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布赞恩的考验

  北郡修道院

  钟楼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爬过洁净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修道院大门外的车马道上。

  布赞恩牧师站在修道院门廊下,目送着那辆载着盖莱尔特的马车渐渐远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地精从车窗探出头来,尖耳朵在风中微微抖动,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已经听不清了。

  “院长。”布赞恩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位倚着门框的老者,“这地精所讲述的故事……您觉得有多少真实?”

  老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花白,面容被岁月的刻刀削得棱角分明,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清亮。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双手平稳,完全没有半点病人该有的样子。圣光对他的庇佑,仿佛从来不会因为他的年岁而打折。

  然而精力这方面,却和身体是两码事。

  老院长自己也清楚。尤其是近些日子,与阿隆索斯·法奥促膝长谈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贪图午后的阳光、享受起那种“什么也不想管”的滋味。

  一个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觉得“摆烂”也挺好——这信号比任何病痛都更直白地告诉他:该退了。

  “有什么疑问,等去闪金镇的车队回来就知晓了。”老院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温和。他走到布赞恩身旁,伸手拍了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学生的肩膀。

  “布赞恩,你也知晓我身体症状……如今,正是新王掌握权力之时。我想把这次的事情全权交由你来处理。你——”

  “院长,刚才那巴掌拍得我肩膀生疼,你身体哪有问题?”布赞恩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惊愕,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了然——这老狐狸,又在找借口甩锅了。

  老院长摆了摆手,面容坦然,仿佛没听出徒弟话里的那点揶揄。

  “你不要多想。”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如今的暴风城局势,相信你也看得清楚。以莱恩为首的新王派系,刚刚在边境战事中大获全胜,如今正挟着军功和民望,气势如虹。这些日子,那些旧贵族派系被他压得不敢冒头,连贵族议会的大多数人都只能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再说,阿隆索斯·法奥即将升任大主教。以他的脾性,上位之后肯定要大刀阔斧地整顿教会。而我……精力已经大不如前,恐怕无法再带领你们在这位年轻国王掀起的风浪中,为你们撑起一片天了。”

  布赞恩沉默地听着。

  他知道院长说的是实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实话。战争结束了,暴风城内部的权力洗牌才刚刚开始。新王派、旧贵族、武勋……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形势极为复杂。

  但另一部分嘛……

  老家伙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身体好着呢,哪里扛不住了?分明是看准了局势复杂,想撂挑子跑路。布赞恩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家伙恐怕早就盘算着以庆贺阿隆索斯·法奥升任大主教的名义,跑去洛丹伦就再不回来了吧?!

  好体面,说得好听——“精力大不如前”、“无法带领你们”。呸!不就是想让我这个“大好青年”来顶雷吗?

  心中如此这般。然而面上,布赞恩神情肃穆,微微颔首,做足了恭敬聆听的姿态。

  师徒一场,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拿着它。”

  老院长将手中的法杖递到布赞恩面前。

  那是一根朴素的橡木法杖,杖身被磨得光滑发亮,顶端镶嵌着一枚淡蓝色的水晶。这根法杖在北郡修道院传承了四代人,见证过无数圣光的奇迹。

  “上次你在暴风城码头上,与法奥见过面深入交流过,也算是相识一场。由你接任院长,他这未来大主教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老院长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尽管我并非完全赞同他的那些观点,但我和他都一致认为,现在的教会确实需要一些年轻的新鲜血液来进行变革。”

  布赞恩接过法杖的动作微微一顿。内心并非完全赞同——老家伙这话,说得有些太客气了。

  内心里默默回忆着两位老家伙曾经互甩垃圾话,相互争执的场景。

  老院长与阿隆索斯·法奥,双方都认为教会需要变革是共识。但怎么变、变多快、谁来变……分歧大着呢。法奥激进如烈火,老院长保守堪温水。一个誓要打破坛坛罐罐,恨不得改天换地;一个劝导要慢慢来,千万勿要伤教会根基。

  虽然两人互相敬重,也互相保留。但侍奉在两位大拿旁的年轻牧师们,可算是遭了罪——只要年轻人不站在自己一方,另一方就会不顾体面破防大骂。

  丝毫不在乎,自己在后进者眼中的身份、形象。

  老院长拉过布赞恩的手,将法杖郑重地放在他的掌心里,那只枯瘦的手掌温热而有力。

  “拿着它。接过院长的职位。以你的实力、牧师身份,加上这次在战场上救治伤员的功绩——你的资格足够接手这个位置。”

  老院长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至于这次希德雷斯的事情......就当是我,对你任职院长的最后考验。”

  布赞恩低头看着掌中的法杖,感受着那温润的木质触感,沉默了很久。

  希德雷斯……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从地精盖莱尔特的描述来看,这件事背后牵扯着军情七处、贵族议会,甚至可能国王本人的意志。老院长的精力确实难以应付这种复杂局面——这倒是实话。

  “感谢您的信任。”布赞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必然不会让您失望。只是……您接下来准备——”

  “院内的其他琐事,我暂时还可以继续帮忙处理。”

  老院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总算甩出去了”的轻松,但很快收敛起来,换上伤感的表情,“只是。现在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尚未归来的克蕾蒂娅。”

  听到这个名字,布赞恩的眉头微微一抽。

  来了。

  “前段时间,她在信中说,近几日就会学成归来。”

  老院长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这柔软倒是真的,不带任何演技,“她还说自己在外面修道院的圣光仪式中受到了祝福,还在圣光的修行上有了些不同的想法。”

  老者望向北郡山谷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条通往山外的路,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想等她归来,亲眼见证圣光对她的眷顾,亲自为我这位最后的学生操办完牧师的晋升仪式。到那时,我也就彻底放手、隐退了。该让你们年轻人接手了。”

  布赞恩沉默了两秒,最后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起来。

  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笑了”的释然。

  “我说老师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原来是克蕾蒂娅终于要晋升牧师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三分调侃、三分欣慰、还有四分哭笑不得。

  “祝贺老师您教有所得,终于保全了自己作为导师的光辉历史。话说……这都等了多少年了?您收了几十个学生,就她一个迟迟摸不到圣光的门槛。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被圣光眷顾的那一刻了,到时候您的‘圆满教学’名声可就……”

  布赞恩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克蕾蒂娅虽然是他的小师妹,天资聪颖、性格跳脱,但在修道院学了七八年,就是死活得不到圣光的正式回应。

  不是她不够虔诚,是她那种“用施法者的认知方式理解圣光”的路子,跟教会的正统教义格格不入。老院长虽嘴上说“心思纯净,圣光不会辜负她”,但背地里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毕竟,一个导师教了一辈子学生,到最后有一个死活毕不了业,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过,现在好了。克蕾蒂娅终于开窍了——不,应该说终于被圣光“承认”了。老院长那“教书有方”的金字招牌,总算保住了。

  老院长被逗得哈哈大笑,但笑着笑着,一急就又咳嗽了两声。布赞恩连忙扶住他,帮他拍背顺气。

  “行了行了,别拿你师妹打趣了。”老院长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欣慰出来的,“她进步是慢了些,但我始终相信心思纯净,圣光必不会辜负她的。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气。

  布赞恩只是笑着点头,不点破导师的体面话,扶着老院长往内室走。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重一轻,像极了多年的默契。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当老院长转过身的那一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藏着许多布赞恩还不知道的信息。

  比如,老院长早就通过阿隆索斯·法奥从船上寄来的信件,得知了希德雷斯的真实身份——那个在艾尔文森林行侠仗义的“游侠”,那个写出《中土》系列的神秘作者,那个地精口中被军情七处抓捕的年轻人。

  不止如此。法奥在信中毫不掩饰对那年轻人的欣赏:圣光眷顾之人,天生的圣光行者,被他暂时雪藏、准备收入门下的准学生——更是他这位未来大主教进行教会改革的主力人选。

  老院长当时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相信,法奥那家伙的眼光,向来毒辣。而另一条线索,来自他的小徒弟克蕾蒂娅。

  她在信中兴奋地描述了这位年轻人,将贵族用来淫乱的修道院改造,为如今“圣枪修道院”的历史经过,介绍着这位采金镇居民口中剿匪英雄的辉煌事迹,以及自己是如何被对方引导,使她触摸到圣光真谛、教她“助人即祈祷”圣光行者。

  同一个人。

  老院长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拼接完整,心中早已有对李行的情况,有了七八分确信、大概。

  只是,他已经不在乎了——或者说,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一个年过半百、即将隐退的老人,见惯了那些贵族之间的蝇营狗苟、权力算计,已经无心再掺和进那些空洞、虚伪的苟且之事。

  能让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北郡修道院在暴风王国的未来,是圣光教会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否站稳脚跟。

  而他为自己挑选的继承人——布赞恩,是否有能力、有智慧处理好这次的事件,接过院长的权柄,带领修道院走向更远的未来。

  这,就是他给这位得意门生的真正考验。

  老院长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望着林荫间道道日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沉默,却依旧只是不语。

  暴风城,贸易区。

  正午时分的阳光直直地洒在维德商会的石板庭院里,将马厩旁的水槽照得发亮。

  在帕梅拉被护送回商会的那一刻,整个维德商会像是被拉紧的弓弦。商会职员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目光不住地往会议室的窗户瞟。谁都看得出来,闪金镇那边出大事了。

  宿舍楼内,亚历克斯从床沿上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扫了一眼已经整装待命的同伴们。

  “装备都收拾好了?”

  “早就备好了,亚历克斯。”托姆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短剑,又指了指墙角码放整齐的弓囊和箭袋,“就等老板一句话。”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确认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没有犹豫。他在猎手镇带过猎队,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等。眼下,还不是冲的时候。

  “等会儿,让大伙都在马厩边解决午饭。”

  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一顿饭的功夫,足够老板决断了。时间一到,若还没有消息,我亲自带人过去。咱们出来的时候约定过,猎手镇一起出来的,一起回去。”

  没有人多说什么。托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宿舍里的其他小伙子们也默默开始最后一遍检查武器和皮甲,动作熟练而安静,像一群即将出山的猎手,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这种冷静中压着焦灼的气氛,比任何喊叫都更有力量。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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