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上)

  齐天

  孙公子,你可是好久没来了呢,奴家先敬你一杯!”

  孙公子,奴家也敞你一杯!”

  烟火红尘之地,偎红倚翠。

  酒入豪肠,白衣男子肆意大笑着。笑声中,三分醉意,三分张狂;三分落寞,余下一分,郁结成心底永不化去的殇。

  孙天奇,江南才子。才名之盛,压得诺大江南无人敢言文比孙才。甚至连当今圣上都为其诗词所倾倒,亲自邀他做害,却被一句“谁言桃李场,胜风月、意情长。浮名忽换了,浅斟低唱。所拒,流连于烟火风月之所,放浪形骸,被誉为继柳子以来第二位“白衣卿相。”

  孙公子,今日既相饮甚欢,烟雨正好,何不作首新词助助兴了?”

  “哈哈,那孙某可就献丑了。”仿佛间,便收了三分落寞,三分张狂,余三分醉意,去佐那心底积郁的低语。

  “陌地曾游,花开几许,芬芳分外迷人。仙踪野迷,佳人笑语盈盈。长叹国色真姿,但莞尔,花却憔悴。想醉里,谱红笺翠曲,为霓裳和。谁料高天流云,送东西两去,飞鸟正惊。斜阳恰在,只看满天霞举。从暮春算时节,怎堪待、更难将歇,怕重游,望不见,紫衣红颜。”

  微风不敢轻语,怕惊扰了这份忧郁。比词更忧郁的,是醉眼朦胧的人。

  阁楼内,无人再出声。终日喧闹的地方,竟也有这样一丝宁静。

  叫卖声隐约传来,恍忽的,从阁楼外面。

  “孙公子。”一名小厮上前,在孙天奇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呵呵,今日谢过诸位大家抬爱,孙某感激不尽。只是此时实有要事,恐要先行失陪了,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孙天奇整理了下微乱的衣衫,向着紫气成霞的地方,大步迈去。

  ……

  “都到这儿了,也该出来了吧?难道还怕天庭之人将你拿下不成?

  话音未落,一名肥头大耳的僧人已悄然出现。僧人祖胸露乳,双手合十,满脸笑容道:“阿弥陀佛!胜佛言重了。”

  “说吧,找我又有什么事?还有,我现在可不什么胜佛。”孙天奇双手托起后脑勺,百无聊赖道。

  “想要摆脱命运,谈何容易?有些局,一回入了,不输得领家荡产,是出不了的。“僧人仍是满脸笑容,仿佛这番话并非从他口中说出。

  “你威胁我?”孙天奇缓缓做下了双手,眼中闪一丝冷冽之色。

  “非是威胁,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弥勒感慨道。

  孙天奇正欲开口,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淡了下来,满是落寞。

  “阿弥陀佛!”弥勒也没了笑容,“当年紫霞仙子之殒,确是我佛过失,只是……”

  “住嘴!”

  孙天奇怒吼一声,双目已变得赤红,身上的杀意不断凝聚。这一刻,他仿佛才是千年前那个战天斗地、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

  “胜佛勿怒!紫霞仙子其实尚有一丝灵魄未散!”

  听得这话,孙天奇身上的杀意竟一瞬间便已全部散去,赤红的双目中泛起了一点晶莹泪花。

  强忍着哽咽,孙天奇冷声道:“可那又如何?只凭一丝灵魄,便是以佛门无上大神通涅槃,也无半点希望吧!唯一有可能的轮回,可在天庭的掌控下。如今天庭与佛门的关系,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地藏已入地府,那六道轮回,佛门自有手段开启,胜佛安心便是。”弥勒淡淡道。

  短短一句话,却已透露了太多。

  气氛一瞬间便已凝滞了下来,两人都沉默着。

  “我不会对天庭出手的,哪儿毕竟是她的家,虽然没有什么温度……”孙天奇僵硬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毋须对天庭出手。佛祖言,南瞻部洲有无量天魔降世,请胜佛出手降魔!”弥勒终于说出了来意。“好!”孙天奇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也不愿去想为何让修力不像心的他去收服化外天魔。他只知道,有一袭紫衣,在轮回尽头等他。

  弥勒无声地走了,正如来时之悄然

  孙天奇沉吟良久,亦转身大步而去,背着紧气晕结而成的霞。

  这一日后,江南少了一个才子,文坛少了一分意气,烟火之中少了一份哀婉,天地间却多了一份路漫漫其修远兮。

  ……

  踏入小镇,白衣男子踽路独行。

  熙熙壤展的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路,无数目光在那白衣上流连,这一分挥散不去的哀郁足以令所有人侧目。

  只是走着,走着,从起点一直走向终点。

  ”听说了吗?西边的王员处被杀了,全家上下三十几口一个没剩!”

  “这王员外平日里待人和善,常施善道,按说没啥仇家,咋被杀了呢?”

  ”瞎费这劲儿干啥?陈大人自然会找出凶手,到时自然知晓了!”

  “也是。依我看呐,不出三日,陈大人定将凶手辑拿归案!”

  斜阳下,白衣男子脚步微微一滞。

  太阳也要落山了。

  陈知文在房中不停踱步。

  已经三个月了,那天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这天的到来,但愈是临近,他心中的不安却不断剧着。

  “谁!”

  道黑影从房梁上滚落下来。

  “呵——“来人打了个呵欠,擦了擦惺松的睡眼,方才答道:“终于发现了,我都睡了好几个时辰了。好久没睡木头上,还有些不习惯。”

  “你是何人?偷偷潜入我家意欲何为?“陈知文厉声喝问道。

  “哦,先做个自我介绍,“孙天奇伸了伸懒腰,“我叫孙天奇,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风月词主孙天奇?”陈知文疑感道。

  “当然,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孙天奇有意拖长了声音。陈知文更加警惕了。

  “算了,还是先说说你吧。“孙天奇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笑道:“陈知文,江州人士,现年三十四,三个月前来到小镇,成为本镇父母官,清正廉洁,能力出众,三月内连破十四桩命案。颇受小镇民众爱戴。”

  “我说的没错吧?陈知文大人,或者说,天魔大人?”孙天奇玩味道。

  在陈知文听得自己生平被道出时,他却并无波澜。这些事,若是有心,很客易查到。

  然而当自己天魔身份被一口道破时,他却已无法再保持淡定,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的计划可能已经败露了。

  “你是天庭之人?”陈知文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那倒不是。”孙天奇耸了耸肩,继续道,“我算是半个佛门之人吧——我其实挺好奇的,你一个天魔,为何会在家中供奉一尊佛像。”

  衣袖轻拂,一尊通体镶金的佛像已平坐于桌上,但令孙天奇没想到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名昏迷的女子。

  “咦?”孙天奇诧异地看了女子一眼,叹道:“好生厉害的障眼法!”

  “芸!”

  陈知文大喊一声,扑了上去。

  “法师开恩!”陈知文一声跪在孙天奇身前,怀中抱着面色苍白的女子,哀求道:“我虽身为天魔,却从未做甚伤天害理之事。治理之地,也是尽职尽责,小有功绩,望法师放我等一条生路!”

  ”那些死去之人,都是你做的吧?”

  “法师明鉴!那些都是该死之人!”陈知文突然变得激动道,“像那王员外,表面温仁善良,暗地里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蝇营狗苟无数!”

  “人之善恶如何,自在由心,然人命所决,非你我所能评判,自游法律裁决!”孙天奇摇摇头。

  ”知文知错!但只求法师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将芸救活,届时知文甘愿伏法!”

  看着他怀中的她,拥着她的他,孙天奇突然有些羡慕。

  “我给不了,她,也活不了!”孙天奇最终还是摇摇头。

  “不!”陈知文癫狂了起来,赤红了双眼。

  孙天奇回味着,过去的自己。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普渡众生、慈悲为怀,却为何不肯给我们留一条活路?不问是非,只因为妖、为魔,便要除之而后快,何等伪善!”

  陈知文不顾一切冲了过来。

  可,数年为那女子滋养,他又还剩下几成功力呢?与孙天奇相比,不过一尾蜉蝣欲渡沧海罢了。

  然而孙天奇却也知道,那并不是他的全部。他是天魔,由心而生的天魔。

  也许这是此生最大的动数吧。但孙天奇却不想去躲。

  只想再见她一面啊。

  缓缓闭上了眼,为了那段虚无缥缈。

  花开了,带着芬芳的香。目光穿过山重水覆,终于看到了,那一袭紫衣。

  应该要有歌曲的,来和这仙姿曼舞。

  再慢一点多好。

  可高天总是流云,挡不住夕阳西下,归雁惊鸿。满天的霞举正在破碎,紫衣依旧远去。伸出手,却留不住、一曲哀愁,哪怕芬芳依旧。

  “不要——”孙天奇终于忍不住大喊。

  再睁开眼,竟无言,唯泪千行。

  是梦,就会醒吧,醒了,就会痛吧。

  风轻轻地,为他拭去清泪。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可怜之人,心伤之人,为何总是同一人呢……”孙天奇喃喃道,“希望你的心中,还能有那么一丝希冀吧。”

  “如果一个人本就没有心血,又哪是泪水能救回的呢……”

  三日后。

  王员外的罪行被昭告,杀害他的凶手已投案自首。

  与之一同而来的,是陈知文的一纸调令。

  “陈大人,不要走啊……”

  “陈大人,不要抛弃我们啊……”

  “陈大人,我们上万民书,恳请圣上收回调令,您不要走啊.……”

  无数民众聚在陈府前,恳请陈知文不要离开。

  陈知文却没再出现。整个陈府显得好生喧闹,却尤为冷清。

  而人群中,有一名白衣男子最后看了陈府几眼,便转身离开。

  只是走着,走着,从起点一直走向终点,还是带着那份哀郁。

  一如来时。

  ……

  走过杭州,走过临安,走过汴州……孙天奇也不知该去哪里,也许该去灵山罢,带走她的一丝灵魄,去渡轮回。

  可他却不敢,他知道那也不过是茫茫沧海中一尾蜉蝣的挣扎罢了,也许之前还能欺骗自己,可见过陈知文的徒劳后,他却真的害怕了。

  害怕那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最后来到了泰山。

  这并不是他见过最好的山。论钟灵毓秀,它不如花果山;论仙气缭绕,它不如昆仑山,论佛音浩渺,它不如灵山;论清幽出尘;它不如灵台方寸山。但它却自有一番妩媚:它所蕴含的那股浩然之气,人道意志,却让他五百年来冰冷的心得了一丝慰藉。

  “天下青山几何?待意气、风发正值时。凭千古、文豪问,岱宗如何?”

  “哈哈哈,孙小友词力了得,不愧为江南文坛词主!身后赞誉声传来。

  但见来人,须发皆白,骨瘦清寒,祥和的面容中却自有一分坚毅,一身青衣儒衫,诗书气华,当真名士风流。

  “承蒙老丈抬爱。诗词区区末道,哪入大家法眼!有幸凭戏名闻老丈耳,实受宠若惊。老丈神姿非凡,想来定是高士,恕小子眼拙,不知如何请教?”孙天奇微微一惊,自己竟未能察觉此人到来,定非易与之辈,但此刻他却再无心里去思考这些了。

  “小友有此才能,又何必谦让?老朽姓孔,也非是那迂腐之辈,小友随意些即可。”老者爽朗笑道。

  “原来是当代衍圣公,是小子有眼不识泰山了。”孙天奇对老者作了个揖,方道:“不知衍圣公找小子有何要事?”

  “我家老祖想见见小友,小友若是愿意,便随老朽来。”衍圣公摆了摆手,转身下山。

  “孔家老祖,想来便是至圣先师了。”利天奇暗自思量,倒也有些好奇,便随了衍圣公而去。

  曲阜的文庙,孙天奇是第一次来。孔家虽世代沿袭衍圣公爵位,可这文庙却仍保持着极为朴素的风格,除了供奉的至圣先师和七十二贤人等人的泥塑像,并无其余物什。

  “小友在此稍等片刻即可,老朽就先行退下了。”衍圣公对塑像行完礼,便从文庙中退了出去。

  目送衍圣公离去,再回过头,面前已多了一个面容慈祥的老者。

  “小子孙天奇见过至圣先师!”孙天奇执晚辈礼。

  “孙大圣可真是折煞老朽了!老朽怎敢受此大礼?”至圣先师闪到一旁,连忙道。

  “不知先师邀小子至此所为何事?”见至圣先师如此,孙天奇也不免放松了几分。

  “大圣先前于泰山吟词,语调之间,似有心事?”至至先师轻声询问。

  “一些琐事罢了,不劳先师费心。“孙天奇摆摆手。

  “若是大圣耐烦,可愿听老朽讲一些空泛的大道理?”至圣先师笑道。

  “先师请讲,小子洗耳恭听。”孙天奇挺直了腰脊,正襟危坐道。

  “好好好,那老朽便斗胆坐而论道了。”至圣先师一手拂须,大笑道:“大圣可曾读过《诗》?”

  先师苦心编作,小子有幸拜读,犹记先师曾言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先师真知灼见,今人叹服。”

  “大圣可有所获?”至圣先师再次开口,声音不大,音色也无甚起伏,却让孙天奇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透彻感。孙天奇竭力想去抓住这一丝灵光,顿时便进入一种类似醍醐灌顶的境界当中。

  “先师高见,微言大义,小子拜服!”良久,孙天奇方从那种境界之中转醒,幽幽叹道。

  ”既已明己心,便去做那想做的事吧。江南不差一位词主,倒是这方天地,还差一位大圣呢!”至至先师又恢复了方才的笑意,道:“君子有为有弗为;当仁者,不让于师;不当者,不立危墙之下。君子不器,问心无愧即可。”

  孙天有起身,执弟子礼。老者坦然受之。

  礼毕,世间再无孙天奇,而多了一个千年的传奇,齐天大圣孙悟空。

  “唉,这好为人师的毛病,该改改了……”望着渐去消失的身影,至圣先师幽幽叹了一口气。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因果循环,皆是此消彼长,一次新生也必然伴随着一次消逝。

  孙天奇的消逝,换来了孙悟空的新生。而这位老者,又在为谁的涅槃而逝去?

  孙悟空并不知道,正如他并不知前方的路会通往何方,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

  “弥勒,给我出来!”

  “阿弥陀佛!胜佛,你来了。”

  “紫霞的灵魄,拿来!”

  一缕紫气悠悠飘向孙悟空。

  “胜佛,当真值得吗?你应是知道的……”交接完毕,弥勒望着这个锋芒毕露的孙悟空,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千年前,这道身影曾踏碎凌霄,可如今却不太一样了,不由得叹道。

  悟空并未回答,可猩红的双眼早已作出了回复。

  孙悟空转身,便欲离去。

  “胜佛!”弥勒忽然出声道:“无垢净水、人参树心、昆仑神木,三者可助紫霞仙子塑形!”

  孙悟空却仿若未曾听到般,径直离去。

  弥勒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风儿才将两个字送至:

  “谢了!”

  昆仑,天下龙脉之祖。

  “孙悟空拜访昆仑,求见西王母,求取昆仑木!”

  声音响彻昆仑,令满山仙雾都淡却许多,瑶池之水微微泛起涟漪。

  良久,无人答应。

  “孙悟空拜访昆仑,求见西王母,求取昆仑木!”

  声音再度响起。

  依旧无人答应。

  “孙悟空拜访昆仑,求见西王母,求取昆仑木!”

  “孙悟空拜访昆仑,求见……”

  一声一声,不知疲倦,令山中无数妖兽都为之一伤。

  “你回去吧。”终于,有人影浮现。

  太乙真人。

  孙悟空摇摇头,再次喊道:“孙悟空拜访昆仑,求见西王母,求取昆仑木!”

  “你又不是不知道昆仑木是何物,那是整个昆仑的根本!你这又是何苦呢?”见状,太乙真人也不免有些愠怒道。

  “无非是少活几万年罢了。我们这些仙,或许本就不该存在。凡人为这世间创造生机,可我们,每日汲取所谓仙气,不过为世间不断增添死气罢了。既如此,成仙又何用?”孙悟空面无表情,反问道。

  “你……”太乙真人恼羞成怒道:“也罢。你便继续这般枯等吧!”

  话落,太乙真人身形渐渐消失。

  孙悟空静静注视着,若有所思。

  一日时光在沉思中悄然而过。

  孙悟空终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山顶道了一声“得罪!”

  刹那间,昆仑山内,巨棍横空,昆仑神树微微摇动。

  “孙悟空,你放肆!”西王母震怒的声音响彻昆仑。

  南天门前。

  李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十万天兵,突然有些感慨。

  “是他回来了吗?”二郎神杨戬上前一步。

  “是啊,是他,他回来了。”哪吒手持红绫,目光炯炯。

  “出发,目标,昆仑!”李靖大手一挥,十万天兵浩浩而行。

  昆仑山,血色已将其笼罩,伴着一股淡淡缥缈的仙气,很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昆仑木……”孙悟空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截枯枝,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心将昆仑木收入怀中,孙悟空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周围的昆仑大仙身上。

  四周已经被包围,但所有人却都自觉跟孙悟空保持着距离,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血色。半空中,西王母脸色铁青。

  “都来啊。”孙悟空嘴角扯起一丝轻蔑的笑容,忽而又转为大吼道:“我倒要看看谁能挡住我!”

  金箍棒上金光流转,随心如意而击,凌霄斗志复燃,曾经的战魂于此刻苏醒。

  山岳被打碎了,却在一瞬间复原;瑶池波光激荡,无边落木纷纷而下,为这血色添了几分违和的生意。

  太乙真人、玉鼎真人、昆仑奴……一个又一个昆仑大仙被铁棒击中,倒飞出去,血淌不止。

  孙悟空擎着金箍棒,从昆仑山深处一路打出,无人敢挫其锋芒。

  一步、两步……孙悟空拖着伤躯从血泊中走来,立身于山门前,身后是同样狼狈不堪的昆仑众仙。他们紧紧盯住那浑身血迹分不清主人的身影,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一人之力,杀到整个昆仑胆寒。

  “今日,,我昆仑颜面尽失……”西王母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恼怒与悔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昆仑山外响起:“李靖奉玉帝之命,特率十万天兵前来助王母娘娘擒拿乱贼孙悟空!”

  昆仑山外,十万天兵列阵而立,旌旗舞动间,遮天蔽日。

  昆仑山前,孙悟空咧嘴一笑:“老朋友啊……”话音未落,便又只听得一声巨吼,孙悟空身形逐渐变化,顷刻间便化作一头太古巨猿,战天斗地。

  天兵阵前,杨戬与哪吒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渴望彼此成为对手,他们终究成了对手,却并不是他们中渴望的那般。

  “杀!”

  棍棒横扫,刀光剑影,连晚霞都被打碎。

  血,不断流淌,一个又一个天兵倒不,孙悟空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终于,随着三尖两刃刀落下,孙悟空一口精血喷出,身形也迅速缩小,眨间眼便从太古巨猿变为了人形,同时身体也无力维持飞行,在鲜血飞舞中急速下坠。

  “要到这一步了吗?”紫霞,终究还是没能救回你啊……”孙悟空轻轻闭上双眼,思绪飞向了心中那个地方。

  那里,有一袭紫衣,素手拈花,笑语盈盈;有漫天霞举,轻伴红袖而舞,在他耳边低语。

  ……

  一片黄昏的世界,鸟语花香,斜阳正在,火烧云窃窃私语。

  他已不知过去多久了,他却不再想知道了,只想静静看着那道晚霞。可他的心头却突然闪过一抹紫色,微微刺痛他的心脏。

  为何会心痛呢?他不知道,他只能向着大海嘶吼,想让流水把这刺痛带走。

  但海水蒸发了,山岳崩塌了,太阳也变得黯淡,一切都在凋亡着。鸟语、花香、晚霞……一切都离他远了。

  他无助地向四周伸手,想把它们抓住,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脑海中的紫色也模糊了,他惊恐着,一切的记忆似乎都在消退,只给他留下空荡荡的黑暗。

  他蹲下身,一个人默默抽泣着,呜咽声在一片漆黑中回荡……

  “啊!”孙悟空从困厄中惊醒。

  “七弟,你醒了?”一道略带欣喜的声者传来,旋即几道身影便围了上来。

  大口喘着粗气,孙悟空直勾勾盯着前方,心有余悸,缓了半晌,方才注意到身前的几道身影。

  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当年的结义七兄弟。

  “各位……哥哥,这是……我不是在昆仑山吗?昆仑木,昆仑木呢?”忽地想到之前的事情,孙悟空急忙翻找着。

  “在这儿呢。”牛魔王上前递给孙悟空一根枯枝。

  “七弟,你已经昏迷三天了。”牛魔王回忆道:“三天前,我们接到消息,七弟你在昆仑山被打成重伤,便火急火燎赶往昆仑,恰好遇上你被那二郎神击中,便拼死上前将你救了回来,可咱们几个也不好过……”说着,牛魔王露出了他那断了半截的角,点点血迹犹在。

  其他几个大妖也都沉默着点了点头。

  “对不起,是悟空连累哥哥们了……”孙悟空有些自责。

  “对了,不知哥哥们是从何处知晓此事的,能探到我行踪的人可不多。”似是想起什么,孙悟空问道。

  “老狮,你来说说吧。”牛魔王看向狮驼王。

  “是净坛使者。”狮驼王上前一步道:“那日我正在狮驼国,却不想净坛使者浑身是血的闯了进来,告诉我你在昆仑受了重伤,得到消息,我便马上找到大哥他们,一起前往昆仑……”

  “那呆子……”孙悟空笑道。

  “对了,净坛使者还告诉我……”狮驼王犹豫着开口。

  “哥哥但说无妨。”

  “据净坛使者所说,弟妹的死,可能……可能是佛门一手策划!”话音落下,如同平静的湖面突起惊雷,激起千层浪。

  “他们的目的,便是想借此控制我,彻底成为他们对抗天庭的工具吧……”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好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孙悟空翻身下床,一步步向外走去。

  “七弟,你要去哪儿?现在整个三界都在通缉咱们,有什么事情咱们从长计议,千万不要轻易以身试险呐!”牛魔王大喊。

  “诸位哥哥不用担心,悟空心中自有分寸。”孙悟空挥了挥手,一个筋斗云便已消失不见。

  五庄观。

  “镇元子大哥,我的来意想必你已知晓了吧?”孙悟空轻抿了一口茶水,面色平静道。

  “唉,没想到不过千年未见,竟已是这般境地。”镇元子幽幽叹了口气,大袖一挥,道:“拿去吧。对不起了贤弟,为兄这次帮不了你什么忙……”

  “大哥毋须这般言语,你愿将这人参树心赠予弟弟,弟弟已是感激不尽。此番弟弟若是侥幸得存性命,定与大哥把酒言欢。弟弟先行拜别!”

  几个呼吸间,孙悟空便已自五庄观离开,只剩下镇元子一人独坐,脸上阴晴不定,眉头忽皱忽释,不知在想着什么。

  东海,紫竹林。

  “悟空。”

  “我以为你会直接出手将我擒拿。”孙悟空淡谈笑道。

  “那非我所愿。况且,我也无力将你擒拿。”观世观轻笑。

  “观音大士,你的确与其他佛门之人不同。”孙悟空继续道:“我想要无垢净水,还望观音大士成全。”

  观世音却并未答应孙悟空的请求,却是一笑道:“旃檀功德佛想见见你。”

  “也好。”孙悟空默默点点头,并未因观世音转移话题而露出丝毫不满。

  紫竹摇曳间,观世音已不见踪迹,四道人影却已出现在孙悟空身前。

  “猴哥!”“大师兄!”

  猪八戒、沙僧、小白龙齐喊道。

  “你们也来了……”孙悟空对着三人点点头,随即看向三人后方默念佛号的僧人,眼眶一下湿润了,嚅咽着喊道:“师父……”

  金禅子停下手中摩挲的佛珠。

  “悟空……”望着眼前既是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金禅子也不免有些感伤,没想到我们师徒自西游一别后竟已有五百年未曾相见了,你……还好吧?”

  “弟子很好,只是对不住师父您的教诲。悟空,悟空……”

  “我知道的,可……一定要这样吗?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紫霞仙子尚有一线生机……”

  “挽回?拿什么挽回!”孙悟空惨然一笑,“师父,弟子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晓的泼猴了,此事不仅仅如此……佛门,有错!”

  “这么说你一定要站在佛门的对面了?你可知道以佛门如今的力量,连天庭也非是对手!你这样去……”金禅子深深看了孙悟空一眼,诵了一声佛号,道:“真的会死!”

  “师父可还记得五百年前,师父曾对第子言“普渡众生”。而今众生皆苦,佛门可是在行摆渡之举?”孙悟空轻抹去眼角两点晶堂,语气坚决道:“弟子虽死无晦!”

  “哼!”金禅子冷哼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孙悟空,厉声道:“你这泼猴!若执意如此,那你我师徒情分,就此了结!”

  “师父!”

  “师父,不要啊,师父!”

  “师父,猴哥他也是有苦衷的啊!师父,猴哥不是成心的啊!”

  一旁的猪八戒三人听得如此言语,也是大吃一惊,纷纷向金禅子求情道。

  孙悟空没有说话,倔强地咬着牙,向着金禅子的方向跪下,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

  “拿着,滚!从此,你我再无半分瓜葛!”金禅子向后抛出一个小瓷瓶,厉声喝道。

  瓷瓶滚落在孙悟空身前,正是无垢净水。

  “师父,弟子走后,你自己多多保重。呆子,你们要照顾好师父……”

  “师父,弟子去了……”紧紧握着瓷瓶,对着金禅子又磕了三个响头,孙悟空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转身。

  师徒相背。

  在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两人偷偷拭去眼泪。

  五百年前,僧人牵着白马踏春风。

  五百年前,石猴五指山下待西游。

  当彼此目光联结,命远注定的相遇,便结伴走过十数年栉风沐雨,千山万水。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

  “七弟,你终于回来了!”

  “让诸位哥哥胆心了。只是这一次,恐怕还要再麻烦哥哥们一次了。”孙悟空从怀中取出昆仑木,人参树心,无垢净水以及紫霞的最后一丝灵魄。

  “七弟你说这活可就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吧,接下来要去哪儿?”牛魔王面露冷冽之色,一股属于妖王的血煞之气绽放。

  看着淡紫色的光晕,孙悟空眼中满是缅怀。

  “地府!”

  南天门前。

  “那猴子去地府了。”李靖淡淡道。

  “他是疯了吗?这种情况下还要挑畔天庭?”哪吒满脸不可思议。

  “也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我们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杨戬感慨道。

  “唉!”李靖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他的确很了不起我等皆不如他啊……”

  “走吧!”

  地府,森罗殿。

  十殿阎罗凝重地看向对面,他们身上,都已有了极重的伤势。面对这七大妖王,无力感充斥着他们的全身。

  “孙悟空,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们天庭的麻烦呢?佛门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秦广王捂着胸口开口道。

  “给我开启六道轮回。”孙悟空只是冷冷道。

  “不可能!六道轮问乃是后土娘娘栖息之所,岂容他人打扰!”阎罗王强忍着伤痛斥道。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你们不开,我便自己打进去!”孙悟空面色不改,只是手中金箍棒微微颤动。”

  “阿弥陀佛!胜佛若想入六道轮回,贫僧倒可以帮帮胜佛的忙。”一阵涟漪,一名僧人从十殿阎罗身后无垠的黑暗中走出,双手合十,似笑非笑道。

  “地藏!”十殿阎罗惊骇。

  “你是如何进去的?为何我等竟无丝毫察觉?后土娘娘……你把后土娘娘怎么了?”秦广王慌了手脚,大声质问道。

  没有理会秦广王的质问,地藏只是将目光放在了孙悟空身上,轻声问道:“胜佛意下如何?”

  “哼!”孙悟空冷哼一声,手中的金箍棒紧握,下一秒便已出现在地藏所在的位置,一棍挥下,似要将整个黑暗都划破。

  可惜地藏早已消失在原地,一棍挥了空。

  “看来胜佛都已经知道了。既然如此,那贫僧也无留在这里的必要了,祝胜佛好运!”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孙悟空冷笑道。

  金光瞬间笼罩了整个森罗殿。战斗,一触即发。

  ……

  “这是……他布下的结界!”

  “进攻,把结界打开!”

  十万天兵之力一齐落在结界之上。

  “噗!”孙悟空喷出一口鲜血,但他没有去管,火眼金睛始终盯着对面的地藏。而此时的地藏也已是狼狈不堪,身上的袈裟被打烂,佛珠散了一地,嘴角还带着丝丝血迹。

  “天庭之人已经来了,胜佛又何必与贫僧两败俱伤!”地藏捂着胸口,气息紊乱,早已没了之前的气定神闲。

  孙悟空没有搭话,拿着金箍棒又一次冲了上去。

  “让我来!”

  只见杨戬大步来到阵前,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杵,双手结印,嘴里念咒,随即一口精血喷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上,双指齐并,放到额前。

  “天眼,开!”

  随着两指从额间横抹而过,一道竖眼出现了杨戬额上,猛地一睁。

  一道诡异的紫色光柱从竖眼中射出,金光结界瞬间便消散了。

  “嗯?这是……”李靖皱了皱眉。

  此时孙悟空正与地藏激战在一起,一旁六大妖王正死死看守着十殿阎罗。而当结界被破开那一刻,六妖王的注意力则转移到了新来的李靖等人身上。

  “怎么回事?”李靖看向了十殿阁罗。

  “李天王,你们来了。”秦广王开口道,而六妖王忌惮于天庭大军的阵势,也未加以阻止。

  “先前孙悟空同六妖王闯入地府,将我等重伤,要求我等开启六道轮回,我等拒绝了他,他正要动手强行开启时,却没想到……”说到这里,秦广王眼中出现了一抹愤愤之色,“没想到那地藏竟从六道轮回中走了出来,而后便与孙悟空打了起来……”

  “地藏是如何进入六道轮回的?还有孙悟空他不是佛门之人吗?两人为何会打起来?”没等李靖开口,杨戬却抢先追问道。

  十殿阎罗面面相觑,相视苦笑道:“我等也实在疑惑啊……”

  李靖正要追问,激战中的孙悟空与地藏却已经分开。

  “阿弥陀佛!胜佛斗战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是贫僧失策了,不过胜佛想要留下贫僧却也恐力有不逮。我们还会再见的,贫僧在灵山恭候胜佛到来!”地藏从怀中取出一粒通体翠绿的佛珠捏碎,身形便渐渐从地府之中消失了,甚至连孙悟空都无法强行留下他。

  “我们走!”瞥了一眼声势浩大的李靖等人,孙悟空招呼了六妖王一声,随机便直接来到了六道轮回入口之前,手中金箍棒迅速变大,一棍击在入口之处。

  “不好!”不能让他们进去打扰后土娘娘!”李靖焦急喊道,随即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一马当先便追了上去。

  “金箍棒,守住入口!”孙悟空大吼一声,将金箍棒留在入口处挡住李靖等人,自己则同六妖王进入到六道轮回之中。

  “可恶!”李靖狠狠一击打到金箍棒上,却无法撼动分毫。面对定海神针这等神兵,他们短时间内也无可奈何。

  “可惜我的天眼秘法之前已经用过,如今无法再施展了。”杨戬也只能叹息道。

  六道轮回内。

  “紫霞,我来了,不管有多难,不管机会多么渺茫,我都一定会将你救回来的!”孙悟空哽咽着,往事一幕幕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昆仑木,人参树心,无垢净水,还有……”孙悟空最后将紫霞的灵魄取出。

  “一定会成功的……”孙悟空不断喃喃道。

  “来吧!”孙悟空大吼一声,身躯开始牵引周围最本源的轮回之力,将紫霞的灵魄与昆仑木等神物融合。

  随着轮回之力不断被牵引,周围的虚无中出现了六个充斥着轮回之力的漩涡,每个漩涡都与孙悟空的身躯相连,源源不断提供着轮回之力。

  半空中,几样神物渐渐与紫霞灵魄融合,紫色的光晕中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

  孙悟空心中一喜,正要加大轮回之力的牵引时,异变突生。

  只见虚空中的六个漩涡方向一转,原本不断供给能量变为了吸收能量。一瞬间,六个漩涡将孙悟空紧紧吸附着,源源不断地从孙悟空身上抽取着能量。

  “吼!”感受到体内能量的流失,孙悟空心急如焚,却怎么也无法摆脱。

  “七弟!”六妖王齐出声,纷纷出手,想要将漩涡与孙悟空之间的联系斩断,然而当他们的攻击落在漩涡之上时,却如石沉大海般,瞬间被吸收,没能掀起一丝波澜。

  “各位哥哥,你们走吧。今天是悟空莽撞了,连累了各位哥哥。入口的金箍棒会挡住天庭的人,你们趁机快走!”几番挣扎无果,孙悟空也不免心生绝望,看到六妖王在此绝境还在想着帮忙,于是开口劝道。

  “说什么话!要走大家一起走!”牛魔王还在徒劳地尝试着。

  “呵呵,七弟,你知道吗?有你这样的兄弟,哥哥真的很开心呐。六哥没啥本事,但因为你,就连九头虫那样的大妖都要对我礼敬三分,就因为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兄弟啊。而六哥却从来没给你带来过什么,六哥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禺狨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一个漩涡之前。

  “六哥!”“六弟!”

  “别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七弟,老六先走一步!”禺狨王大笑着,发自心底的最畅快的笑,双手已经触到了漩涡中心。

  “给我断!”禺狨王大吼,身形逐渐消失,只余回音浩荡。

  而随着禺狨王的消失,那个漩涡与孙悟空之间的联系也随之中断,而后,漩涡也渐渐隐入虚无之中。

  “不!”孙悟空撕心裂肺地怒吼。

  “七弟,五哥也先走一步,保重!”猕猴王也迈出一步,大笑着走向一个漩涡。

  “七弟,四哥走了,保重!”狮驼王走出。

  “七弟,三哥也走了,保重!”鹏魔王走出。

  “七弟,二哥去照看照看他们几个,保重!”蛟魔王洒然一笑,走了出来。

  “不要!不要啊……”孙悟空已经吼得嘶哑了。

  “唉,他们都走了,我这当大哥的实在放不下他们。七弟,大哥走了,替我照顾好你嫂子和红孩儿。要是那小兔崽子实在调皮,你就给我狠狠地打……唉,老子都还没打过他呢……罢了,大哥刚说着玩呢,七弟,你有自己的事,就好好去完成,大哥先走一步了,保重!”牛魔王笑着,走向最后一个旋涡。

  随着联系的不断淡化,最后一个旋涡也隐入了虚无之中,孙悟空的身体狠狠地跌落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什么狗屁的齐天大圣,斗战胜佛,什么也做不了,反而连累了这么多人,我……”

  “至尊宝,是你吗?抱歉,我还是习惯叫你至尊宝。”悲恸中一道轻灵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孙悟空如死灰般的心竟又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是我,是我……紫霞,是你回来了吗?”孙悟空慌乱抬起头,这一刻,他竟像个孩子那般无助。

  但他看到的却始终只是紫色光晕中的一道模糊的人形。

  “至尊宝,你伤心了吗?虽然看不见你,但我还是感觉到你伤心了。不要伤心了好吗?答应我。”声音再次从紫色光晕中传来。

  “我……”我答应你,不……不伤心了……”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擦拭着,想要擦去那早已流尽的泪水。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

  “不,不会的,不会这样的。”孙悟空伸出手,想要将她抱住。

  “不要这样,你知道的,我喜欢的,可是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哦,别哭哦,你说过要驾着五彩祥云的,不过只能让给其他女孩子了……”她的声音中也带上了哭腔,“至尊宝,一定要好好的啊,忘了我……”

  声音渐渐淡去,紫色光晕也变得晦暗起来。

  “不要,不要走啊!”孙悟空想起身去抓住渐渐散去的光晕,却又一下扑倒在地,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记得你答应我,不会再伤心……”模糊人影摇曳着,似在作别。

  紫色终究散了。

  “不!”孙悟空挣扎着起身,身躯却摇摇欲坠。

  一道金光飞来,撑住随时都似要倒下的身躯。

  一个人若已没了心血,又哪是泪水可以救回的呢。

  当心随牵挂一同死去,热血被泪水染上凉意,也许便与一块石头无异吧。

  就跟最初一样。

  “上,拿下他!”

  当金箍棒离开了入口,李靖等人也终于得以进入了六道轮回之中,一眼便看到了中央孙悟空摇摇欲坠的残躯。

  “退下!”

  身后天兵正欲上前,却被一道端庄大方却略显虚弱的声音呵退。

  李靖脸色一变,连忙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喊道:“后土娘娘!”

  听得李靖之语,众天兵也连忙跪下,齐声喊道:“后土娘娘!”

  “后土娘娘,这可是玉帝的旨意……”李靖面露难色。

  “现在上去,你们都得死!”后土娘娘的声音中也多了几许严肃的味道。

  似是为了印证后土所言,孙悟空身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紫色纹路,并在瞬息之间蔓延到了全身。

  危险的气息从孙悟空身上传来。

  李靖心中一悸,权衡之下,只得满脸无可奈何对众天兵招了招手,道:“撤!”

  奇异纹路仍未褪去,暗夜中,无比寂静。

  “可怜之人……”后土幽幽叹息,旋即彻底隐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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