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是二零二二年腊月二十九去世的;享年79岁,差一天就过年;村里人都说可惜了,我现在每次经过他曾经在水库旁住过的小屋,心里除了想他,还是想他。
他是个很可爱的小老头,身高不到一米七;脸上收拾的很干净,脸颊上总是红彤彤的,但他耳背的厉害,时常听不见人说话,也因为这个,每逢过年时他经常带着几个亲戚家的小孩放鞭炮;我每每看见就笑姥爷是个“老小孩”,但姥爷耳背听不见就对我一个劲的笑。而现在;我再也看不见他那和蔼可亲的笑了。
爷爷年轻时在水库里帮人看鱼,防人偷,姥姥常说姥爷年轻时看鱼那会儿人特别俊,当时很多小姑娘都相中姥爷了;姥爷常年在水上,对水里的东西了解程度比对自己的了解都清楚,炖得一手好鱼,姥爷炖的鱼很香、很嫩再加点辣,别提有多馋人了,他也是靠这手艺把我姥姥追到手里的。
姥爷说姥姥是他最爱的人。
姥爷生前常跟我说他和姥娘年轻时的往事,他说姥娘刚嫁过来的时候特别漂亮,瓜子脸上挂着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微黄的短发梳在耳朵后面;皮肤像是刚剥皮的鸡蛋,亭亭玉立,端庄大方。姥娘人也勤快,做饭、缝衣、喂鸡、锄地、种菜无所不能,婆婆也喜欢她,周围邻居也都说姥爷找了一个好媳妇儿一个贤内助。姥爷说他那时候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姥爷说姥姥爱看荷花。
于是姥爷在水库旁挖了一个大水坑,里面全种上了荷花,每至夏夜;姥爷就会带着姥姥一起去看荷花,次数多了姥爷就索性在水坑旁边建了一个小屋,方便他平时看水库,也可以经常让姥姥来看荷花,姥爷说那时他经常和姥姥搬个小板凳坐在荷花池旁边赏花、看星星、聊天、吃点心。那时他们无话不谈,说今天干啥、明天干啥;说今天吃了什么、明天想吃什么;说东边人家的狗进了西边人家的菜园子因此大打出手;说南边人家的姑娘看上了北边人家的小伙儿,他们什么都向对方说,旁边的荷花听见他们的交谈更加努力的绽放,身边花香四溢;微风看见他们也轻轻地拂过他们的发梢,他们心旷神怡;水面映着星星的影,四周宁静悠闲,一切是那么的祥和、温馨,姥爷和姥姥就在这祥和温馨中陪伴着彼此度过一天又一天;在宁静岁月里走过春夏又秋冬。
再后来,我的阿姨、舅舅、妈妈被姥姥带到了人世,姥爷和姥姥也变得更加勤奋刻苦,姥爷没日没夜的工作,姥姥在家看着阿姨、舅舅和妈妈,时间一久,姥姥身体有些吃不消,秋收时,姥姥在地里不小心摔倒了,当时姥爷吓坏了,赶紧冲向姥姥,抱起她往大夫家里狂奔而去,大夫说姥姥把腰摔得不轻,得花不少钱,而且以后不能干重活,上地也得少去,甚至是不去,姥爷说治好就行,钱花没了再挣,不够用就借,不管怎么一定要治好姥姥,回家路上;姥爷背着姥姥,走路很轻,他害怕姥姥在他背上颠得不舒服,姥姥一路上一直流泪。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姥姥闷闷不乐,这种情绪到立冬那天才结束,立冬那天姥姥包好了饺子去叫在水库旁修船的姥爷吃饭,刚好看见枯死的荷花池,一时间眼里的泪都冲了出来,姥爷也知道姥姥看见荷花也像是看见了姥姥自己,回家吃完晚饭后想了半宿,突然眼前一亮,说要给姥姥一个惊喜,姥姥很好奇,问了好长时间,可姥爷从头到尾就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姥姥怀着一颗好奇的心睡了过去。脸上的表情也不在想前几天那样闷闷不乐了,她期待着明天,期待着明天姥爷带给他的惊喜。
第二天晚上,姥爷送了一朵姥姥“永远不会枯萎的荷花”,这朵荷花是用银和彩色玻璃做的,栩栩如生,比真荷花还漂亮还要美,姥姥高兴的差点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还是饿坏的阿姨叫起来的姥姥,打那以后姥姥又回到了刚嫁过来的状态了,只是没那时的她能干了,但她心里还是高兴,高兴姥爷送她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荷花”;她高兴姥爷把她看作那朵荷花。
随着时间慢慢磨损他们的身体和容貌,给他们带来像刀刻般的皱纹,时间也让他们见证了自己孩子的成长。他们感受到了人世间的快乐与苦难,他们感受到了人间的激情与冷漠。他们年老的日子里,我常与他们做伴,他们的生活与年轻时没什么太大差别,但只是老了些,慢了些。姥爷还是经常去水库旁,防止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去水库游玩,还是经常带着姥姥去看荷花,还是在那个夏夜带着姥姥聊天聊地聊他们,一切还是照常,但只是老了,慢了。
那天全家聚餐我去帮忙炒菜,在屋里切菜的时候看姥姥和姥爷搁那里犟嘴。
姥爷“愤愤”的对姥姥说:“哎呦,你天天不干活就坐这儿。”
姥娘说:“我也想啊,看我这腰不行啊。”
“你干什么行。”姥爷又“愤愤”的说。
旁边炖鱼的锅开了,我笑着问姥爷:“这鱼里还放什么?”
姥爷说:“多放点辣椒,你姥姥爱吃辣。”
“一会炖排骨,排骨里也放辣椒吗?”我又问姥爷。
“那个放玉米吧,你姥姥爱吃玉米,然后再放点辣椒。”
“一会儿泡茶的时候放点糖你姥姥事儿多,爱喝甜的茶。”
我笑着说:“好的,听您老的吩咐。”
一切像是他们年轻时那样温馨,祥和。
二零二二年腊月二十九,姥爷永远的离开了姥姥,永远离开了我,由于姥爷是腊月二十九走的,明天是大年三十,不能在过年的这几天举行葬礼,我和家里人守了四天,姥姥在这四天里总是在姥爷的骨灰盒面前看那朵“永远不会枯萎的荷花”,眼里始终含着泪,却流不出来,她知道姥爷看到她哭的厉害肯定走的不安生,自从姥爷走后,姥姥心理那朵“永远不会枯萎的荷花”也凋谢了几瓣。
后来的暑假里,我去了姥爷建在水库旁的小屋,看到了那池荷花,荷花开得正值鲜艳,恍惚间我看到了年轻时的他拉着姥姥的手坐在旁边,他们无所不谈,四周一片宁静祥和,像是他年轻时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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