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沉淀,叶飞对涌泉阶的修为已初步适应。丹田处那微小的气旋稳定旋转,自行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虽远达不到源源不绝的程度,却让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元炁充盈、精神奕奕的状态,不再像以往那般容易感到力竭。对御物术的练习也渐入佳境,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落叶已能被他操控着稳定悬浮片刻,甚至能做出简单的平移。
这日清晨,朝露未晞。他刚结束一轮调息,感受着体内那奔流不息、明显壮大了几分的元炁,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带着几分雀跃又隐含不舍的脚步声。
“表哥!”
苏璇推门而入,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绫罗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剔透。乌黑的发髻上也比往日多簪了一支嵌着淡粉色珍珠的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平添几分娇俏。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离愁。她手里捧着一个约莫尺许长的紫檀木锦盒。
“璇儿表妹。”叶飞起身相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几日他忙于巩固修为和练习术法,心无旁骛,此刻见到盛装而来的表妹,才恍然记起她的归期就在今日。
“我和娘亲,巳时便要动身回百花谷了。”苏璇走到叶飞面前,将锦盒递上,声音比往常轻缓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是……这是我用谷中带来的‘宁神花’、‘静心草’还有一点点‘月光苔’调配的安神香。点了之后香气清幽,有静心凝神、抚平躁念之效,对修行后的调息应该有些帮助。我……我做了好几日呢,送给表哥。”
叶飞微微一怔,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打开盒盖,一股清雅恬淡、带着微凉意蕴的草药香气便弥漫开来。里面整齐地放着三枚做工极为精巧的锦囊,面料是上好的云纹缎,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简单的松竹纹样,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心思。“多谢表妹,让你费心了。”他心中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这份礼物本身或许不算多么珍贵,但其中蕴含的心意,却颇为厚重。
“表哥你突破了涌泉阶,真好,我真为你高兴。”苏璇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欣喜,那光芒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浓浓的失落覆盖,“可惜……可惜我不能留下来看你变得更厉害……谷里规矩多,这次已经是娘亲为我多争取了几日,不能再耽搁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习惯了少女往日如同雀儿般叽叽喳喳的喧嚣,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飞看着她微微低垂、带着失落弧度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修行之路,漫漫长途,聚散本是常态。百花谷底蕴深厚,灵植之道更是独步一方,于你修行乃是正途。他日若道途再逢,自会相见。”
他的话依旧简洁,没有太多安慰的辞藻,但那份出于理性的认可和淡淡的祝愿,却让苏璇感受到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疏离的温和。
苏璇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要把那点泪意逼回去:“嗯!表哥,你说得对!你在叶家也要好好的!专心修炼,早日变得更强!”她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努力做出有精神的样子,“要是……要是有人不开眼招惹你,你就……你就用我送的香,静下心来,然后努力修炼,以后再狠狠地打回去!”她本想说什么“传讯给我”或者“等我回来帮你”,但想到百花谷与落霞城相隔遥远,传讯不易,归期更是渺茫,最终只能再次化为最朴素也最直接的鼓励。
叶飞闻言,看着少女强装坚强却更显稚气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好。”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问问她回去的行程,听听她抱怨几句谷中枯燥的规矩,终究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苏璇一步三回头,鹅黄色的身影在月洞门外停顿了数次,最终还是一咬牙,快步消失在了曲折的回廊深处,也带走了这小院里最后一点明媚鲜活的色彩。
叶飞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手中锦盒传来的木质微凉和淡淡药香,提醒着他方才并非幻觉。他低头看了看,将其小心地收入屋内柜中。这份短暂而纯粹的兄妹情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会散去,水面终归平静,但水底深处,终究留下了一抹不一样的温度与痕迹。
他收敛心绪,不让自己沉湎于这短暂的离别之情。正准备回屋继续研读《百物灵材初解》,院门外却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沉稳、规律,带着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是葛叔。
老葛无声无息地走进院子,如同往常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手中这次没有拿着熟悉的玉瓶,而是托着一柄长约两尺、宽约两指,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甚至边缘都有些许磨损痕迹的铁尺。那铁尺样式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沉黯的颜色和略显厚重的质感,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与叶府应有的精致格格不入。
“少爷。”老葛将铁尺平稳地递到叶飞面前,“老爷吩咐,既然少爷已稳固涌泉阶,并开始习练御物之法,可将此物交予少爷日常练习之用。”
叶飞接过铁尺,入手猛地一沉,远超它外观所显示的重量,触手一片冰寒,确实是凡铁无疑。“葛叔,这是?”他略有疑惑。
“此乃‘沉铁尺’。”老葛的声音古井无波,解释道,“以百炼沉铁所铸,质地极其均匀密实,元炁传导性尚可,更重要的是,它足够‘沉’且‘钝’。老爷的意思是,让少爷以此物作为御物练习的器具。”
叶飞是何等心思灵巧之人,瞬间便明白了叶正云的深意。树叶轻飘,易于撼动,取巧便可成功,却难以锻炼对力量的精细入微的掌控。而这沉铁尺,重量是树叶的千百倍,且毫无锋刃,即便御使失控也难以造成破坏,更不会因为锋利而伤及自身。用它来练习御物,就如同给初学步的孩童腿上绑上沙袋,给初学书者换上最沉的石笔,每一次抬起,每一次移动,都需要耗费远超寻常的心力和控制力。过程必然倍加艰难,可一旦以此入门,根基之扎实,对元炁掌控之精妙,将远非那些御使轻巧之物的人可比。
“欲速则不达,空中楼阁终是虚妄。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御使此尺,初时或许寸步难行,但若能以此尺夯实基础,他日御使飞剑法宝,方能如臂使指,念动即至,精准无误。”老葛平静地转述着叶正云的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敲在叶飞心上。
叶飞握紧了手中冰凉沉重的铁尺,感受着那份几乎要压弯手腕的重量,心中对那位始终看不透的父亲,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份严格要求的理解,有对前路艰难的认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寄予厚望的触动。
“晚辈明白了。请葛叔转告父亲,叶飞定不负期望,打好根基。”他沉声应道,语气坚定。
老葛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不再多言,微微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院。
叶飞拿着沉铁尺回到院中,将其平放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黝黑的铁尺与灰白的石桌形成鲜明对比,散发着沉静而冰冷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运转丹田气旋,元炁随之奔流。他伸出右手食指,按照御物法门,将元炁凝聚于指尖,意念高度集中,尝试着去“抬起”这柄看似平凡无奇的铁尺。
然而,与御使树叶时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的元炁触及沉铁尺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厚重的墙壁,那铁尺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欠奉。它本身的惊人重量,以及那均匀密实、对元炁“力”的传导产生极大“阻抗”的质地,让叶飞第一次尝试便感受到了巨大的挫败感。
一次,两次……十次……
他不断调整着元炁输出的强度、角度,尝试着用不同的“意念”去包裹、去撬动。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元炁一次次耗尽的空虚感不断袭来,四肢百骸都透出疲惫。
直到日头偏西,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他体内的元炁再次濒临枯竭,精神也疲惫不堪。那柄沉铁尺,却依旧静静地、傲慢地躺在石桌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徒劳。
叶飞瘫坐在石凳上,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他看着那柄如同生根了一般的铁尺,眼中却没有半分气馁和沮丧,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和执拗的光芒。
“果然……很难。”他低声自语,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嘴角却勾起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强烈挑战欲的弧度,“这才有意思。”
若是轻易就能成功,反而不值得叶正云如此郑重其事地送来,也不配作为锤炼根基的器具。他清楚地知道,征服这柄沉铁尺的过程,必将伴随着无数的失败和汗水,但也必将是他对自身元炁掌控力的一次彻底的、脱胎换骨般的锤炼。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待丹田气旋恢复了一丝元炁,他没有再急于尝试那看似不可能的御物,而是站起身,拿起那本《百物灵材初解》,就着天边最后的光亮,倚在门边仔细研读起来。修炼之道,张弛有度,精神的积累与沉淀,同样至关重要。
直到夜幕完全笼罩院落,星辰点点浮现,他才合上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他再次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柄在夜色中更显沉黯的铁尺,转身走进了屋内。
慢慢来,慢慢来,有房住,有饭吃,踏实前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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