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武林大会(其六)

  武林大会最后一天,和解擂。

  前三日的以武会友已经结束,十座擂台的擂主位次已定。武当派的玄阳道人名列第一。

  【这名字越看越气人,以后找机会挖他一只左眼。】

  和解擂设在演武场正中央,比其他擂台高出半丈,铺着崭新的红毡。擂台两侧特意为各门派掌门、长老增设了观礼席,少林弘忍大师、武当宋近桥道长、峨眉无尘师太等德高望重的前辈悉数到场。

  第四日的人数已经少了许多,看热闹的游侠散客们都提前离开了。

  我们青天教一行人刚入场,便有几道不加掩饰的恶意目光投了过来。沧浪剑派的人已经到了,掌门罗剑云亲自到场,坐在观礼席最左侧,面色阴沉。前天被娘一剑震断佩剑的罗飞站在他身后,手里已换了一柄新剑,神情看不出太多波澜,倒是他肩上那只青色大鱼虚影,比前日萎靡了不少,看来被揍得不轻。

  我往左侧看台瞥了一眼。五毒门的人早早就来了,占了个靠边的位置,那个黄脸长老正优哉游哉地剔着牙,眼皮子都不往我们这边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倒是沉得住气。

  上午的和解擂是几对世仇门派。有些像是真的消了仇怨,有些看起来只是给少林方丈卖个面子,大伙心照不宣地哄着老头玩。

  娘始终安静地坐在凉棚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注意到她的坐姿几乎没怎么变过,像一尊白玉雕像。只有站在她身旁守着的爹,姿势换了好几次——从左手按剑换成右手按剑,从右臂下垂换成双手抱臂,又从双脚微分换成重心偏左。他比街边等开奖的赌徒还要焦躁,只是面上装得波澜不惊罢了。

  上午的和解擂平淡无奇地过去了。

  过了晌午,最后一轮和解擂开场。沧浪剑派掌门罗剑云终于站起身,朝主位方向抱拳行礼,朗声道:“弘忍大师、各位武林同道,我沧浪剑派与青天教之间有一段旧怨。

  “十八年前,青天教陈长老为夺灵芝伤我沧浪剑派三名弟子,这笔账我沧浪剑派记了十八年。昨日擂台之上,我派弟子罗飞不敌青天教圣女白灵淼,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但门中弟子与青天教公开较量,从未胜出一场,于门派颜面有损,此结不解,我心难安。今日特依武林大会规矩,提出和解擂化解旧怨,请青天教圣女再次上台一战!”

  他说得颇为恳切,语气里没有昨日罗飞那种倨傲,反而带着年长者的稳重。台下不少人都微微点头,觉得这位老掌门能放下面子在此处了结旧怨,倒也不失为磊落之举。

  但他话里藏着一根刺。“从未胜出一场”——这不是在认输,这是把他徒弟昨天当众断剑的屈辱,摊在青天教面前,逼娘不得不应战。

  娘出声应战。她站起身,脱下外罩的素青罩袍,露出穿着的轻便劲装,白发用一根铁簪挽起,像一朵开在月光里的并蒂莲。

  她朝弘忍大师的方向抱拳致意,然后走上和解擂。爹紧随其后,我则跟在爹的身侧,朝沧浪剑派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个刘文景站在罗剑云身后,神色有些紧张,袖口微微鼓起。

  好得很,东西在身上。

  刘文景也站上和解擂。他肩上盘着一条深青色大鱼虚影,鱼眼碧绿,张嘴竟是吐着蛇信,比起罗飞那条只会在擂台上拍尾巴的青色大鱼,看起来可要阴狠得多。

  娘背后站着的白色人影也愈发清晰,紧紧盯着深青色大鱼。

  两人在擂台上站定,拔剑行礼。礼毕,那师兄却不急着进攻,反而绕着娘开始缓步走圈。他的步法极其诡异——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方位,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藏玄机。

  刘文景肩上那条深青色大鱼随他的步伐不断变换位置,鱼尾在地面拖出一道道看不见的水痕,渐渐在擂台四周织成一张肉眼不可见的罡气网。这网不断向擂台中央收缩,意图压缩娘的闪避空间。

  刘文景在防娘的剑。前天罗飞之所以败得那么干脆,就是因为轻敌想要硬碰硬,才被娘一剑震断了佩剑。今天他吸取了教训,根本不与娘兵刃相接,而是用步法和剑气层层推进,企图封住娘的剑路。

  娘展示出的剑法是刚猛无匹的劲力,但若对手不与她硬拼,始终游走消耗,她的巨力便无从发挥。这确实是对付她的最优解。

  台下观战的行家们纷纷低声议论。有人赞他老成持重,有人高叫堂堂沧浪剑派的大弟子,面对一个年轻女子居然只能采取守势。但更多的人在看他能撑多久。毕竟娘的功力摆在那里,这种游走战术极其消耗内力,若不能速胜,最终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娘站在原地,长剑斜指地面,剑尖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转动,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月。

  我在台下看到那师兄忽然压低身形,剑尖微挑,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影掠向娘的左侧。他这一剑蓄势已久,剑锋破空之时,那条深青色大鱼虚影骤然张嘴,毒牙暴涨,几乎与他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咬向娘的腰腹要害。这声势,比他昨天那个师弟罗飞不知强了多少。

  但娘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左脚后撤半步,身子轻旋,长剑带起一道弧光迎向对方的剑势。那师兄的剑尖忽然一颤,不敢硬接,在最不可能变招的距离,硬生生将剑往右偏了半寸,整个人从娘的剑锋侧面滑了过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击。

  “好身法!”台下有人喝彩。

  两人交手,渐渐过了五十招,剑刃始终没有一次相交。

  刘文景的剑法确实老辣。他始终不与娘硬拼,而是利用步法和虚招,不断制造破绽,诱使娘出剑追击,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撤招收势,消耗娘的内力。几十招下来,娘的呼吸似乎已有些急促,背后的白色人影也有些恍惚。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主动权已经渐渐转移到了娘手中。她虽然被诱攻了多次,消耗了大量内力真气,但每一剑都收得恰到好处,从没有因为追击而暴露破绽。反倒是刘文景内力不如白灵淼远甚,同样的消耗,先坚持不住的一定是他。

  这样下去,再过五十招,刘文景必败。

  “李岁,准备好了,不出十招他就要动了。”爹忽然提醒我。

  话音刚落,刘文景忽然卖了个破绽。他的剑势一顿,中路大开,整个人似乎因为内力不继而脚步踉跄了半步。深青色大鱼虚影也配合地蜷缩起来,鱼尾低垂——看起来像是失误,像是内力耗尽的前兆。如果这是正常比武,娘应该趁势追击,一剑封喉,干净利落地结束战斗。

  但这不是。娘的目光何其锐利,她在那一瞬间就看到对方袖口微微鼓起,还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娘不进反退。她身形一晃,便要向后掠开。但无影针的速度更快——刘文景袖中机关猛然弹出,数根细针迸发而出,直袭娘的胸口!同时那条深青色大鱼猛然暴起,毒牙脱嘴飞出,与无影针一道袭向娘。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青影以近乎不可能的速度掠上擂台。剑光乍起,却不是攻向沧浪剑派那师兄,而是精准无比地击飞了半空中那几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叮叮叮叮叮”,一连串细密的声响,五根绣花针被长剑格挡,歪歪斜斜地飞向一旁,钉在擂台边沿的木桩上。针尾兀自嗡嗡颤抖。

  几乎在同一时刻,爹左手一掌拍出,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功力,雄浑掌风如排山倒海般撞在刘文景胸口。

  而爹背后凝聚的白色人影,也在瞬间变得赤红,一道暴虐无匹的掌风砸向刘文景背后的深青色大鱼。

  只听得“喀喇”一声闷响,沧浪剑派首席弟子刘文景胸骨断裂,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飞出擂台,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

  他袖中的机关也摔落出来——那是一只精铁铸造的圆筒,筒口还残留着发射后的青烟。

  全场哗然。沧浪剑派众人霍然起身,纷纷拔剑,怒斥声此起彼伏:“这是什么意思!”“擂台之上擅自闯入!”“偷袭!”“破坏大会规矩!”

  少林弘忍大师面色一沉,手中禅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全场嗡嗡作响。

  但爹根本没理那些人。他转过身,急切地看向娘:“师姐,你没事吧?”

  娘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毒针和那只圆筒机关,随即微微睁大眼睛,后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那是什么暗器?!为什么和解擂上会有这种东西?!”我心中暗暗为娘的演技竖了个大拇指。

  “师姐受惊了。”爹用身体挡在娘身前,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冷冷地扫视沧浪剑派众人,那气势像一头护崽的猛虎。

  这时该我出场了。我脚尖一点,轻飘飘飞上擂台,弯腰捡起那只圆筒机关,仔细端详。接着又走到擂台边缘,从那根木桩上拔下绣花针,举到阳光下细细观察。

  这几根针都是被我替换掉的,是普通的绣花针;我收在手中时,使了个巧手,把它们替换成袖口里事先藏好的无影毒针。

  我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下,忽然大惊失色:“这针淬过毒!看这颜色,这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我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大家都听到。

  五毒教给的是麻沸散,查出来也是小事;我提前淬上的可是穿肠毒,脏水泼死他们。

  沧浪剑派的刘文景摔在地上,口中还在汩汩往外冒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爹那一掌伤得太重,几次都撑不起身体。沧浪剑派的人围了上去,有人替他止血,有人则拔出剑来指着台上的爹,厉声喝骂。罗剑云大步走到擂台前,仰头怒视爹,手按剑柄:“李火旺!你偷袭我徒儿,破坏和解擂规矩,今日不给个交代,你以为能走出聚贤庄吗!”

  “罗掌门。”我笑着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百灵鸟唱歌一样好听,“你徒弟在和解擂上用淬毒暗器偷袭我师姐,要不是我师兄反应快,这毒针已经钉在我师姐脸上了。你还问我们要交代?”

  我把那只圆筒举到他面前晃了晃,“贵派以剑法闻名于世,难道还有这样一件精巧的祖传暗器?而且——”我将那几根毒针也举到他面前,“比武和解,你们居然在暗器上淬毒。你们是想趁着和解擂的机会,暗下死手吗!”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沧浪剑派堂堂名门正派,居然在比武大会上行这样的下作行径。

  罗剑云脸色骤变。他扭头看向自己徒弟——刘文景正满脸惊恐地拼命摇头,想要狡辩却因为胸口的重伤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罗剑云又回头看向我手中圆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愕然,又从愕然转为震怒。

  一派掌门当然不是傻子,这东西不是沧浪剑派的,他徒弟也不是能自己弄到这种东西的人。

  “罗掌门,”我继续保持那副天真无害的笑容,“我倒是有个猜测。你徒弟多半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凑近一步,用只有我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这机关,昨天深夜我在聚贤庄里见过,有人把这东西交给了他的。”

  罗剑云的瞳孔猛然收缩:“小丫头,你说话当心。”

  “没什么好当心的。”呛完这一句,我忽然扭头,对着台上少林方丈躬身行礼,朗声说道:“弘忍大师,今天我们青天教看在您武林前辈的面子,上和解擂以武会友,却出了这等卑鄙的勾当,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罗剑云沉默了。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膛起伏不定,按在剑柄上的手剧烈发抖。

  寂静之中,高台上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佛号:“阿弥陀佛。此事老衲已大致看清。”弘忍大师站起身,禅杖拄地,缓步走下高台来到和解擂前。他的目光扫过我手中的毒针和机关,又看了看那个被爹一掌震飞的沧浪剑派刘文景,最后落定在罗剑云身上。

  “罗掌门,此物可是贵派之物?”

  罗剑云喉咙滚动了一下:“……不是。”

  “此弟子私藏淬毒暗器,在和解擂上行暗算之事,可是你授予的?”

  “……当然不是。”

  弘忍大师微微点头,又转向我们这边:“李护法,你护主心切,本是忠义之举。然则擂台之上擅自出手,毕竟坏了规矩。”

  爹抱拳行礼:“弟子知错。但圣女乃我教万金之躯,方才情形紧急,不得不出手。大师若要责罚,弟子甘愿领受。”

  弘忍大师又微微点头,对着台上台下武林同道,宣布决断,命令罗剑云郑重向娘赔罪,随后便宣布将沧浪剑派逐出大会。罗剑云扶着他那不断呕血的徒弟,带着几个魂不守舍的弟子,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演武场。

  弘仁和尚又装模作样地宽慰我们几句,此事便揭过了。

  爹扶着娘的手,两人一起下了擂台。

  我从擂台上跳下来前,眼神瞟过擂台偏角几个没人愿意靠近的席位。五毒门的几个人整整齐齐地坐着,那个黄脸长老正捻着胡须,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沧浪剑派不知道五毒门也有参与,五毒门也把自己摘的干净,还真不好当场对他们发难。提前预知有五毒门这个阴险的敌人,也算是收获吧。我想。

  我跟在二人后面,看到娘小手掐了掐爹的胳膊,小声嗔怪道:“你上来干什么,那几发毒针我也能挡,而且都提前准备好了。你这样不是把事情给闹大了。”

  爹憨憨地笑说:“我可是你的左护法,你有危险,我怎么能坐视不管。”

  “现在好了,你也漏了底,大家都知道青天教左护法也是个高手。”

  “那不是更好,震慑这些心怀不轨的小鬼。”

  俩人悄咪咪地拌嘴,听得我一阵肉麻。

  台上的和解擂已经换了新人。今天之后,青天教在江湖上的分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