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喘息之间

  怀中的躯体僵硬如铁,每一个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祁鸣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手臂却依旧像焊在她身上一般沉重而牢固,传递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

  童乐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被昏暗台灯光晕模糊了的纹路,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入鬓角,洇湿了枕头。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尝试挪动身体。先是手指,试着蜷缩,指尖传来细微的麻痒和滞涩感,药效还在顽固地残留。然后是手臂,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抽离。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屏住呼吸,生怕一丝气息的紊乱就会惊醒身后这个沉睡的猛兽。

  汗水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冰冷的黏腻感贴在皮肤上,更添几分不适。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蛾,每一次微弱的动作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经过漫长而煎熬的努力,她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臂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就是现在!

  她强忍着药物残留的酸软无力,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他禁锢的臂弯里一寸寸挪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耗尽心神,汗水浸湿了鬓角。脚踩上冰凉的地毯时,虚浮得几乎站立不稳。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城市光线,摸索着找到被胡乱丢在椅背上的外套和鞋子。

  手抖得厉害,几乎扣不上鞋带。她索性放弃,赤着脚,像幽灵般无声地挪向房门。扭动门把手的冰凉触感激得她一颤,她屏息听着身后——只有祁鸣均匀的呼吸。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静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惊。门缝打开,走廊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她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出,用尽最后力气将门轻轻带上,将那令人窒息的牢笼彻底隔绝在身后。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童乐靠在走廊墙壁上,大口喘息,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逃离了房间,更大的茫然和无助却瞬间将她淹没。深夜的酒店走廊空无一人,像一个冰冷的巨大迷宫。她赤着脚,裹紧外套,踉跄地向着电梯方向奔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之上。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童乐终于回到了家。只有这熟悉的方寸之地,才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锁好门窗,仿佛要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没有力气换上睡衣,她径直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和庇护感。

  还能回去吗?那个地方?公司设下的陷阱历历在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踏进那扇门了。

  深吸一口气,童乐终于鼓起了残存的勇气,颤抖着手指给组长发去了请假的短信。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付希霖发来的那条消息上。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却始终按不下回复的按键。

  最后,她关掉了手机,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沉沉地闭上了那双早已不堪重负的眼睛。

  -

  “乐乐,我真的很喜欢你……”祁鸣的声音近得仿佛呵气在耳畔。

  那张脸——混杂着年少时的青涩轮廓与此刻令人窒息的靠近,猛地压下来,冰凉的嘴唇贴上她的脸颊。下一秒,那只手……那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像冰冷的蛇一样,猝然探入她衣摆之下……

  “啊——!”

  童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急促的喘息撕裂了寂静,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黑暗中,那梦魇的触感——那令人作呕的冰凉和侵入感——依旧像阴冷的藤蔓般死死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一夜无眠的混沌终于被窗帘缝隙里渗入的晨光刺破。童乐挣扎着起身,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昨夜残留的冷汗与梦魇的黏腻感。换上一件干净衣服,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汲取一点力量,走进了清晨喧闹的菜市场。那里鲜活的人间烟火气,稍稍冲淡了心头的阴霾。

  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病房里弥漫开时,才刚刚十一点。唐虹看着推门进来的女儿,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童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像被抽走了力气般,轻轻伏在母亲的病床边沿,脸颊贴着微凉的床单。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无需言说,已写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邻床的阿姨投来关切的目光,轻声叹道:“这孩子,上班累着了吧?”

  唐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怜惜地轻抚着童乐散乱的发丝,“乐乐啊……是妈拖累你了……”

  “没有,妈妈。”童乐抬起沉重的眼皮,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就是最近有点累,过阵子就好了。”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那句关于要重新找工作的打算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唐虹猛地咳了起来,单薄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童乐的心瞬间揪紧,连忙俯身,用掌心极轻、极缓地拍抚着母亲瘦削的脊背,直到那阵呛咳平息。看着母亲难受的样子,她更加不忍心说出任何可能增添忧虑的话了。

  “没事的,乐乐……”唐虹喘匀了气,目光落在女儿眼下的乌青和那布满血丝的眼底,心疼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童乐憔悴的脸颊,“累了就歇会儿吧。靠着妈,睡一下。”

  童乐的眼眶骤然一热,模糊了视线。她顺从地点点头,重新伏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母亲温暖的掌心旁。那熟悉的气息,那无言的抚慰,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安稳的港湾。

  这一次,没有噩梦侵袭。在母亲轻柔的抚摸下,她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安稳。

  童乐最终下定决心,将辞职的意愿告诉了母亲唐虹。唐虹听完,忧虑像藤蔓般爬上眉头,她拉住童乐的手,声音带着急切:“辞!这样的公司待不得!乐乐,别担心妈,中午有空顺路来看看就好,你得先顾好自己才行啊。”她的话语里满是心疼和不容置疑的支持。

  “嗯。”童乐低低应了一声,抿紧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对未来的茫然。

  带着这份决心走进公司,向组长递交辞呈时,得到的却是公式化的回复:“按规定,你得再做满一个月才能离职。”

  童乐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几乎要沁出血痕。一个月?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想到还要在这弥漫着算计气息的格子间里煎熬三十个日夜,每一秒都如同沙砾磨在心尖上,让她窒息。那股强烈的逃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消息像风一样在狭小的办公区间传开。邻座的同事立刻像闻到花蜜的蜜蜂,悄悄挪动椅子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探究的兴奋:“哎,童乐,你真要走啦?是不是跟鹭屿那位祁总……已经……”她眼中闪烁着八卦的精光,暗示不言而喻。

  “没有!”童乐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地截断了对方还没出口的“好上了”三个字。她的眉头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烦,如同被触碰了逆鳞。那短暂的沉默里,烦躁几乎要溢出来。女同事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身子,立刻扭头和后排的同事窃窃私语起来,那低低的碎语嗡嗡作响,像恼人的蚊蝇盘旋在童乐耳畔。

  童乐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那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努力专注于眼前的屏幕,仿佛那冰冷的荧光能带来一丝平静。午休的哨音一响,她便立刻抓起手机,指尖用力地滑动着招聘软件,仿佛那是通向解脱的密钥。一页页职位信息飞速掠过,她急切地搜寻着可能的生机和逃离的出口。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跳出韩浩承的消息提示,不知躺了多久:

  [书呆子居然给我发消息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紧随其后。[把我吓了一跳,好神奇,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啊!]

  童乐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连日来被焦虑和疲惫占据,竟把那边的消息忘得一干二净。她点开微信,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一条信息,韩浩承的第二条又跳了出来:

  [对了,他还问我你怎么一直没回他,怎么回事啊?你还好吗?]

  该怎么说?一股倾诉的冲动涌上喉咙。告诉他被算计的委屈、辞职受阻的烦闷、前途未卜的迷茫?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敲下几个字,又飞快地删掉。复杂的心事在胸腔里翻搅,最终凝结成一句轻描淡写的:

  [我还好,就是工作太忙了,抱歉忘了回,你帮我转述一下吧。]

  消息发送出去,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

  [哦,这样啊...]韩浩承的回复带着点了然,又有点担心。[那你注意劳逸结合,别太劳累了。]

  [嗯。]童乐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她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带来短暂的清明。纵使此刻身心被沉重包裹得像浸水的棉絮,她也必须坚持下去。目光重新投向招聘软件的界面,那里跳动的每一个新职位,都像黑暗中的微弱萤火。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退,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咀嚼着那个支撑她的信念: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童乐在公司里仿佛一只警惕的地鼠。她刻意绕过经理办公室所在的区域,即使走廊狭路相逢,她也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将自己缩进格子间的方寸之地。

  值得庆幸的是,经理似乎暂时遗忘了她的存在,没有再额外指派那些让她心力交瘁的任务。这份短暂的“遗忘”,成了她熬过最后半个月的喘息之机。

  休息日成了她奔向新生的战场。她穿梭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参加一家又一家公司的面试。每次走出压抑的公司大楼,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都让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接近自由的错觉。去医院探望母亲唐虹成了她疲惫日程里唯一的慰藉。

  一次探望中,她意外地遇见了许久未见的潘颖。潘姨鬓角悄然添了几缕银丝,但看向唐虹的眼神,那份几十年沉淀下的姐妹情谊却丝毫未减。

  她们亲热地聊着家长里短,琐碎的往事在病房里流淌,带着时光的温度。童乐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往事,嘴角不由地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暂时忘却了现实的烦忧。

  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付希霖身上。潘颖提起儿子时,正低头削苹果的童乐,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敛去。她没有抬头,耳朵却像被无形的天线牵引,比刚才听得更加专注。

  “他啊,”潘颖的声音带着无奈又藏不住一丝欣慰,“刚去那会儿,十天半个月也想不起打个电话回来,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不过最近倒稀奇了,电话勤快不少。”

  唐虹笑着打趣:“到底是离家的游子,想家了吧?”

  潘颖撇撇嘴,半开玩笑半是了然地道:“我看啊,八成是跟他那小女朋友煲电话粥的时候,心思一动,才顺带想起还有俩老家伙需要‘关怀问候’一下。”

  童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倏地刺了一下,握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是这个原因。难怪他会突然‘反常’地‘关心’了一下自己……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搅乱了刚才片刻的安宁。

  潘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立刻将矛头转向童乐:“不说那臭小子了,说说我们乐乐。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那么糟心吗?”

  “啊?哦……”童乐猛地回神,有些仓促地应道,“挺、挺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一旁的唐虹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担忧清晰可见。她没有让童乐继续粉饰太平,而是代替女儿,低声将公司那些令人齿冷的算计和童乐辞职受阻的实情告诉了潘颖。

  “什么?!还有这种事?!”潘颖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染上怒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度,“这什么破公司!烂到根儿里了!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专门欺负小姑娘,真不要脸!”她一连串的咒骂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狠狠地发泄着对这家公司的鄙夷和不平。

  “潘姨,您别气,”童乐连忙安抚道,“快了,再熬过半个月,我就彻底自由了。”

  潘颖心疼地看着童乐略显憔悴的脸,火气褪去后,只剩下满眼的怜惜。“唉,可惜我们公司现在不招实习生,”她皱着眉思索着,“要不这样,我回去让你付叔留意留意他们公司,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位子?”

  “不用不用!潘姨!”童乐心头一暖,赶紧摆手拒绝,“真的不用麻烦付叔叔了!我已经面试上另一家公司了,感觉还挺合适的。”

  “真的?”潘颖眼睛一亮,随即又染上过来人的谨慎,“那敢情好!不过乐乐,这次可得多留个心眼儿,入职前把方方面面都打听清楚!千万别再掉进那种有‘潜规则’、搞‘恶心套路’的坑里了!咱可不能再吃亏了!”她殷切地叮嘱着,语气里是满满的关切和担忧。

  “潘姨您放心,”童乐郑重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经历过风雨后的清醒和坚定,“这次我特别谨慎,面试前就做了很多功课,方方面面都打听清楚了,绝对不能再踩坑。”

  为了打消两位长辈残余的顾虑,童乐拿出手机,点开新公司的官网、招聘信息和一些员工评价,递到她们面前。唐虹和潘颖凑近屏幕,眯着眼仔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童乐在一旁轻声解释着公司的规模、业务和口碑。随着她的讲述,两位母亲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对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放心的神情。对她即将到来的新征程,也总算有了一丝踏实的期待。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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