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瞅见绘藤秋是在一栋写字楼下，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她似乎睡着了，此时正靠在墙边，身下垫着几层报纸，身上盖着一件深色风衣。她前方有个我认为是讨饭用的碗，碗旁边有个格格不入的三脚架。她有一头可爱的黑色短发，一张被灰尘蒙住的精致面孔，精致得很突兀，就像旁边的这个三角架一样。不过除此之外，她就是一个不太常见的乞丐，在一栋写字楼下等着有个白领来施舍她。
首先声明我不是白领，日子过得不会比她好太多，所以我一般不会施舍乞丐。不过这次我起了恻隐之心。我在身上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三块钱和一堆废纸屑。我把钱放到她碗里就匆匆离去了——我也不指望她突然醒来给我道谢。
“等等……站住！混蛋吗？我不是乞丐！回来把你的钱拿走！”她在我身后吼道。
我默不作声地回去拿了钱。我看到了她那双布满红色蜘蛛网的眼睛。我本来想道歉，但她骂我“混蛋”。所以我默不作声，就当这事没发生。我小心地把那三块钱塞进包里，就好像乞丐把讨来的钱仔细塞进口袋里一样。
“对不起，其实我是个画家，准备画这个碗，不过我没住的地方，就临时选了这里。谢谢你的好意。”没想到她竟然先开口道歉了。看来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我对美术也感兴趣。我看了她的画。我想买。
“我要买画，请问多少钱一幅？”
“怜悯我吗？”她突然又变了脸色。
我说“是”。她脸色更差了，估计她没想到我会说“是”。
“不卖。不卖给你。我不赚穷人的钱。”
“没事。我工作就是为了收藏画的。我并没有什么伟大的目标，也没有需要操心的家庭。我的双亲都走了，所以我只要在乎我自己就行了。我是为画而活，为艺术而打工。所以不要担心我的经济状况。这是我自找的。卖给我吧？最便宜的也行。”
“也不卖。”她的脸色缓和了些，不过语气依旧强硬。我知道她是因为不想被我可怜才不卖给我的，至少这是主要原因。
“可我确实是怜悯你，但我又想要买你的画，你要我撒谎说'我不怜悯你'你才乐意卖给我吗？”
她的脸气得发红，眼睛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看我是不是在捉弄她。但她想多了，跟本看不出来。
“可我希望你是认可我的作品才买我的作品，而不是怜悯我才买我的作品。那我跟乞丐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你是因为怜悯才买，那跟买了一张厕纸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我不能回报你于同等的价值，那我不就相当于白白收了你的钱吗？那我总归还是个乞丐啊！不是吗？你回答我，回答我！”
“那你要怎么相信我更多是出于欣赏你的画才买你的画的？你要怎么相信你几乎回报于我了同等的价值呢？”
她愣住了一会儿，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认真。不过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说：“我要你……要你经常来看我的画！一见钟情是不长久的！如果一个月……不！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看到我的画，还能有你第一次看到我的画的时候的感觉，那我堂堂正正地把画卖给你！”
“好。好！一言为定！”
这三个月来，我果真每天都来拜访她，观摩她的画，并说出她的每一笔的思考，画的现实意义，画的价值。这期间她告诉了我她叫“绘藤秋”。这三个月来，她一共卖了五张画给路过的白领。白领第一次就说不是怜悯她，所以她才肯卖。
很快三个月就过去了。我再次来到绘藤秋这里。
“这三个月我都坚持下来了。所以，把你的那幅自画像卖给我吧。多少钱？”
“不……不要钱，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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