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颜惊蛰醒来时，秦晴已不见踪影，他写了张纸条留在桌子上，也离开了房子。

　　此事之后，秦晴再没有联系过颜惊蛰，颜惊蛰也不敢冒然打搅对方。两人似乎都当做没发生过般，日子迷迷蒙蒙间流逝，新学期不期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爆炸性新闻:杨伯舟自杀了。

　　这消息太突然，颜惊蛰许久也无法平静。

　　这么年轻的生命，说离开就离开。昨日的音容笑貌，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日。

　　他不敢相信，平时喜欢健身，外表憨厚老实的少年就这么急匆匆的离开了人世。

　　他朋友圈的头像在这一刻永恒的边成了灰色，再也不会发光发亮。

　　翻看以往的消息，最新一条已是半年前更新：

　　宁愿成为蓝天上的一朵白云，溪边的一株野草，也不会再来这里。

　　第二天，颜惊蛰返回205寝室，见只有刘子宁在埋头收拾行李。

　　“你也要搬离这里了吗？”颜惊蛰想倒一杯水，发现布满灰尘的饮水机比旱季的河床还要干涸，只能作罢。

　　他知道刘子宁已经签好协议，要到企业去实习，但还是想要确认一番。

　　颜惊蛰有点强颜欢笑的道：“寝室只剩你们两人不是更方便。”

　　“什么两个人？”刘子宁抬起头，眼含血丝，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你和你女朋……不是难道……”颜惊蛰看着胡子拉碴，仿佛半个月没洗乱糟糟一顶油头，神情萎靡不振的刘子宁，似乎明白过来，这不正是自己当初失恋时的样子么。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蹲下身帮忙收拾起行李。

　　这一举动将一旁的刘子宁吓了一跳，只因颜惊蛰整理的是杨的遗物。

　　“你在干什么？”回过神的刘子宁问道。

　　“给他家里人寄过去，东西放这里会被舍管当垃圾卖掉。”颜惊蛰担心刘子宁搬离后，寝室没人打理，所以才行此举手之事。

　　闻言，刘子宁又恢复沉默，继续整理手中的物品。

　　女生寝室里，冯小玲跟导师讨论了一下毕业论文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衣服，便快速出了门。今天她要去做一件特殊的事情。

　　锦城第二监狱，位于锦城新亭路99号，冯小玲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来到了这里。

　　她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终于见到了关在里面的于卫风。这是她经过多方打听，无数次努力，换来探监的机会。

　　于卫风今天穿着蓝色监狱服，神情颇为憔悴颓然，飘逸的长发也不见了踪迹，变成了寸头。

　　“你瘦了。”冯小玲盯着于卫风面庞，轻声道。

　　见于卫风低垂着脑袋，没有开口说话，冯小玲继续道：“这里的生活你可能不太习惯，但我希望你能去适应它，克服它，好好改造，不要辜负家里人对你的期望。”

　　“你来干什么？”于卫风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有些空洞，语气生冷。

　　“我希望能帮助你，虽然很渺茫，但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会努力去做，哪怕最后失败。”冯小玲目光灼灼的盯着于卫风的眼睛道。

　　“呵，是吗？可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还有什么好期待的。”于卫风自嘲道。

　　“不，你仍然是我心中最棒的那一个人，我希望你振作起来，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气馁，自暴自弃。”冯小玲连忙摇头道。

　　“振作？原本美好幸福的家庭，却因为我这个废物，败家子，而毁掉了，我对不起他们。”

　　于卫风捂住脑袋，眼睛通红，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原来在他进监狱不久，家里的公司也因为经营不善等原因，倒闭关了门，并欠了一屁股债，加上他突然入狱，扛不住压力的父亲撒手人寰，母亲也在心力交瘁之下住了院。

　　“那些一出生就面临困境，甚至更残破的家庭，他们有抱怨过吗？有为此而放弃？没有谁的人生会是一帆风顺。”冯小玲声音振聋发聩。

　　“你以为你所遇到的困境就只有这些吗？如果眼前的挫折你都无法战胜，而是浑浑噩噩，在自责中摧毁自己，你住院的母亲怎么办？你怎么向逝去的亲人交代？”

　　“长不大的人总是无比自私，只为了自己而活，我希望你明白，你不仅仅只能为你而活，还有亲人朋友。”

　　“为什么？”于卫风不解的望向冯小玲，想要从中寻找答案。

　　“对不起我言语有些粗鄙直接，但我不想你一直这样低迷下去，我相信你好起来。”冯小玲不经意的转过头偷偷擦拭眼泪。

　　“谢谢你。”于卫风嘴唇动了动，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你应该感谢自己。判了几年？”冯小玲轻轻问道。

　　“三年。”

　　“好，我等你回来！”冯小玲鼓足勇气道。

　　“我有什么资格……”

　　“又来，不许再说这些丧气话。”冯小玲立马伸手制止。

　　于卫风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起身朝冯小玲深深鞠了个躬，随后缓缓的退回牢房。

　　冯小玲看着男人眼中泛起的光芒和笑容，她知道，这趟自己没有白来……

　　双选会结束后，颜惊蛰也要出发去实习，跟家里人通了电话后，提起行李，便出了门。

　　因为还有时间，他于是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想再好好感受下生活了几年的地方。这座城市生活节奏缓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人忙碌，有的在享受着生活。

　　忽然，前方公交站牌处，一个踌躇不前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冯小玲走在大街上，在经过一处贴着招聘信息牌上停了下来，随后拐进一旁的楼梯来到二楼。

　　楼上仅仅支着一张桌子，一个戴着眼镜，四五十岁的女子坐在里面。

　　冯小玲定了定神，走了过去：“您好，请问有什么工作推荐吗？我想找一份。”

　　“这里都是。”中年女子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冯小玲，“刚毕业？”

　　“应届生的话，我建议去做这份工作，公司都是年轻人，基础工资不高，但是有晋升空间。”中年女子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招聘单。

　　“这份工作不知道能不能做得了。”冯小玲看了下要求，脸色犹豫。

　　“你放心好了，有老人带，看你学历合适，我才介绍的，别人我还不肯告诉，填完表格交了158块介绍费就行了。”

　　“我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冯小玲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数了下还差一半，有些为难的道。

　　“看你这么漂亮我吃点亏少收你点，出门坐3路公交车到胜隆大厦1101号报道吧。”中年女子在笔记本上写下地址，撕下来给冯小玲。

　　“现在就去报道了吗？”冯小玲疑狐道。

　　“对啊。”中年女子道，“赶快的吧，好工作要握住，不然就没有了，哎呀磨磨蹭蹭的我送你上车吧。”

　　“不用不用。”冯小玲掐着手上填有地址纸片赶忙道。

　　公交站旁，冯小玲讲述着自己刚刚的遭遇。

　　“他一直催我上车。”冯小玲心有余悸道。

　　“还好你没有听她的话，不然真的有去无回。”颜惊蛰并不是危言耸听，需要介绍费的工作，几乎都是骗子，专门欺骗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双选会没有合适的吗？怎么自己出来找工作？”颜惊蛰问道。

　　颜惊蛰发现冯小玲虽然失去了“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且钱也没能捞回来，但脸上却没有多少失落，气色似乎不错，仿佛经历了什么，蜕变了不少。

　　“你找到了吗？去哪里实习？”冯小玲也问道。

　　“我吗？去远方吧。”

　　颜惊蛰也为朋友心态的改变感到高兴，看到自己搭乘的汽车到来，快步上了车，踏上了另一趟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