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完

  五天前,周离遇到了一个人。

  遇到了一个并不算重要,但绝对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初代轮椅人——徐盛。

  “说实话···我也很惊讶,您真的会从这里经过。”

  在这条北梁通往京城的窄路上,徐盛将自己从轮椅上弹起,随后打开小型缓冲伞降落在椅子上。他看着这个小摊子里的茶碗,遥控轮椅将其拿起,放在了自己和周离面前。

  周离呆呆地看着躲在徐盛身后的轮椅,在漫长的茫然后问道:“你也偶遇地狱归来的仙女了?”

  “虽然我已经听到过很多有关周公子你的传说,但你这也太传说了。”

  徐盛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他将茶碗端起,抿了一口,随后对周离说道:“我是受人之托,才来到这里等你。”

  “等我···”

  周离微微后仰,好奇道:“谁托你了?”

  “您应该认识。”

  徐盛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暴戾,现在的他温和平静,就像是平静无波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一样,平静地说道:

  “这个人一个月前找到了我,他说与您是旧识。他和我说了很多奇诡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应验在了我的身上。然后,他便说周公子会在今日途径此地,他有事要晚些来,只能拜托我来给你带个话。”

  一听这话,周离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平日里神神叨叨,总是说一些让大伙难绷的怪话,但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应验的神人。

  “刘崇安。”

  周离端起面前的茶水,他也知道了委托徐盛来此和自己交谈的人的名字。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就对徐盛少了很多防范。

  毕竟刘崇安这个神棍更应该被防范。

  刘崇安,离字班著名神叨叨,后来加入鬼谷门成为真正的大神棍。

  作为一个从小就有“鬼神缠身”体质的神人,刘崇安一直能看到不存在的鬼神,主打的就是一个不问苍天问鬼神。而这些神鬼神按照传统学派的研究,应该都是刘崇安幻想出来的存在,是彻彻底底的幻觉。

  但问题就在这里,其他缠身的人说的话都是假的,因为这些幻想的神只不过是他们的幻觉。

  可刘崇安这个人不一样,他看到的鬼神虽然也都是幻觉,但这些鬼神说的话最后都能应验,就像是真的有神明一直在给刘崇安提示一样,百试百灵。

  这就很吓人了。

  什么叫我的幻觉说的都是真的?

  后来老学究分析了一下,他觉得这些幻觉其实不是“幻觉”,而是因为刘崇安大脑太过强劲,鬼脑不断运算超过了刘崇安心理的承受能力,他就不自觉地幻想出了一堆所谓的鬼神。

  实际上,这些鬼神是刘崇安分裂出来的思维,这些思维不断思考,通过观察来判断局势的走向和发展,然后又提示给刘崇安。

  通俗一点,刘崇安大脑太过强劲,分析能力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就幻想出了好几个鬼神,把大脑算力分给这些鬼神,然后这些鬼神在计算各种可能后找到最有可能的结论,把结论告诉刘崇安。

  刘崇安以为自己是个神棍,实际上是人脑计算机发力了。

  因此,刘崇安一直都是当时离字班中最神叨的一个人,也是为数不多周离都不敢惹的神人。当然,能在离字班坚持到最后的人心理状态没一个正常的,躁郁症在这里算是撒娇,因此刘崇安也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理缺陷。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作为一个大脑算力创造出全智能AI鬼神的神人,刘崇安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自然也是超级无神论者。在他的眼里,所有的神灵、仙人、鬼怪,都是人类还没有用科学的观察方式观察到的实体物质。那些所谓全知全能的鬼神,也不过是物质世界组成的一部分。

  这种思维放在正常人身上毫无问题,可问题就出在刘崇安这个比身边一堆鬼神。他又是无神论者,然后每天都能得到鬼神的庇佑和启示,他还不认为自己能够幻想出一堆如此强劲爆的鬼神。

  这就导致他有点自我否定又自我肯定,典型的“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对吗哦对的对的!”铲车人。

  但是,在叶崇死后,刘崇安也变了。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是无神论亦或是有神论,内耗的人才是真正的蠢笨。

  自从叶崇死后,刘崇安就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与愧疚之中,他认为自己不去压制鬼神,不和自己内耗,自己肯定能早早发现不对,阻止叶崇的死亡。

  刘崇安一度有些崩溃,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在自己茫然无措的时候,用最坚定却又无比温和的话语宽慰自己,会帮自己解开心结,一次又一次为所有人解决麻烦,提出建议的子监会如此平静的死去。

  然而当周离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了宰相之子,被废全身经脉生死不明,老学究被剥夺官身用镇北梁后,刘崇安的绝望逐渐转化为了极度的平静。

  他开始审视自我,却又不肯明悟。

  这是一种濒死后的回归,他失去了对自我的怀疑,也失去了那些无尽的内耗与绝望。刘崇安意识到了自己要做的,也意识到了自己既不是清流,也不是浑浊,只是一滩无根的水。

  鬼谷门的门长仇阎在同一时刻找到了他,找到了这个在鬼谷门中被雕刻在石碑上的【浊清之水】。

  仇阎见到了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的年轻人,没有劝慰,也没有多言,他只是将一本古书放在蒲团旁,随后去老学究的府邸给这个垂死的老人续命。

  十天后,刘崇安找到了仇阎,问他这本《本经阴符七术》的后半卷在什么地方。仇阎告诉他这本书的后半卷丢了,丢在了时间后半寸之中,谁也找不到这本书的后半卷。

  仇阎说,本经阴符七术的后半卷写的不再是术,而是灵魂、前世与未来。看到这后半卷的人都死了,今后也不会再有。

  除非有一个既清又浊,自信又自疑,处处矛盾却又处处安心的人,他在失去一切后,才能从长河中找到这本永远比世人快一步的奇书。

  刘崇安找到了。

  在十年后的一次神游中,他终于找到了这后半卷的《本经阴符七术》。只不过,这后半卷的名字被改变了。

  《北梁十七篇》

  北梁十七篇:一刘崇安隐于何处

  “他是一个智者。”

  在将茶碗放下后,徐盛缓慢而平静地说道:

  “他在看到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说出了我的名字。一开始我以为是官府里的人,可他很快说了周公子你的名字,又说了所有你与我之间发生的事情。”

  “当时我很惊讶,我问他是不是周公子你的人。他说他是,但又不是。就在我疑惑之际,他对我说,周公子要去京城做一件大事,一件福泽天下百姓的大事。”

  看着面前的周离,在短暂的停顿后,徐盛才缓缓说道:“而我,需要帮您去做这件大事。”

  “算了。”

  周离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做成了···说实话也没多少好处。”

  说完这话后,周离就想离开。可当他看到徐盛那有些怪异的表情时,周离却不知为何留在了原地。

  他想看看徐盛为什么一脸半绷不绷的笑。

  说不明白就给他残疾的下体打拉稀。

  “您说的话···和他预测的一模一样。”

  端着茶碗,徐盛迟疑后说道:“周离,你谁也没说,对吗?”

  周离愣住了。

  他能听得出来,徐盛在重复刘崇安留下的话语,口吻也很像,那种神神叨叨的感觉太有味了。

  他也知道,刘崇安的这句话是在质问自己,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去和其他离字班的人联系。

  实际上,这一次周离不想牵扯太多人,就像是当初他杀了宰相之子一样。他害怕自己再失去离字班里的任何一人,他也害怕自己失败会牵连这些人。

  因此,除了一心为叶崇报仇的上官虹,还有无牵无挂非要一起同行的万穗爷,还有一坨绑定挂件之外,周离没有告诉任何离字班的人他要做什么。

  赵芸知道,但周离并没有带着她。即使赵芸满心愤懑与不解,可周离依旧选择了让赵芸留在她的家中。

  “周离,你还是这个样子。”

  刘崇安看着面前的徐盛,看着徐盛身后仿佛鬼神般扭曲的阴影,还有一个月后出现在京城道路上的周离,苦笑一声后说道:

  “你觉得离字班是你的拖累吗?”

  “当然不是。”

  周离皱起眉,说道:“老刘,你应该了解我的,离字班一直都是我最珍惜的记忆之一。”

  “只是记忆吗?”

  刘崇安揣着袖子,容貌平常,除了眼睛里一直藏着鬼神的他沉声道:“难道说我们都返老还童,成为了嗷嗷待哺的幼儿吗?”

  “老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在漫长的沉默后,茶摊里的周离攥了攥手,又缓缓松开,轻声道:“赢面很大,但宰相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叶崇走了,我不希望因为他再有人死去了。”

  “那你呢?”

  刘崇安反问道:“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叶崇?”

  “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呢?”

  周离愣住了。

  “你后悔没有救下叶崇,我们也同样如此。”

  刘崇安没了往日的风轻云淡,脸上的凝重与咬牙让徐盛都有些错愕。

  “可我们更后悔!

  “离字班所有人都后悔没能和你一起杀死宰相之子,后悔没能和你一起面对宰相!现在,你还要孤身一人,还要让我们为你而后悔,为你而痛心吗?!”

  周离沉默了。

  他看着刘崇安,看着他和身后的离字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这一刻,周离心里泛起了火似的灼烧感。他似乎感到了愧疚,也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将一封信交给周离,刘崇安说道:

  “周离,我隐于天下十年,些许布局给你锦上添花,也适当地去看了看我们的同窗。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在这封信里,如果你依旧要特立独行,孤身入京,我不会和他们透露半分。”

  “可若是你还念同窗之情,还能给我们一个了却旧念的机会,就把信打开吧。”

  手里的信上有一个普通的信印,没有华丽的烫金,也没有灵炁散步的粉尘。只有一个篆字的“离”,还有一个简单的简笔笑脸。这两个图案就像是玩闹时随手画的一样。

  可它真的是离字班玩闹时随手画出的班徽。

  周离攥着手里的信封,一言不发。

  姜黎看向周离,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桃夭身上,眼里多了一丝询问。而桃夭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去和周离交谈。

  身后的唐莞似乎早就知道了结果一样,捧着西瓜,拿着勺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上的云朵。

  浅层有云。

  浅云!

  上官虹没有听到周离的交谈,也没想去听。可她看到了信封上的信印,便知晓周离正在抉择些什么。

  她紧攥着手中剑,抿着唇,一言不发。

  有些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此时的周离感觉心中莫名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他伸出手,打开了面前的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枚银子雕刻的叶子。

  这是周离曾经给叶崇的期末礼物,庆祝叶崇在七科里得到了满分。当时的周离穷,就把一两银子捏成了叶子,给了叶崇。

  叶崇很喜欢,一直放在他妹妹给他的香包里。

  现在,它在信里。

  周离笑了。

  “真讨厌啊,这种被算计的感觉。”

  将叶子收在怀中,周离轻轻把气吐了出来。他看向这条路,这条蜿蜒曲折,和离字班的故事极为相似的路。

  马蹄声响起,赵芸嘴角勾起,身后则是满脸担忧却又眼含期待的李琼御。

  “我正好顺路接她。“

  翻身下马,将李琼御抱起后放在身边。赵芸眯着眼笑,像是偷笑,却又光明正大。她拍了拍周离的胳膊,说道:“其他人就不需要我们去接了。”

  “他们自会前去。”

  在看到赵芸和李琼御后,上官虹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笑意。不仅是看到故人的欣喜,她还知道,很快,她就能和他们相聚京城,重赴一场跨越十年的结业宴。

  余穗在一旁笑吟吟的,她很喜欢这一幕,很喜欢风和日丽的道路上看到友人。

  唐莞抹了一把嘴,开始嚼瓜子。

  骂骂咧咧的孙德峰和黄大互相寝技,顺江而下的船只向着京城方向前去。

  已经走了三百里的王不屈擦去额头的汗珠,给京城守备军递上了信件。但他们拒绝了他的信件,并且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扭头看去,王不屈就看到了魏无忌站在他的不远处,手持折扇,风度翩翩。他顿时大喜,想要给魏无忌一个疯狂拥抱,却被魏无忌一个弦化躲了过去。

  将手中印章递给王不屈,魏无忌也将卫队交给了王不屈。在百花宴上,王不屈会以亲卫的身份跟在周离身边,也会直面宰相。

  马车里,白砂出神地看着药箱上的香囊,上面用白玉雕刻的瑰纹清晰可见。一旁的百草宗宗主没有言语,只是轻轻地将白砂散乱的头发整理好,随后将一枚调令放在她的手中。

  黄定军站在汉王身后,抬起头,看着京城的正阳门,那双一直压抑着心思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浮现出了情绪。而汉王身边的朱浅云则长舒一口气,压抑着对唐莞的怀念,还有那如出一辙的心思,她随着父亲走入正阳门当中。

  安炆静静地坐在古钟之下,这个入学时就立志超凡脱俗,放弃尘世的淡然女子,却是第二个进入京城的人。

  “都来了。”

  她闭着眼,淡然道。

  “是啊。”

  早已在京城等候多时,隐于朝中数年,又游历天下,最后回到此处的刘崇安从阴影中浮现。

  双目失明,半身失去知觉的他坐在斜阳之中,轻声道:

  “也该来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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