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雨幕之下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宛如一块吸饱了水分的厚重旧毡毯,低垂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碾过远处那些枯瘦嶙峋的树梢尖。

  童乐被闹钟的聒噪惊醒,眼皮挣扎着掀开,她拉开窗帘,窗外一片铅灰,竟让她误以为黎明尚未到来。

  机械地洗漱完毕,她拿起伞汇入赶往地铁的人流。车厢里,指尖滑过手机屏幕,朋友圈里是亲友们琐碎的日常光影。目光定格在韩浩承与祝冉冉紧贴的身影上,以及祝冉冉指间紧扣的甜蜜特写。

  一丝浅淡的笑意掠过童乐嘴角,旋即消逝。她下意识点开付希霖沉寂已久的朋友圈——几张异国他乡的风光图片,美得遥远而陌生,是她无法企及的风景。

  地铁吐纳着人流,走出站口时,细密的雨丝已悄然飘落。童乐撑开伞,戴上耳机,将自己与周遭匆忙赶路的喧嚣短暂隔绝。公交站前人影攒动,共享单车的铃声穿梭其间。她瞥了眼时间,步履从容地走向公司。

  公司楼下,早餐铺子热气蒸腾,挤满了为生活奔忙的身影。餐车后的摊主们动作麻利,重复着日复一日的辛劳。童乐买了简单的包子和豆浆,回到工位,投入了又一个工作日。将近十点,一个女同事抱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笑盈盈地放在她桌上。

  “哇塞!好浪漫啊,又是每天一束花!”邻座的同事投来艳羡的目光,打趣道,“天天准时准点,真不是你男朋友?我可不信哦。”

  童乐垂眸,停下手头书写的笔,看也没看那束花,顺手就推到了邻座同事的桌角,语气平淡得像杯白开水:“送你吧。”

  起初收到花,她确实困惑过,但很快就锁定了送花人——祁鸣。她曾明确拒绝,警告他别再送。可祁鸣置若罔闻,甚至变着法子让花店直接送到她工位。拒收无效,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将这些不请自来的玫瑰分发给同事们。心底早已麻木,无数次想直接扔进垃圾桶,终究还是不忍——花儿本身,又有何辜?

  “哎,说说是谁嘛?这么痴情!”邻座同事凑近,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童乐置若罔闻,重新埋首文件,心绪却如乱麻缠绕。

  邻座见状,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唉,要有人天天送我玫瑰,我立马就从了!”她陷入甜蜜的幻想里。

  这时,后排同事轻拍她的椅背,待她回头,压低声音神秘道:“我知道是谁!”

  “谁?”八卦之火瞬间复燃。

  “跟我们合作过的‘鹭屿’那位总监——祁总!”

  “哇!帅吗?”

  “超级帅!”

  ……

  两人窃窃私语,兴致勃勃。童乐只当是背景噪音,充耳不闻。不远处的文姐却将这悄悄话听在耳中,狠狠剜了童乐一眼,心中暗骂:“狐媚子!谁知道耍了什么手段,装什么清高!”

  尽管后来童乐主动退出了“鹭屿”的项目,全转给了文姐,但听到祁鸣对童乐如此上心,文姐心底的妒意仍像毒藤般疯长——明明自己资历更深,容貌更艳,却偏偏输给这个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童乐。

  加班通知如约而至,办公室里一片怨声载道。童乐接了杯热水,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她也疲惫,但只要想到加班费,那份沉重似乎也能暂时被压下。

  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指针终于艰难地爬向十一点。众人拖着灌了铅般的身躯,只想立刻回家。然而,窗外已是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老天爷铁了心要拦阻他们归家的路。

  童乐收拾妥当,走到楼下门口。狭窄的屋檐下挤满了等车的人——有翘首期盼伴侣开车来接的,也有焦急刷新网约车订单的。空间局促,根本容不下几人。

  童乐有伞,想着把避雨的位置留给无伞的同事,便撑开伞独自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试图叫辆网约车。可偏偏这风雨交加的时刻,手机屏幕上的“等待接单”仿佛凝固了,久久不见动静。

  车辆飞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冰冷污浊的水花。寒风裹着湿气,肆意侵袭,即便童乐裹紧了外套,冰冷的雨水还是被狂风卷着,一次次钻进她的脖颈。寒意,一寸寸爬上肌肤。

  她反复低头查看手机,又无数次抬头茫然地望向雨幕中车灯闪烁却无一辆为她停留的马路,眼神空洞,仿佛望不到这场雨的尽头。

  公司门口等待的人群渐渐稀疏,被温暖的车灯接走,空气中弥漫着团聚的喜悦与有人陪伴的安心。也有人,依旧在孤单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公司屋檐下,白天那两个八卦的同事一眼认出了那辆车,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抱着看戏的心态,紧盯着即将上演的剧情。

  有人说,当一个人走投无路时,如果有人递上一块热乎乎、毫无防备也确定无毒的面包,你会不会觉得那人就是你的暂时的光?

  童乐的目光再次落回手机屏幕——那令人绝望的“等待接单”依然顽固。她终于认命般地、缓缓垂下了握着手机的手。

  与此同时,祁鸣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到她面前,伞面瞬间为她隔开一片无雨的天空。他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担忧,伸出手似乎想拉她——童乐立刻警惕地后退一步。

  祁鸣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终是缓缓落下。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好吗?”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不远处来了两个同事。

  “童乐童乐!等等我们!”她们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热情。

  那两位冲进童乐伞下的单身女同事,一个紧紧挽住童乐的胳膊,另一个则直接伸手,半推半拉地将童乐往那辆停在雨幕中的黑色轿车方向带。

  童乐完全没反应过来,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裹挟着踉跄了几步,几乎是被“架”着来到了祁鸣的车旁。雨水瞬间打湿了她们的鞋面和裤脚。

  “祁总祁总!雨太大了,童乐一个人打车太难了,我们正好也顺路,能不能麻烦您捎我们一段呀?”其中一位同事冲祁鸣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强行拉人的不是她们。

  另一位同事立刻帮腔,一边拉开后车门一边说:“对对对!童乐你看,祁总都特意来了,这么大的雨,你就别倔了嘛!快上车快上车!”说着,手上用力,几乎是半强迫地把还在试图挣脱的童乐塞进了宽敞的后座。

  祁鸣撑着伞,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刚才伸出的手没能触碰到童乐分毫,此刻也只能沉默地看着她被她的同事“塞”进他的车里。

  “哎呀,谢谢祁总!您真是太体贴了!”那两位同事动作麻利,不等童乐坐稳,也迅速挤进了后座,一左一右将童乐夹在中间。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冰冷湿气,车厢内弥漫开一种混合着高档皮革、淡淡香水以及刚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的、略显尴尬的安静。

  童乐被挤在中间,身体僵硬。她甚至能感觉到左右两边同事身上传来的湿冷潮气。她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紧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刚才挣扎时溅到脸上的雨水正沿着鬓角缓缓滑下,带来一丝凉意。

  祁鸣绕到驾驶座上车,收伞的动作干净利落,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情况。童乐低着头,像一只被迫困在巢穴中的小兽,周身散发着拒绝的气息。而她的两位同事,则掩饰不住眼底的兴奋和好奇,目光在祁鸣和童乐之间来回逡巡。

  祁鸣问了两人地址后启动了车子。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街道,车灯划开厚重的雨幕。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声响。但这种沉默很快被打破。

  “祁总,您真是太有心了,这么大的雨还专门来接童乐。”左边的同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奉承和浓浓的八卦意味。

  “是啊是啊,我们都羡慕死了!童乐,你真是好福气哦!”右边的同事立刻接话,还用手肘又碰了碰童乐。

  童乐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依旧沉默以对,仿佛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她能感受到祁鸣的目光偶尔会通过后视镜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带着探究和……也许是无奈?她不想分辨。

  聒噪的搭话声终于随着车门的关闭戛然而止。当祁鸣将最后一位同事送达,车内骤然只剩下童乐一人。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实质般迅速填满了这骤然空旷的后座。她紧抿着唇,视线固执地停留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街景上,拒绝与驾驶座上的人有任何视线或言语的交流。

  这沉重的寂静一路蔓延,直到黑色的轿车最终停泊在她家楼下,浸没在倾盆的雨幕之中。

  童乐那句冰冷的“谢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祁鸣心里激起沉闷的回响,随即被车外愈发喧嚣的雨声吞没。他甚至来不及回应一个字,车门已被她干脆利落地甩上,留下“嘭”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祁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车窗,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快步走向单元门。

  那把不算大的伞根本抵挡不住这倾盆之势,雨水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似乎瑟缩了一下,脚步却未停,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雨幕重重,那背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和疲惫。

  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被雨水打湿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冷冽的空气。方才那两个同事留下的、带着打趣意味的香水味显得格外突兀。

  祁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更深沉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他睁开眼,眸色深暗,如同窗外化不开的浓黑夜色。沉默地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直到引擎怠速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才猛地发动车子,黑色的车身划开雨幕,汇入湿漉漉的街道,溅起一片水花。

  脚步拖着铅块般的沉重,一级一级碾过台阶。终于挨到家门口,她几乎是凭着惯性,头颈僵硬地转向那熟悉的方向——短暂的一瞥,空洞得如同例行公事。随即,身体便像被抽掉最后一丝力气,拧开锁芯,将自己推入了门内的寂静里。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尘埃味的寂静扑面而来。她没有开大灯,只凭着窗外城市霓虹透过雨幕投射进来的微弱光影,摸索着踢掉同样湿透的鞋子。冰冷的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水渍。

  她径直走向浴室,脱下湿重的衣物,冰冷的布料几乎要吸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试图融化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换上干爽却单薄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只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她走到窗边,外面的世界依旧被狂暴的雨幕吞噬,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绒球。她看到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在雨中停留了片刻,车灯像两只固执的眼睛,穿透雨帘望向她所在的窗口方向。

  她猛地拉上厚重的窗帘,仿佛要斩断所有可能的视线。

  走投无路的人很难拒绝那块面包,可前提是ta不认识那个递面包的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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