咱们的芯片量产了,国内的手机厂、医疗设备厂都能用咱们的芯片,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这多痛快?就像当年一秀的‘继安泽’,让那么多癌症病人吃得起药,这就是咱们做这件事的意义。”

  窗外的塔吊还在工作,月光洒在工地上,黄土坡上已经立起了厂房的钢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大树。李来福看着那钢架,忽然觉得,他们带回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一颗不服输的种子——这颗种子,终将在这片土地上,长成能为中国科技遮风挡雨的大树。

  试生产的警报声是在周三凌晨三点响起的。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板房的寂静,李来福猛地从折叠床上弹起来,外套都没顾上穿就往洁净车间跑。他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冷得他一哆嗦,却顾不上捡。

  车间里的光刻设备停转了,屏幕上跳着“激光校准异常”的红色警告,像道刺眼的伤疤。小林正急得直跺脚,白大褂的袖口沾了片光刻胶的碎屑,脸上满是泪痕:“李博,激光发射器的校准镜片碎了!这是进口部件,国内没现货,厂商说调货至少要两周!可明天一早,第一批用于测试的晶圆就要送进设备,要是耽误了进度,不仅手机厂商的订单要延期,团队近一个月的调试成果都可能白费!”

  李来福凑近设备,借着应急灯的光看了看镜片的安装位——那是块直径不足三厘米的石英镜片,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却像堵墙似的拦在了生产线前。他想起在硅谷时,有次设备出了故障,厂商的工程师第二天就来了,带着新的部件,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可现在,他们在国内,离硅谷万里之遥,连一片小小的镜片都找不到。

  板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团队里的老周揉着通红的眼睛,翻着设备手册,手指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要不咱试试用国产镜片替代?我之前在国内的半导体论坛上见过,三海本地有家光学厂能做高精度石英镜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达到光刻设备的要求。”

  李来福立刻抓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几乎要遗忘的名字——那是他回国前,一位老教授推荐的光学工程师,姓王,据说曾为航天设备定制过特种镜片。他的手指有点抖,拨通电话时,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谁啊?这么早打电话。”

  “王工,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是李来福,之前老教授给您提过的……”李来福的声音有点急,语速飞快地说明了情况,“我们要的镜片精度是0.001毫米,您看您那边能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工清醒过来的声音:“0.001毫米?有点难度,但我们厂的新设备能做。不过得先看安装图纸,还要调整镀膜工艺,最快……明天中午能出样品。”

  李来福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他立刻让小林把镜片的三维图纸发过去,自己则带着团队蹲在设备旁,拆下游标卡尺一点点测量安装位的尺寸——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容不得半点差错。老周的眼睛熬红了,却坚持不用别人替换:“我经验多,测错了就麻烦了。”小林的手冻得发抖,却紧紧攥着记录板,生怕漏记一个数字。

  第二天中午,王工抱着个泡沫箱赶来时,李来福和团队已经在车间里守了二十多个小时。泡沫箱打开,里面的石英镜片裹在软布里,对着光看,通透得像没有厚度。小林小心翼翼地把镜片装进设备,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试了三次才成功。

  李来福按下启动键,激光发射器的光束平稳地落在晶圆上,屏幕上的警告灯终于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校准成功”的绿色提示。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小林激动得哭了,抱着老周的胳膊直跳。王工擦了擦汗,笑着说:“你们这股拼劲,跟我们当年给卫星做镜片时一模一样!为了赶工期,我们在厂里睡了一个月,最后卫星成功发射时,我们比过年还开心。”

  可麻烦还没结束。第一批晶圆加工完成后,测试数据却让所有人都傻了眼——良品率只有38%,远低于预期的70%。团队成员坐在板房里,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测试报告,没人说话。板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塔吊转动的声音,像在叹气。

  李来福拿起一片不合格的晶圆,对着光看,上面的电路纹路像被风吹乱的线,歪歪扭扭。他忽然想起在硅谷时,导师说过的话:“芯片制造就像在头发丝上刻字,差一微米,就是天壤之别。”他把所有人的报告收起来,重新分配任务:“老周负责分析光刻胶的涂布厚度,小林检查蚀刻的时间参数,我去查晶圆的清洗流程。从第一步开始,咱们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筛,不信找不出问题。”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住在了测试室里。老周发现光刻胶在涂布时,边缘的厚度比中间薄了0.05微米,导致后续的蚀刻不均匀——他趴在设备旁,盯着涂布头转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发现是涂布头的压力设置错了。小林则测出蚀刻机的温度波动超过了0.5摄氏度,影响了电路的精度——她把温度传感器贴在蚀刻机上,每隔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手上磨出了茧子。

  最关键的问题,出在晶圆清洗上。李来福在监控视频里看到,清洗后的晶圆在传送带上停留的时间过长,空气中的微小尘埃落在表面,形成了细小的瑕疵。他立刻让人调整传送带的速度,又在清洗室里加装了两台空气净化器。当第二批晶圆送进测试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的良品率数字一点点往上跳,60%、65%、70%、72%——达标了!

  板房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激动得把笔记本电脑举了起来,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哭了。李来福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眶热了——这三天,他们吃了三十多桶泡面,喝光了两箱咖啡,有人累得在测试机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数据记录本。他拿起手机,给赵富贵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抖:“赵总,良品率达标了!咱们的芯片,能往外卖了!”

  电话那头的赵富贵正在富秀制药的车间里,听到消息后,一巴掌拍在冻干机上,笑得像个孩子:“好!好!晚上我带酒过去,咱好好庆祝庆祝!”挂了电话,他转头对身边的工人说:“你们知道吗?李博他们的芯片造出来了!以后咱们国家的手机、医疗设备,都能用自己的芯片了!”车间里的工人也跟着高兴,有人说:“我儿子就在手机厂上班,等你们的芯片量产了,我让他给我买个装着咱自己芯片的手机!”

  那天晚上,板房里摆上了赵富贵带来的酒和菜。卤牛肉、炒花生、凉拌黄瓜,虽然简单,却让所有人都吃得格外香。李来福和团队成员围着桌子坐下,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厂房已经封顶,塔吊上的灯亮着,像一颗挂在夜空中的星星。

  李来福看着远处的居民区,炊烟又升起来了。他忽然觉得,他们造的不只是芯片,还有无数个家庭的希望——就像刘一秀的“安泽”系列药物守护着生命,他们的芯片,也在守护着中国科技的未来。

  手机厂商的工程师老吴把检测设备的插头插进板房插座时,李来福的手心又开始冒汗。桌上摆着二十片封装好的“兴芯1号”芯片,金属引脚在灯光下亮得刺眼,每一片都印着“中国制造”的字样,字体不大,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芯片上。老吴手里的测试仪器,是行业里最严苛的“照妖镜”,哪怕芯片性能差0.1%,都会被标红预警。

  “先测功耗。”老吴推了推眼镜,把芯片插进测试座。屏幕上的电流曲线慢慢爬出来,像条缓缓游动的鱼。李来福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每小时功耗3.2瓦,比国外同类型芯片低了0.5瓦。老吴“咦”了一声,手里的笔顿了顿:“这功耗控制得可以啊,比我们之前用的进口芯片还稳。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李来福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小林和团队成员为了优化功耗,在板房里熬了无数个夜晚,一遍遍调整电路设计,连做梦都在说“这里的电容可以换个型号”。

  老吴又开口:“再测稳定性,连续满负荷运行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里,没人敢离开板房。赵富贵带来的包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李来福就蹲在测试仪器旁,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芯片温度始终稳定在65摄氏度,没出现一次波动。到了后半夜,老吴打了个哈欠,刚要伸手按暂停键,李来福突然拦住他:“再测两小时,凑够十四个小时。”他想起之前试生产时,就是因为少测了半小时,没发现晶圆清洗的问题,这次绝不能马虎。

  老吴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你们这份仔细劲儿,难怪能做出这么好的芯片。”

  第二天早上八点,测试仪器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测试通过”的绿色字样。老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李来福时,脸上的严肃终于松了:“李博,你们这芯片,成了!性能、功耗、稳定性,全达标,比我们预期的还好!”他从包里掏出一份采购合同,在末尾签上名字,推到李来福面前:“这是第一批订单,五千片,下周一就要提货!我们生产线的工人,都等着这芯片开工呢!”

  李来福拿起笔,指尖有点抖。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硅谷,那家科技巨头的HR拿着千万年薪合同找他时,他说的那句话:“我要回国造芯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中国人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现在,看着眼前的合同,他忽然觉得,那些在板房里吃的泡面、熬的夜,都值了。

  可老吴刚走,团队里的小张就皱起了眉:“李博,五千片订单,咱们的生产成本是每片800元,卖给他们每片1000元,利润只有200元。国外同类型芯片卖1500元,咱们是不是定价太低了?至少能卖到1200元,多赚点钱,也好给大家发点奖金。”

  李来福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厂房外的黄土坡——那里已经种上了几棵小树苗,是赵富贵上周让人栽的,说是“等芯片量产了,让它们跟着一起长大”。小树苗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定价不低,”李来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咱们造芯片,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为了让国内的企业都能用得起。要是定高价,和国外卡我们脖子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想起刘一秀当年把“继安泽”的价格降到1580元时说的话:“药的价值,是救多少人,不是赚多少钱。”他转头对小张说:“等咱们的产能上去了,成本降下来,还能再降价。咱们要做的,是让‘中国芯’走进每一台设备,走进每一个家庭。”

  小张看着李来福,忽然明白了。他想起自己在硅谷时,因为买不起昂贵的进口芯片,只能用性能差的替代产品做实验,那种憋屈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点了点头:“李博,我懂了。咱们就按这个价卖,让更多企业用上咱们的芯片。”

  那天下午,生产车间里的机器全开动了。工人们穿着洁净服,在生产线旁忙碌,每一片芯片都要经过24道质检工序,误差不超过0.001毫米。李来福走到光刻设备旁,看着激光在晶圆上刻出细密的电路,那些电路的纹路,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纵横交错的血管,也像他们团队走过的每一条路——从硅谷到三海,从实验室到厂房,每一步都朝着“自主可控”的方向,从未停下。

  赵富贵来送生产原料时,看到车间里的景象,笑着拍了拍李来福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当年刘博把‘继安泽’做成了百姓药,现在你要把‘中国芯’做成百姓芯,你们俩,都是干实事的人!”

  李来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这些人,就像一颗颗种子。刘一秀是医药领域的种子,在病痛的土地上长出希望;他是科技领域的种子,在技术封锁的土地上扎根生长;而赵富贵,就是培育这些种子的人,用他的坚持和支持,让这些种子能在这片土地上茁壮成长。

  夕阳西下,车间里的灯亮了起来。李来福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的居民区,炊烟又升起来了。他想起老吴说的话,想起生产线工人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他们造的不只是芯片,还有无数个企业的希望,无数个家庭的未来。而这,就是“兴芯1号”最珍贵的价值,也是他和团队回国的意义。

  “兴芯1号”的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时,李来福的板房墙上,新贴了张产能规划图——红色的马克笔把“五千片/月”划掉,改成了“三万片/月”,旁边还画了个向上的箭头,箭头尾端,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光刻胶。

  赵富贵揣着两份文件来找他时,他正蹲在车间门口,给新来的工人讲晶圆的清洗流程。他手里拿着块报废的晶圆,比画得认真:“这一步就像给芯片‘洗澡’,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灰尘沾上去,整片就废了。你们看,这块晶圆就是因为清洗时间不够,表面有灰尘,最后只能报废。”

  “别讲了,先看看这个。”赵富贵把文件递过去,一份是园区新批的3号地块使用许可,另一份是银行的贷款意向书,“扩大产能的地有着落了,3号地块就在现有厂房旁边,足够你建四栋标准化厂房。银行那边我帮你谈了,按科技企业的优惠利率算,足够你引进两条新的封装生产线。”

  李来福翻着文件,指腹蹭过“3号地块”那行字,心里像揣了个热水袋,暖暖的。他之前站在车间楼顶看过那片地,上面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时,草浪滚滚,像片绿色的海。他当时就想,要是能在那里建厂房,该多好。现在,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新的难题就来了。两条生产线需要二十名熟练的技术工人,可本地的半导体人才本来就少,招聘启事贴出去一周,只来了三个应聘的,其中两个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连光刻设备都没摸过。负责招聘的小林急得嘴上起了泡:“李博,再招不到人,生产线就算建起来也开不了工!要不咱们从硅谷再挖几个人?我认识几个老同事,他们对国内的薪资待遇挺感兴趣的。”

  李来福摇摇头。他想起回国前,硅谷的老同事劝他:“国内的技术底子薄,人才少,你回去就是自找苦吃。”可他偏不信——当年刘一秀研发“继安泽”时,团队里也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连临床试验的流程都不懂,不也照样把药做出来了?“挖人不如自己培养。”他把招聘启事改了改,去掉了“三年以上经验”的要求,加上了“愿意学、能吃苦”,然后让团队里的老周、小张轮流当老师,在板房里办起了“培训班”。

  第一期培训班来了十五个年轻人,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刚满二十。有个叫小郑的年轻人,之前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对芯片一窍不通,却每天最早到板房,最晚离开,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原理,旁边还画着示意图,像本图文并茂的教科书。

  有次李来福凌晨三点去车间,发现小郑还在对着报废的晶圆练习操作。他手里的镊子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晶圆稳稳地放进测试座,额头上的汗滴在晶圆上,他赶紧用纸巾擦掉,生怕损坏了晶圆。

  “别急,慢慢来。”李来福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镊子,示范着夹起一片晶圆,“夹晶圆的时候,手腕要稳,力度要轻,就像你小时候搭积木,少一块都不行,夹坏了也不行。”

  小郑点点头,跟着他的动作练习。他的手心全是汗,却紧紧攥着镊子,一遍遍地试。直到天亮时,他终于能稳稳地把晶圆放进测试座,屏幕上跳出“测试成功”的提示时,他激动得跳了起来,跑到李来福面前,笑得眼睛都眯了:“李博,我成功了!我能夹稳晶圆了!”

  李来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就是“中国芯”的未来,只要他们愿意学、能吃苦,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三个月后,二十名工人全部培训合格,两条新的生产线也如期建成。投产那天,园区的领导都来了,赵富贵还特意请了刘一秀。刘一秀穿着白大褂,看着车间里运转的设备,又看了看操作设备的年轻人,笑着对李来福说:“你这跟我当年培养研究员似的,把一群‘小白’变成了‘专家’。当年我的团队里,也有个像小郑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科室主任了。”

  李来福指着墙上的产能表,眼里满是期待:“等这两条线满负荷运转,每月能产五万片芯片,足够供应国内一半的中低端手机厂商了。以后,咱们国内的手机,再也不用依赖进口芯片了。”

  可资金的压力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新设备的尾款还没付,原材料的采购款又到了期,财务报表上的数字红了一片。小林拿着报表来找他时,声音都低了八度:“李博,银行的贷款还没下来,要是再凑不到钱,下周原材料就断供了。生产线一停,订单就没法按时交付,咱们的信誉就完了。”

  李来福坐在板房里,翻着手机通讯录,想找朋友周转,却发现除了团队成员和赵富贵、刘一秀,他在国内几乎没什么熟人。他想起在硅谷时,只要遇到资金问题,总有投资机构找上门,可在国内,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就在他愁眉不展时,刘一秀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叔叔,我听说您资金周转不开?我和富贵商量了,富秀制药刚收到一笔‘继安泽’的回款,先给你划过去两千万,你先用着,等你资金宽裕了再还。”

  李来福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和刘一秀不算熟,只在赵富贵的饭局上见过几次,可她却愿意把这么大一笔钱借给他。“一秀,这……这太感谢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谢,”刘一秀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笑,“咱们都是为了做事,你的芯片能成,比什么都重要。当年我研发‘继安泽’时,你赵总也这么帮过我,把公司的流动资金都挪给我了,说‘救人的事,不能等’。现在轮到我帮你了,芯片的事,也不能等。”

  挂了电话,李来福看着窗外的厂房,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上,总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他们这些实干者。这种力量,不是金钱,不是名利,而是一种“互相扶持、共渡难关”的信念,是一种“为了国家、为了人民”的担当。

  资金到位后,生产线终于满负荷运转起来。每天清晨,原料车准时开进园区,傍晚,装满芯片的货车驶出大门,运往全国各地的手机厂、医疗设备厂。有次李来福去外地考察,在一家手机卖场里,看到柜台上摆着的国产手机,说明书上写着“搭载国产‘兴芯1号’芯片”。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直到店员过来问他要不要买,他才笑着摇摇头:“我就是看看,这芯片是我们造的。”

  店员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先生,您真厉害!这手机卖得可好了,很多人都是冲着国产芯片来的,说支持国货!”

  李来福心里暖暖的,像喝了杯热奶茶。他想起自己回国时的初心,想起团队成员的努力,想起赵富贵和刘一秀的支持,忽然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三海,刚进园区就看到厂房的灯全亮着。赵富贵和刘一秀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酒:“听说你去卖场看咱们的芯片了?走,进去喝一杯,庆祝咱们的‘中国芯’走进千家万户!”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加班,小郑他们围着新的测试仪器,讨论着如何进一步提高良品率。李来福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他们这些人,就像一颗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而这片森林,终将为中国的科技事业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

  夕阳的余晖洒在厂房的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李来福、赵富贵和刘一秀举着酒杯,看着车间里运转的设备,看着墙上贴满的订单和产能表,笑着碰了碰杯。酒杯碰撞的声音,和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激昂的歌,诉说着他们的坚持与梦想,也诉说着“中国制造”的力量与希望。

  他们知道,芯片的研发之路还很长,还有更多的技术难题等着他们去攻克,还有更大的市场等着他们去开拓。但他们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坚守初心、携手并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没有实现不了的梦。

  而这,就是“中国芯”的力量,也是中国人的底气。

  那天晚上,李来福回到三海,刚进园区就看到厂房的灯全亮着。赵富贵和刘一秀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酒:“叔,听说您去卖场看咱们的芯片了?走,进去喝一杯,庆祝咱们的‘中国芯’走进千家万户!”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加班,小郑他们围着新的测试仪器,讨论着如何进一步提高良品率。李来福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他们这些人,就像一颗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而这片森林,终将为中国的科技事业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

  夕阳的余晖洒在厂房的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李来福、赵富贵和刘一秀举着酒杯,看着车间里运转的设备,看着墙上贴满的订单和产能表,笑着碰了碰杯。酒杯碰撞的声音,和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激昂的歌,诉说着他们的坚持与梦想,也诉说着“中国制造”的力量与希望。只有他们的执着,才能逐步实现中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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