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家之事,尽在你我

  王惠风走出卧室,来到正殿的时候,那位白天在他斜前方卖肉的摊主正焦急的走来走去。

  他就是王敦,目前担任太子舍人,那些官员都觉得西市买卖有损体面,托辞生病不去,但王敦不一样,他不仅天天去,还卖力吆喝,每次都是最先卖完。

  更绝的是,他虽然出生琅琊王家,却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杀猪分肉,显得颇有兴趣。更在王惠风的指点下,给猪放了血,让猪肉的味道大幅度提升。

  还没等王惠风开口,王敦的大嗓门已经传了过来。

  “太子被贾南风抓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感觉不妙!”

  王惠风沉默了一阵,才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晚上,太子等到西市结束,正在清点财物的时候,宫中的卫士突然出现,把他带走了。”

  “叔父可看清带头的是谁?有多少人?”

  按辈份算,王敦和王惠风的父亲王衍同辈,也算族中长辈,不过他现在才三十多岁,又是少年得志,看起来非常年轻。

  “看不到面容,都是宫中精锐,现在有两个时辰了吧!”

  王敦十分肯定的开口道。

  “哦,侧殿中备有茶水和糕点,我们到那里,边品边谈。”

  说到这里,王惠风不由的庆幸这是程朱理学尚未兴起的时代,女性不仅能抛头露面,更能领军打仗,多数情况下和男人无异,更无需避讳。

  王敦有些诧异的看了自己侄女一眼,两人走进侧殿,又吩咐王月儿在外面守着,方才开口道:

  “太子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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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

  司马遹昏昏沉沉的睡去,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美梦,和父皇的侍女承福在一起喝酒调笑,十分欢乐,自己还喝了不少酒。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进来打扰,让自己抄写什么东西,他眼睛都睁不开,那人便扶着他的手,在耳边念着让他写。

  他脑海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太子,你该回家了!”

  他抬头一看,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宫女。

  “我先睡会!”

  “不行的,太子殿下,这是太极殿,没有皇上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停留在这里。”

  司马遹睡意正浓,此时被打断,身体十分难受。但宫女不依不饶的唤了十几遍,才将他唤醒,又叫来几名侍女,将他扶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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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

  听到太子妃的话,王敦双眼瞪圆,连退了好几步。

  “贾南风想要废太子,太子有生命危险!”

  王惠风猛然站了起来,声音斩钉截铁。

  “这不可能,贾南风是抱了个孩子进来,但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韩寿的,她敢动太子吗?再说,司马氏不是还有十几个王领兵于外,只要有风吹草动,马上就会领兵攻击洛阳,就凭贾南风手里的几万禁军,拿什么来和他们斗?”

  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王敦似乎被吓到了,但王惠风却异常镇定。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那一步了,她看似对事情很了解,很有把握,但她高估了人性,或者说,高估了司马家族。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希望太子死了,自己当皇帝呢!”

  偏殿中突然刮进一阵冷风,将蜡烛吹的摇摇晃晃,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就像两个鬼魂。

  王敦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涌起,瞬间包裹了全身。

  饶是他自诩胆大包天,无所畏惧,此刻脑海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天塌了!

  “这不可能!”

  他脸色苍白的辩解着,声音嘶哑而无力。

  “这有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贾南风诛杀杨俊的时候,所有手握重兵的司马氏王族都没有反对?为什么司马炎托孤给杨太后和杨俊,而不是皇后贾南风?为什么贾南风弄出那个假儿子的时候,司马氏的王爷们没有一个反对的?”

  “这,这?这!”

  王敦突然觉得,自己前三十年,似乎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世道。

  王惠风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冰冷而坚定。

  史书上花很大篇幅记载了贾南风栽害太子的过程,以及司马伦诛杀贾南风后称帝,诸王起兵攻打司马伦的过程。

  但这些王爷,在出事前,一个个都和隐身一样。

  直到太子死了,他们马上都活跃起来了。

  贾南风从毒死太子,到自己被杀,前后不到一个月这看起来太诡异了。

  除去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晋武帝司马炎之所以冒着外戚专权的风险,也要扶持杨太后和杨俊,是因为他清楚杨太后不会对孙子司马遹动手,但儿媳妇贾南风会对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动手。

  可惜杨俊完全没领会司马炎的意思,以自己的死亡葬送了司马遹的未来。

  “现在活着的所有司马氏王族都希望太子死,但不想自己动手。而贾南风就是最好的凶器,等她动手之后,便能顺理成章的借着为太子复仇的名义造反,继承大统,登基称帝。”

  “他们是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长沙王司马乂,赵王司马伦,豫章王司马炽。”

  王惠风的声音在小小的偏殿里回荡着,听的王敦浑身发寒,这位后世臭名昭著的阴谋家,此刻心中一片冰冷,只想着快步离开这里,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能乱说的吗?要是让人听了去,不抄家灭门,也至少得个车裂!

  无论是司马氏,还是贾南风,那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看着这个身材有些瘦弱的侄女,王敦突然到一阵阵害怕,感觉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位侄女,甚至觉得对方随时会杀掉自己来灭口,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

  不过,他还是有阴谋家潜质的,很快就想到了重点。

  “你要做什么?”

  “我们都是琅琊王族的人,你应该不想王家被司马家灭掉吧?”

  王敦很想说,如果王氏被灭掉,一定和这位太子妃有关,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一切以王妃娘娘为主!”

  他不由得改变了称呼。

  “如今王家之事,尽在你我,你且附耳过来!”

  王惠风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

  王敦听完,全身不由自己的颤抖起来,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十二月的夜里,身上的冷汗竟然把棉衣都湿透了。

  “记好,别说错了!”

  看着对方依旧清亮的眼神,王敦不敢相信这是和他共处了十几年的侄女。

  但人都会变,包括他自己。

  在刺骨的寒风里,他悄悄的离开了东宫,最后回头望时,看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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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半夜,几名车夫和皇宫的卫士才搀扶着醉醺醺的司马遹回到东宫。

  虽然魏晋时代,酒的度数较低,但那时候的酒,也没有足够的蒸馏技术,杂醇很高,很容易让人喝了一醉不起。

  而司马遹整整喝了六斤,还是贾南风专门为他准备的,没有两三天,根本没有脑子清醒的机会。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发出了鼾声。

  宠妃蒋俊也早等不住睡了,整个东宫短暂的陷入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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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

  式乾殿。

  一排排的文武大臣,公卿权贵在接到通知之后,缓缓的挤满了这个不算宽敞的宫殿。

  这是皇帝平日里召集大臣议事的地方,没有太极殿那么正式,但在这里发生的事更多。

  正所谓太极殿走形式,式乾殿定生死。

  出身高贵的太尉王衍走在最前面,三公尚书刘颂,司空张华,尚书左仆射裴頠紧随其后,散骑常侍贾谧带着金谷二十四友靠左而行,御史中丞解结,中护军赵俊,常从督许超,左卫率刘卞一众人跟在最后,前面是卫督司马雅、东武公司马澹,赵王司马伦,持书御史刘振,都官从事孙琰,翊军校尉司马冏,梁王司马肜等一众王族。

  整个朝廷上下,有些影响力的官员都接到了司马衷的诏令。

  只是刚刚进入,里面的气氛便诡异起来。

  好久不见的贾南风端坐在皇帝身边,冰冷的面色让她变得更加丑陋凶残了。

  看着所有人都到齐了,司马衷仿佛背书一样,吩咐黄门令董猛拿出一张青纸,站到了所有人前方,开始大声念诵。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

  拖着长长尾音的尖腔刚刚落下,大殿里立刻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这谁啊?胆子这么大,不要命了!”

  “一定是喝醉酒了乱说话!”

  “就是大逆不道,必须严惩!”

  “又有谁要被夷三族了?”

  嗡嗡的议论声刚响起,随即又被尖锐的静鞭声打断。

  “肃静!”

  董猛尖细的公鸭嗓再次响起。

  “这是太子昨日醉酒后,在太极殿留下的笔记,还请皇上圣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青纸递给了司马衷。

  司马衷看了一眼,露出生气的表情,随后机械的说道“遹书如此,今赐死。”

  “这不可能!”

  大殿里就像爆炸一般,议论声轰然而起。

  司空张华站了出来,大声喊道:“这是有人要嫁祸啊!自古以来,经常因为废长立幼导致灾祸。我大晋立国才三十五年,根基不牢,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请陛下详查!”

  司马衷坐在那里无动于衷,似乎这事和他无关。

  “我以为司空之言不妥!我大晋以孝立国,儿子谋害父母,这是十恶不赦的罪名,这种人不配活着,更不配立为太子,更别说成为皇帝!”

  赵王司马伦站出来反驳着,不少司马氏的王族和重臣也站出来,大声指责司马遹德行有亏,根本不配再当太子,讲到兴奋之处,一幅随时准备为匡扶王室,保护皇帝献身的模样。

  双方各有道理,吵得不可开交。

  倒是太尉王衍此刻显得极为镇定,悄悄的退到了角落里,一幅闭目养神的模样。

  司马衷和贾南风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肃静,还有呢!”董猛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青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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