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道人起身托起姬宸,两人盘膝而坐。纠结许久,老道士缓缓开口。
“我初见公子时,不知公子身份,如今公子有疑难,还找老道求解,老道在此感念公子抬举”
玄阳微微施礼,姬宸赶忙托举。
“公子可知道两郡之间,大道边上,有一小观,名叫庆阳观?”
姬宸点头之后又摇头,他通读金陵史书,对庆阳观也有些印象,但书上对庆阳观只是提到寥寥几笔,所以了解不多。
“在庆阳观,曾有一例赤疾救治成功。”
“果真?太好了,金陵有救了!请道长告知我如何救治,我金陵上下必为道长修缮道馆,供养香火!”少年喜笑颜开
老道士复又开口:
“金陵赤疾,乃是天罚,只染女子,不伤男人,多年前,亘土祖师建立庆阳观,私下里也在调查天罚,可惜数百年来都无有结果。”
“凡是女子,年满二十四岁,都有可能会被选中染疾。多年前金陵有一做墨宝生意的年轻富商,到我庆阳观求见祖师,其人言称有一青梅竹马,两人已经成婚,当时那女子身怀六甲,不便行走。
且她正巧再有一月即满年岁,而那年也是天罚最严重的一年,隔壁蓝湘郡几乎颗粒无收,金陵家家户户都有女子咳血而死,甚至心脏焚烧,自内而外,痛苦而死。
富商担心赤疾降至妻子身上,遂来观里寻求祖师,可金陵赤疾乃是天罚,与天相比,祖师不过一凡人,哪里能救他。可赤疾却未必不能避免,祖师指出路来,让他在生辰之前速速带女子自金陵郡中搬离,去往别郡,由祖师施法遮蔽,躲过赤疾,待到二十五岁后再回金陵,富商面露难色,心里不愿,仍不死心,乞求第二条路”
“祖师闭目,不愿多说,天罚之下哪里有第二条路!所谓第二条路就是,留在郡里,等赤疾降临,由祖师施法或可将胎儿取出,让胎儿不受赤疾伤害。但女子即刻毙命。”
“富商独自回家,权衡利弊,犹豫不决,心存侥幸,直到临期时,富商才幡然醒悟,抛下家业,一人拖一木车,载着妻子,于夜中奔逃,那一夜正是女子二十四岁生辰。”
“后来呢?那女子可曾染疾?”姬宸急忙问道。
“那女子在郡外度过了二十四岁生辰,富商见并没有发生异象,自以为保住了妻子和孩子,回头遥望金陵,心里对家中财产依依不舍,但还是毅然放下,向蓝湘郡走,中途到我庆阳观中避雨,顺带感谢祖师恩情。”
“祖师见那二人风尘仆仆,观女子面相后,连连叹气,富商询问为何,祖师只道,‘天道不仁,迟也’。”
“富商如晴天霹雳立在原地,女子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安慰丈夫,万事如意,不要担心。”
“当晚,女子在进食之时,一口鲜血喷出,陷入昏迷,祖师喂了丹药,将那女子气血稳住,富商赶忙跪求祖师救命。
雨声之中,男子额头都磕破了,台阶上满是血印。祖师虽然不忍,可那是天罚!没人能斗过天罚!他若早些听劝,怎么会走到那种地步。”玄阳道人气愤说道
“那富商愤恨,指着祖师怒骂庆阳观,皆是草菅人命的庸道俗人,一时之间,留宿庆阳观的香客,都被惊动,有人觉得女子可怜,替那男子求情。有人觉得男子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也是此时,那女子醒来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翻转,她,要生了。”
老道士说到这,周身气息不稳,闭上双眼,许久才又开口。
“亘土祖师本就心软,见那女子痛苦,心生怜悯,决心救她,祖师取九阳天巡花,辅之药材无数,炼出丹药喂那女子服下,施法救她,登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仿若上天在责怪祖师影响天罚。
祖师在客房之中,施法封禁房间,对外界充耳不闻,往那女子肚里渡法力,炼化丹药,护其心脏。霎时,那女子肚中红光乍现,赤疾见女子被护住,就要钻入婴儿身上,祖师掐诀制住天罚,房外天雷劈下,整个观中风沙走石,伴着焦糊味。
富商在庭院里对着天空一个劲儿的磕头,恳求上天垂怜,免去天罚,放他妻室,观中众人同样为他祈祷。
可那赤疾厉害,非要找一宿主,女子不行,婴孩不行,便找祖师,祖师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吞下苦果。
直到第二日那婴儿终于平安产下,女子因此得以存活。”
“所以赤疾有救!以九阳天巡花辅以药材无数,加以炼制便能救人?”姬宸打断询问。
“不错,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等价交换,一命抵一命。”玄阳道人的话如冰锥一般刺入姬宸的心中。
“如何抵命?”
“赤疾无法消除,一人消疾,必然有另一人染疾。”
“非此不可?”少年不死心。
“即刻发作!”玄阳道人斩钉截铁。
少年彻底绝望,喃喃自语:“难道金陵注定无救?天要亡我人族吗?人族究竟犯了何错?”
“人族无错,天也无错……”玄阳道人沙哑开口道。
少年跌跌撞撞冲出牢门,身后无光,前头也无光,一路跑回郡守府。
姬宸像昨晚一样,躺在地上,轻轻抓取母亲一缕青丝,握在手心,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大人,今日可还去寻了尘法师?”
“不去了,今日……”
剑侍对马车内询问,姬翯打开帘子说到一半,见远处青烟寥寥,当下停了马车,命令剑侍一人跟随,向青烟处走去。
到那青烟处,姬翯才发现原是一位衣衫褴褛,苍目老人,正缩在角落焚纸。
“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呢?”剑侍上前问道。
老人见身旁男人穿着华贵,一时窘迫畏缩,支支吾吾开口“我…我这…烧纸呢…”
一旁几个乡亲看出男人是郡守,急忙上前拉过老人,替他开口解释。
“拜见郡守大人,这老汉是傻的,您问他,他说不好的。”
姬翯听后,微微一愣,又问道:“那你们说?”
“嗐,大人,这老汉身无老伴,膝下无子,孤身一个人,每天靠乡亲们接济过活。平日没事就吵着要出城找他哥哥嫂嫂。”
“那他哥哥嫂嫂呢?他又为何在这焚纸?”
“这老汉哥哥嫂嫂早就失踪多少年了,我们怕他闹腾,就骗他说焚纸时,他的哥哥嫂嫂看到青烟飘飘,就会找他了。”
“恰好前些日子七月半嘛,大概他见到别人焚纸,就偷偷捡了纸回来。”
“他在这多久了?”
“哟,这还真…真没记过。”答话的人面色尴尬。
一旁一个妇人接过话答道:
“约莫四十多年啦。”
姬翯不语,静静离开。着人安排送了点补给往那片的乡亲们,言语嘱托,好好照顾老人,多伸援手,不要让他孤苦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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