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里事不知真假 修行人更笑修心

  却说那小小的破庙明明是行人偶尔路过借宿的地方,可清晨时分,吕政和那些被常五等人贩子拐了的姑娘们要动身时,却见那小和尚依旧还在睡梦中。

  吕政此时身上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要说他也应该感谢这小和尚随手丢在地上的丹丸,才有了后面那位芍药姑娘捡起来强行塞进自己嘴里给他一事,但是说到底,那丹丸,哎。

  想到这里,吕政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和小和尚告别。

  倒是那位芍药姑娘向小和尚道了谢,而后得了一首诗。

  转眼众人便已经到了山下,那群姑娘们因为没了人贩子约束,一个个神色都活泼了许多,并且因为是芍药昨夜大胆杀了最后一个恶人的缘故,这些姑娘很明显都以芍药为首,一边走路,一边围着她说个不停。

  “芍药姐姐,你可真厉害。”

  “是啊,要不是芍药姐姐昨夜杀了那个恶人,我们说不定要被他卖到什么地方去呢。”

  几个小姑娘有些后怕的说道。

  倒是芍药摇了摇头:

  “我这算什么,要感谢也应该感谢那位大师才是。”

  只是芍药此言一出,周围的姑娘们脸色却都有些不好看,昨夜的一切她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那和尚别说是大师,恐怕是个妖怪才对。

  芍药见到她们这个样子,也只好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原本她和这些姑娘年龄相仿,想法也该没什么不同,可她爹是个郎中,也读过几年书懂一些道理,有一句话她爹是这样和她说的:

  “芍药啊,看人和看方子其实是有些相似的,我们做郎中的配药,不管这方子里的药材贵贱,只看他最后的效果如何。

  而看人呢,也不能从外表衣着来看,更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的是他怎么做,做了什么,最后的结果如何。”

  想到这里,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那位身旁的吕大人,从昨夜他做的事情来看,这人也算的上是半个好人,但到底,更多的却是个‘好官’,因此她才会把那丹丸强行喂给了这人,只希望她们这些弱女子,能得这位大人帮一帮。

  吕政这时也注意到了芍药的目光,眼神恍惚了一下,笑道:

  “姑娘你放心,你们既然是被常五那些人用不光彩手段骗来,自然还是良人,等到了镇东城,无论落户还是谋生,都由吕某安排。”

  众女子闻言皆是一些,对着吕政连连称谢,吕政也客气的一一回应,随后也不知怎的,这些女子走着走着,都渐渐与吕政更亲近一些,对芍药则不似之前那般热情。

  芍药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一时间想到破庙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再想到那位大师最后的诗,不由得喃喃道:

  “以春天的梅与雪自比,想必那位大师也是个苦命的人,只是却到底不知他姓甚名谁,连个法号也不清楚,莫非是姓梅?好像不对。”

  说到这里,她却开始反复诵读那首诗,背着背着,一旁无意间听着的吕政却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双眼:“难道是那李家?”

  ……

  【岁月无常,五色无光,神思渺渺,回返灵光……】

  那边一行人走的热闹,小和尚梦里却也不寂寥,只见他梦中再次出现了那个恐怖的佛陀,可是此时这里却没有李修德,有的只是那个佛陀,或者说法号【行恶】的小和尚自己。

  这是一处不小的村落,此时行恶梦里正是清晨时分,按理说应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可是却有好几户人家家门大开,院子里和屋子里空空荡荡,既不见人,也不见家畜。

  行恶此刻并未坐在身下的尸莲上,而是徒步行走,只让那尸莲飘在身后,一路上路过那些空了的人家,行恶也不去看,直直走到了距离他最近的一户闭着家门的人家门前,曲起两指,面带微笑的叩起了大门。

  “咚咚咚,咚咚咚”

  很有节奏的两次敲门过后,打开大门的是身体壮硕的庄稼汉子,不仅长的高大,身上的肉也是不少,这等样貌在大启的农家很少见的,要知道而今大启天子无德,诸侯裂土,战事虽然不多,但底层百姓过得却并不怎么好。

  “和尚,你有何事?”

  庄稼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行恶,对他身后漂浮的尸莲,手上的白骨钵盂以及染血的袈裟等物完全没有一点恐惧,就好像没有看到一样,反而眼里还有一些不耐烦。

  行恶单手执了一个佛礼,微微躬身道:

  “阿弥陀佛,小僧路过此地,被施主家饭菜的香味所吸引,一时间只觉得腹中饥饿,因此想厚颜讨一些斋饭,还望施主不要见怪。”

  “斋饭?”

  汉子明显皱起了眉头,但是不知怎的,眼珠子一转,却又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低声问道:“和尚你可会做法事?”

  行恶见到汉子没有拒绝,面露喜色,连忙说道:

  “小僧即是佛门弟子,法事自然是会的。”

  “那进来吧。”汉子闻言这才让开了门,但随后却又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说道:

  “不过和尚,我家斋饭虽有,但却要你先做了法事才成,而且也只有斋饭,若是法事要付银钱,也是没有的。”

  行恶见那汉子表情有些凶,却也不见怪,依旧只是笑道:

  “呵呵,施主多心了,我等出家人,做法事乃是普度众生的事,这是本分,如何能够讨要钱财呢。”

  汉子这才放心,随手关上了门。

  此时屋子里走出了一个满脸肥肉的妇人,看了看行恶,很是埋怨的说道:

  “李狗子你这杀千刀的,怎地把和尚放进来了,莫不是嫌家里吃什么别人不知道吗?”

  李狗子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忙说道: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甚?爹这都停了八天了还没入土,不请个和尚做做法事,他能安息吗?”

  妇人见自家男人抬出了公爹,毕竟死者为大,这才没说什么,自己回了屋子。

  李狗子把婆娘赶回了屋子,顿时觉得在外人面前长了脸,随后态度也好了一些,对行恶说道:

  “你随我来,俺爹生前最是疼俺,你只要法事做的好,一会短不了你的吃食。”

  行恶自然是从善如流。

  随后两人来到了这家院子后面,只见一处棚子里,正停着一个盖着麻布的尸体,只是不知为何,这尸体周围摆满了遮挡的草垛。

  “行了,你要用些什么物什儿就自己在院子里找找,没有的就算了,俺回屋去吃饭,等你法事做完,再来敲门找俺。”

  说着,李狗子也不陪着行恶给他爹做法事,竟然直接径直去了屋子里。

  只是行恶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见他在院子里找了两块木板和两块石头搭成了一个台子,将手里的白骨钵盂放上去,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入其中,伸手对着干草垛一招,一小捆干草就在突然出现五色烟气之下变成了三柱淡黄色的香。

  三柱香入了白骨钵盂,其上自燃起了烟,行恶这才盘坐在台子前,双手合十默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这一念直到三炷香燃尽才刚好念完,随后行恶把东西都收回了原位,这才来到这家屋前准备敲门,只是却听里面传来了些许争吵。

  “你这杀千刀的,李家的银子要明日才能发,你今日让那和尚做了法事,若是他传了出去,李家公爹已死,明日不肯给公爹那份银子怎么办?”

  “你知道个甚?若是没有这和尚自然要把消息瞒住,但是现在我请了和尚做法事,到时候只说花了不少银子,那城里的李胖子最是心善,得知我这样孝顺,肯定是要帮我们办丧事的,到时候我从他那拿了办丧事的钱,不比他家每月给老人吃食的那点钱合算?”

  此时的寺庙里,原本神色平静,呼吸悠然的行恶脸色突然大变,本来搭在地面的手不知怎的,竟在睡梦里生生从地上抠出了一大块地皮。

  只是梦里的行恶却面色不变的说道:

  “阿弥陀佛,施主,小僧的法事做完了。”

  或许是那妇人被丈夫说服了,又或许是行恶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人的争吵这才算结束。

  随后,行恶只见李狗子端着一大碗黄米饭走了出来,这饭虽然是黄米,但是上面却泛着油光,盖在上面的青菜中间,更是还有一片肥肉和一颗鸡蛋,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庄稼人的饭食。

  “嘿嘿,和尚,在吃这斋饭之前,我还有些事要与你交代。”

  说着,李狗子偷偷摸摸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村里其他人看到,这才说道:

  “你吃了这斋饭,但出去若有人问起,需得说只是一碗清汤粥,此后还有与我说一下和尚做法事都有哪些说法,要让人一听就知道我家是真做了法事的。”

  行恶闻言依旧是笑道:“自然没有问题,只是施主这斋饭,小僧却是不吃的。”

  “啊?”

  李狗子一愣,随后才想到和尚才是吃素的,当下直接伸手进碗里把那肥肉和鸡蛋抓出来放进了嘴里,这才一边嚼一边说道:

  “这回行了,吃吧。”

  谁知行恶依旧不接对方递过来的陶碗,而是摇头道:“小僧讨的斋饭,与常人不同。”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皮质的卷轴,跟着又取出了一支笔。

  李狗子是不认字的,自然不清楚行恶正用那根有些诡异的毛笔在皮质卷轴上写的是什么,只是很不耐烦的问道:

  “那你想怎地,莫不是还想讹银子不成,我可告诉你,东风城里的李大善人便是我们村子里走出去的,你若想耍无赖,仔细你的皮!”

  行恶闻言又笑,摇头道:

  “小僧修的是杀生的佛,行的是渡恶的道,虽百日不食不饥,但见这红尘里恶,却必得要讨一碗斋饭,此饭吃的是

  贪得无厌二两心,三寸欺人妄语舌。

  见利忘义一双眼,坏水盈溢满肚肠。”

  言罢之时,行恶笔下的字也是写完,只见那皮质卷轴上写的正是

  【东风城李家村李狗子,东风城李家村李黄氏】

  等到行恶随手卷上了手里的卷轴放入怀里,原本充满了生机的农家小院却陷入了死寂,之前还站在他面前的李狗子没了踪影,就连屋子里的李狗子媳妇,好像也不见了。

  “吱呀!”

  片刻后,行恶轻轻推开了这家的大门走了出去,但却没有人出来关上。

  此时的李狗子家里从门外望去,竟和其他门户大开,家里一人也无的人家没有什么区别,与此同时,行恶的身形却是在阳光下微微晃了晃,接着在他身后地面模糊无比的影子,似乎变的清楚了一些。

  ……

  ‘嗯~’

  时值正午,修炼了一上午《大梦经》的行恶从干草上站起,一边感觉着自己修为的进步,一边神色舒畅的伸了懒腰。

  这才揉了揉眼睛感叹道:“这《大梦经》修行起来虽然诡异凶险,但却果然如同那说书先生说的一样,堪称进展迅速啊。”

  这边感叹一番之后,行恶才注意到门外的日头竟然已经到了正中,不由觉得腹中饥饿,又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确认自己等的人估计也快要到了,干脆胡乱掀开了他这几天赖以好眠的干草,随后从中取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刀,以及一个通体赤红的葫芦。

  只见那断刀虽断,但刀身仍旧长约两尺,宽三指,刀身笔直,除去锈迹覆盖的地方之外,隐约能看到漆黑的刀身,以及一些细小的铭文。

  此外,这刀的刀柄也颇为有趣,上面除去缠满了不知材料的黑色布条外,刀柄本身还有着五处手指粗细的断口,行恶此时伸手握上去,手指刚好和五个断口一一吻合,就如同这刀是为了他定制的一般。

  至于那赤红葫芦和这把断刀却又不同,乃是说书先生赠与行恶的传承法宝,则通体光华圆润,末端的大肚子上绘着一张张开大口的异兽图案,嘴里还有一个好像在不停转动的五色旋涡。

  左右手分别握住这两件东西,行恶一边走出破庙庙门,一边回想着当时说书先生救醒他时说的话:

  “你先前被这断刀从天而降刺中,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却被斩断了连接身魂的生机,因此这食气葫芦上记载的神通《食气诀》与你有大用,只要你不介意杀孽,用《食气诀》可以吸收不少生机来维持自身所需,只是这神通效果虽好,用起来却也诡异,常常为人当成妖魔一流,再加上极容易动摇人心智的《大梦经》,我也不知与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总要你自己好自为之才是。”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走出破庙已经有一段距离行恶突然大笑起来:“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这笑声充满了方圆十几丈之地,震的草木之间的虫鸟纷纷跌落在地,就连那本就远处的破庙,竟然也在晃了三晃之后,“轰”的一声化作了废墟,竟然是被行恶的笑声生生震塌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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