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小飞

　　我叫车小飞，今年30岁，身高170厘米，体重140斤。

　　普普通通的名字，来自普普通通的小镇家庭。年少时我读书不好，爸妈也不懂，他们对我唯一的期待大概就是结婚生个孙子，可能周围的人都一样吧。让他们失望了。

　　中专毕业后，我就买了张硬座火车票，跟前辈老乡到了深海市，那是我小时候电视上看到的大城市，比老家的省会高大上多了。忘了说了，我中专学的是工程测量。本来是一定要在工地打灰的，我也是真的在大夏天打了一个月的灰。结果包工头月底告诉我一个月只发1000元，大部分工资得年底才结，反正包吃包住我也用不到。

　　我转头请假出了工地，日夜赶工期，都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小饭店门口，饿不饿的推广员在说服老板把店挂在网上，老板很忙，懒得搭理他。推广员看到我进去，告诉我他们还招骑手。好新鲜，好自由，工资可以日结，还有车！也许是急着招人，电瓶车的押金只要身份证加500元，干满一个月，车子直接归你。当我问起吃住的时候，推广员一咬牙说，把拉我当骑手的100元人头费分我一半，以后我要是拉着人当骑手，人头费全归我。

　　我抓紧回工地和包工头说要走，让他把剩下的工资给我补了。包工头破口大骂，还说早知道连1000一个月都不该给。不想和他废话，我收拾了行李就出来了。当然后来我也知道了，我们的包工头其实还算很好的人，过年前自己借钱也会把剩下的工资发给我们，他既怕钱每个月直接发到我们手里存不到过年，也怕不发钱过完年没人回来干活。确实跑外卖后到第二年过年，我自己每个月的工资花得分文不剩。年轻人嘛，谁不需要一个新手机，谁不需要一双篮球鞋？租房要押金，水电煤花费，吃饭，都是钱。还是包工头打在我银行卡上的第一个月的剩余工资，让我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大抵在送外卖上，是有些天赋的吧。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读书的时候，哪门课都怎么也记不住学不会，但是仿佛天生就很适合送外卖。所有的路只要走过一次，我就能记住路上所有的店。方向感也很好，我从来不迷路，不管有地图的户外，还是弯弯绕绕的商场室内。从前在老家只骑过自行车，可我第一次骑电瓶车就稳稳当当的。我不爱说话，不会说好话，也没什么朋友，但是送外卖就不需要和人交流。

　　第二年开始，过年我就没有回老家了。过年的时候，平台每单都多发好多钱，确实干一天抵三天。有些讲究的客户，送到了还给我不少打赏。和所有骑手一样，我也喜欢接写字楼的连环单，也不喜欢接老公房小区的无电梯高层群租单。刮风下雨，严寒酷暑，这种天气确实单子比往日更多，但有时也更危险，我一向会更小心。

　　我是我们站点区域的“单王”，很多年了。新手们早七晚八，有单就接不停歇。我一般只干早上2小时，中午3小时，晚上3小时，每周挑一天休息。新手们还很羡慕我几乎从不超时，哪有什么诀窍，唯手熟而。哪个商场要开什么新店，我从围挡装修开始就记在心里了。附近所有小区有什么小路、小门，有些住户都未必有我清楚。写字楼里的公司开开关关，每家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早年，我的午饭晚饭都是在路边的大排档吃的，和出租车司机、网约车司机一起。大排档从凌晨到半夜，从年初开到年尾，常年开着。后来大概是因为房租太贵了，又或者是为了改善市容市貌，大排档都消失了。好在现在很多小饭店都会给相熟的骑手优惠套餐，因为一般骑手们都是过了饭点才来吃饭的，不影响别的食客就餐。小饭店也关了好多，店铺门口都贴了招租广告。

　　我常常会在晚上下班的时候，最后一单特意接个奶茶单，并且在店里给自己点一杯最便宜的奶茶。偶尔早上没睡醒也会接个咖啡单，顺便给自己点个咖啡，自带杯，在深海市呆久了会有喝咖啡的习惯。大瓶装水是必要的，尤其是大热天，好在现在很多银行、社区服务中心、社区食堂有免费的冷水热水，有些奶茶店还会给冰块。

　　站点周围所有能修电瓶车的店我都熟，哪家老板手艺好，哪家老板价格良心，我一清二楚。外卖车是我的战友，每天我都会把车子和箱子擦得干干净净。车还是当年那个车，虽然里里外外不知道换了几回，但是我对它有感情啊。当然我有好几个电瓶，每个都要充饱。

　　我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等单的时候刷短视频，或者看看小说。我不打游戏，也不抽烟，不爱说话，所以和同事们们也不算太熟。每周一天的休息时间，我会坐地铁逛深海市。我去过深海市每一个地铁站，然后在附近逛。也去过免费的艺术馆、博物馆，说实话，我看不懂。

　　站长问过我好几次要不要接任站长，他想回老家了。站长很喜欢我，大概因为我跟他最早，也没有跳槽。站长招人和给新人打鸡血的时候，就喜欢拿我举例子，说起来就是轻轻松松，月入过万。当年和我差不多时间当骑手的，有去送快递的，有去别的外卖平台或者买菜平台的，但是最多的，是回老家的。我还是觉得我不爱说话，管不了人，当不了站长，当然站长也没有回老家。

　　我也不想回老家，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我想留在深海市。这两年我开始自己买社保了，听说交满几年以后可以买房。我也攒了一些钱，最近几年深海市的房价降了好多，好像我也快买得起了。每周去一个深海市的地铁站，不是白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