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篇
忽有一日,墨云携紫电自九天压境,刹那间遮蔽三界清光,日月为之失色。俄而暴雨倾盆,山洪怒涌,空气中翻涌着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戾气,昔日流淌灵髓、映彻仙辉的长河,竟也浊浪滔天,再无半分清莹。
长生谷内众修士皆为这天地异象所惊,正自惊疑不定,忽闻传来马蹄踉跄之声。只见一匹朱鬃烈马浑身浴血,身中数箭仍奋蹄狂奔,马背上伏着一名甲胄破碎的战士,正是潘氏。潘氏拼尽最后灵力翻身下马,扑跪于圣京堂前,声嘶力竭地叩首呼救:“求援!速发援兵!”直到此时,众人才如遭雷击——新魔君已携幽冥之威降世!其麾下魔军如雷霆之势摧枯拉朽,长生谷前线早已壁垒倾颓。潘门弟子虽浴血死战,但终究难敌魔焰,如今前线已是尸山血海,死伤殆尽矣。
潘氏肩头的血痕已浸红了半幅衣袍,她却似浑然不觉,枯瘦的手掌一次次重重拍在朱门上。那朱门本是陨铁混合朱砂铸就,几十个男子也难撼分毫,此刻被她拍得“咚咚”作响,震得门楣上悬着的铜铃乱颤,却始终纹丝不动,门内只余死一般的寂静。
“开门——!”
她的声音早已嘶哑,起初还带着几分哀求的颤音,到后来便只剩淬了冰的尖利。终于,那点支撑着她强作镇定的气劲散了,她猛地往后踉跄半步,扶着冰冷的门扉滑坐下去,仰头望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朱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裹着血沫,听得令人心头发怵。
“太上忘情?”她咳了两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怨怼,“我看是太上忘本!躲在这门后做什么?做你们的千秋大梦么?”
“世间祸事滔天,生灵都快熬成了飞灰,你们倒好——”她抬手戟指门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像那阴沟里的鼠辈,寻个洞窟便缩了进去,管他外面天翻地覆!这就是你们修的仙?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人间道’?”
骂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呜咽,混着额头滑落的血珠与雨水,滴在朱门前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沉的红。那扇朱门,却依旧沉默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顽石。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天地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谷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青灰色的布衣沾了雨珠,像一群被打湿的雀儿,只敢远远踮着脚望,目光里混着惊惧与好奇,没人敢往前挪半步——潘氏满身血污,衣袍下摆拖在泥水里,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模样实在太过骇人。
她仍靠在朱门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混着脸上的血痕,在下巴尖聚成水珠,一滴滴砸在衣襟上。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往骨头里钻,她正瑟缩着拢了拢肩头,忽然头顶一暗,雨声竟小了大半。潘氏一怔,缓缓抬眼。一柄油纸伞稳稳停在她头顶,伞骨是朴素的竹制,伞面是最寻常的青布,边缘还沾着几点泥星。持伞的人站在她身侧,半边身子露在雨里,青布衫的袖子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正是早已两鬓斑白的少年。
他望着她,唇边牵起一抹比雨丝更凉的苦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沧桑与无奈:“师叔,你还撑得住么?”潘氏肩头一颤,他便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混在雨里,轻飘飘的,却沉得像一块铅:“他们不会回来了。”竹伞下的沉默被雨声填满,他满是老茧的手指攥了攥伞柄,竹骨硌得掌心发疼,才又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真的不会回来了。”他抬眼望了望那扇朱门,门扉上的云纹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那扇门后是飞升路,是他们的仙途,从来……就不是给咱们这些困在凡尘里的人留的。”
“这可如何是好……”潘氏的声音里已浸了哭腔,尾音颤得像风中将断的蛛丝。甲胄在身时,她是保家卫国的潘门女将,可卸下那层冰冷的铁衣,她也不过是个未历多少风雨的姑娘。此刻指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却连抬剑的力气都似被抽去,只剩满心的惶惑无措。“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魔君踏碎这山门?”她喉间哽着气,每说一字都像吞了碎冰,“潘门子弟的血,怎能就这般白白流淌?”风起云涌,吹得她鬓边碎发乱舞,也吹天上残星明明灭灭,映得她眼眶红得愈发厉害,偏又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来。
沉寂在谷中漫了许久,久到风过林梢的声响都变得清晰,他的声音才又响起,低沉却带着撞碎坚冰的力量:“潘门子弟,还有昔日同袍们的血,断不会这般白白洒了……”
潘氏猛地抬眼,眸中满是诧异,指尖下意识按在剑柄上。却见他目光沉沉望过来,那眼神里的坚定像山巅未化的雪,无声地递过个示意。她心下一动,依言转头——身后谷道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都是谷中寻常的民众,有扛着锄头的老农,有握着柴刀的樵夫,连平日里在溪边浣纱的妇人,此刻也攥紧了手中的捣衣杵。粗布衣裳上还沾着泥土草木,眼神却亮得惊人,齐齐望着她,没有半分退缩。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透过风传得更远些,带着些微的沙哑,却字字恳切:“从前,是你们执剑护着谷中安宁。”他顿了顿,抬手朝身后的民众们示意,“这一次,换我们来守护着你们。”
风掠过人群,带起此起彼伏的响应,粗粝的嗓音里裹着同一种决心,竟让潘氏鼻尖一酸,方才强压下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只是这一次,泪里不再是惶惑,倒多了些滚烫的暖意。
霸业篇
便在这危殆之际,忽有一支奇兵自云端而降——他们人人脸上覆着千奇百怪的面具,或青面獠牙,或玉面朱唇,遮去了面容,却遮不住眼底的锐光。刀光剑影骤然劈入魔君阵中,打得那些魔君部众手忙脚乱,阵型瞬间溃了半边。
尤以阵首那员蒙面将军最为夺目。虽能从面具边缘瞥见几缕霜白鬓发,可他手中长枪使得如蛟龙出海,枪尖挑、扫、刺,每一式都带着破风的锐响,转眼便挑落了十数员魔将。那股悍勇之气,竟让人恍惚看见当年潘姓将军初出茅庐时的模样,连阵前观战的魔君都抚着兽纹刀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赞了句:“不曾想此间居然还有此等人物……”
可战场从不是一两场奇袭便能定局的。初时的慌乱过后,魔君部众便在魔将的喝令下重整阵型,黑压压的魔兵如潮水般反扑而来。那些由父老乡亲仓促组成的队伍,虽凭着一股血气往前冲,怎奈手中农具抵不过魔兵的精钢利刃,方才还在的阵线,转眼便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短暂的胜利光芒,终究掩不住全线崩摧的颓势,千万残暴之师的碾压下,这支临时聚起的队伍,正一点点被吞噬。
终究还是寡不敌众。那少年将军浴血拼杀至最后一刻,钢刀卷了刃,肩头被魔刃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终是力竭栽倒,被魔兵死死按在地上。潘氏护着几个百姓退到崖边,见少年被俘,心如刀绞,刚要提气冲上去,后颈便挨了一记闷棍,软倒在地。连同其余百姓,都被卸了兵刃、剥了铠甲,用粗麻绳五花大绑,像拖牲口般拽到了魔君帐前。
帐内烛火昏沉,魔君斜倚在虎皮座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他扫了眼地上垂头的众人,目光忽落在那少年身上——他竟还戴着那半张写着长玕二字的面具,虽已被血污糊住,却仍透着股不肯屈的锐气。
“哦?”魔君挑眉,添了几分好奇,抬了抬下巴,“去,把他脸上那玩意儿摘了。”两个魔兵上前,粗鲁地掰开少年的下颌,一把扯下了面具。
面具落地的瞬间,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少年脸上满是血痕,左额一道伤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却丝毫不减英气,只是那双曾燃着烈火的眼,此刻正冷冷瞪着魔君,像头被困住却仍不肯低头的猛虎。
魔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啪”地一拍扶手,放声大笑:“好!好个真汉子!好个真将军!”他收敛了笑意,往前倾身,目光锐利如刀,“孤看你勇武,惜你这身筋骨。今日便问你几个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汝若实言相告,孤便饶汝不死。”
魔君指尖把玩着一枚凝着黑雾的骨环,猩红的瞳仁在少年身上逡巡片刻,低沉的嗓音裹着魔界特有的森然魔气,却又带了几分探究:“孤观你周身隐有灵韵流转,虽未引气入体,骨相却自带三分王者霸气。你出身何处?令尊令堂又是何人?这般英武气度,断非凡俗草莽之子。”
少年闻言,眉梢猛地一挑,想起甘君那空洞的身世,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笑声撞在魔宫的黑石柱上,竟带了几分清亮的锐气。他抬眸迎向魔君猩红的瞳仁,朗声道:“你这就说笑了。我无父无母,不过是谷外被弃的孤儿,蒙谷中长辈垂怜收养,又得师尊赐下几分微末修行的法门。可惜资质鲁钝,师尊十成的本事,某家连一成都学不到。”说到此处,他话音微顿,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锋:“可便是我这半吊子的能耐,杀得尔等魔兵丢盔卸甲、哭爹喊娘,却也绰绰有余——如此看来,你麾下的‘雄师’,本事不过尔尔,至于大王您,恐怕也就是个草包头儿……”
“好一个‘不过尔尔’!”魔君抚掌大笑,猩红瞳仁里竟漾开几分真切的兴味,扬声喝道:“来人,取我珍藏的“嫁姬红”来,赏给这位小兄弟!”殿中魔侍虽讶异,却不敢怠慢,转瞬便捧来琉璃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晃荡,隐隐有灵气翻涌——谁都知魔君喜怒无常,这酒里是佳酿还是穿肠毒,尚未可知。
少年却毫不在意,魔侍将酒盏递到他嘴边,便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连眉头都未蹙一下,只是这酒劲确实霸道,嗜酒多年的少年脸上居然立马显出道道红光。
“痛快,好酒!”少年朗声回应。
见他这般坦荡无畏,魔君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殿顶尘灰簌簌落下,先前那点森然魔气竟淡了大半。他望着少年挺直的脊梁,心底那点英雄惜英雄的念头如星火燎原,当即拍案:“好!果然是条汉子!”
“看来今日不拿出几分真章,你这小兄弟是断不会服气的。”魔君说着,猛地起身,玄色长袍扫过座椅,带起一阵狂风,“取我佩刀“瞉厉太戈”来!孤今日便与这位小兄弟切磋一二,让你瞧瞧,我这魔军之中,不全是你说的‘不过尔尔’!”言罢,他微微抬手,那捆着少年的玄铁锁链便“哐当”落地:“你且去挑一件趁手兵器来……”
“便用你师父留在我这的紫青宝剑吧。”旁侧沉默良久的潘氏忽道,她鬓边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竟含着几分了然的慈和——想来是早已看穿了他眼底未宣的那番良苦用心。她之后的声音轻得像檐角垂落的月光,“尽力而为就好。无论成败,我……还有大家,都会在此陪着你……”
少年握紫青宝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剑鞘上流转的紫光似被他掌心的汗濡得暗了几分。他猛地拔鞘,寒光“噌”地破鞘而出,映得半边殿宇亮如霜天。魔君则单手提“瞉厉太戈”,玄铁刀身沉得压弯了空气,刀背隐有暗红纹路,似是饮过血的旧痕。
未有号角,未闻喝声,这场正邪之分的较量竟就这般静悄悄地起了。少年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窜出,紫青宝剑在他手中活了似的,剑风裹挟着少年的狠劲,招招直取魔君要害——或是心口膻中,或是颈侧动脉,每一式都带着不留余地的杀招,剑刃划破空气时,竟有细碎的雷音。
可魔君只是微侧身,或是轻抬刀。太戈刀在他手中慢得像闲庭信步,却总能在剑尖及体的前一瞬拦住其凌厉攻势。“叮”的一声脆响,是剑刃撞上刀背;又一声轻嘶,是刀风擦着少年衣襟掠过。不过片刻,少年的青布衣袍已添了数道裂口,袖口、下摆被刀风割得像破了的蛛网,而他却连魔君的衣角都未沾到。
魔君眼底似有笑意,他手中的太戈明明有崩山之力,此刻却只用了三分力,倒像猫逗着檐下的老鼠——你扑得再急,我只轻轻一避,偶尔伸爪拨弄一下,看你慌了手脚,却偏不伤你根本。少年额角已渗了汗,剑招渐渐乱了,喉间喘着粗气,可魔君的太戈长刀依旧稳健,刀光剑影掠过他耳畔时,甚至带不起他半根发丝。
“撤手!”魔君终是腻了这猫鼠之戏,一声低喝里,八九分真力骤然凝于太戈刀身。玄铁刀猛地向前一震,那力道哪里是刀剑相击,分明是惊涛拍岸——少年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脊撞来,腕骨似要被震碎,手中紫青宝剑“嗡”地一声悲鸣,竟像断了线的鸢,直飞出去,“哐当”钉在他身后的殿柱上,剑穗还在簌簌乱颤。
“小兄弟,游戏结束了。”魔君收了刀,玄色袍角缓缓垂落,瞧着空了双手的少年,眉梢眼角都是得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轻慢。
他可他话音未落,却见少年垂着的眼睑猛地抬起,眼底哪有半分颓丧?分明有一抹狡黠的光,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
魔君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回头——那钉在殿柱上的紫青宝剑,竟不知何时挣脱了柱木,剑刃裹着残余的灵气,直挺挺朝他面门射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道紫莹莹的光痕。
“竖子!”魔君惊喜交加,仓促间侧身躲闪,耳尖却已掠过一阵锐风。“嗤”的一声轻响,冰凉的痛感从脸颊传来,他抬手一摸,指腹沾了血——那剑虽未及要害,却在他左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血口。
“就差……一点点。”少年望着那剑无力坠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狡黠褪尽,只剩下脱力的苍白。他终究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真力,身体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尘埃被震得扬起,又缓缓落在他汗湿的发间。
情义篇
“风灵仙术,好手段。”魔君抬手拭去颊边血迹,非但无半分恼怒,眼底反倒燃起几分激赏,“竟能将这等传送宝物的术法,化用到攻伐杀戮里,小兄弟你这份急智与才情,倒是难得。”
他目光扫过少年衣袍上那些被刀风割出的破口,瞧着他脱力倒地却仍未怯懦的模样,语气缓了缓,后半句竟带了些说不清的喟叹:“只是可惜……被那群庸人鼠辈蒙骗太久,竟错把亲疏当正邪。”
营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魔君垂眸看了少年片刻,忽然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却像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胞弟啊,兄弟。”
话音落时,周遭魔侍尽皆色变,有的手按刀柄僵在原地,有的惊得后退半步,连旁侧的潘氏也微微睁大了眼,望向少年的目光里添了几分复杂。唯有魔君自己,望着地上的少年,眼底那点戏谑早已散去,只剩些难以言明的沉郁与……失而复得的怅然。
少年同样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他对甘君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谷中人的叙述。他尚未有所回应,潘氏却在旁大喊“别听他的,他是在蛊惑人心”。而魔君只是瞪了她一眼,她便昏死过去。只见魔君褪去胸甲,袒露胸膛,上面有着和甘君身上一模一样的群蛇状纹身。“这是我们王族每个新生儿出生就会烙上的标志,兄弟,皇兄我对不住你,当年没有及时找到你,害的你在此处当牛做马,皇兄一定屠光这所有人,为你报仇雪恨。来人摆酒设宴,为我兄弟接风。”
少年闻言,眸中满是震愕,指尖微微发颤。他对甘君的认知,素来是谷中人口中零碎的片段拼凑而成,从未想过会有这般惊天转折。未等他从怔忡中回神,旁侧的潘氏已尖声嘶吼:“莫要听他胡言!此獠分明是妖言惑众,欲乱我谷中人心!”
魔君闻言,只冷冷斜睨她一眼。那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未带半分烟火气,潘氏却像被无形的巨力扼住咽喉,喊声戛然而止,身子一软便直挺挺昏死在地,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尚在惊惶,魔君已抬手解下胸前甲胄。玄铁甲片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袒露的胸膛之上,赫然盘踞着一片群蛇状纹身——鳞甲分明,蛇首攒动,竟与甘君身上的印记分毫不差,宛如同一炉烈火烙就。
“你看清楚了。”魔君声音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我魔族王族新生儿落地便会烙下的本命印记,半点作不得假。”他上前一步,眼中翻涌着痛惜与愧疚,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却愈发灼热:“兄弟,是皇兄对不住你。当年宫变之后,皇兄遍寻你不得,竟不知你流落到这等地方,受了这许多年的磋磨,形同牛马……”
说到此处,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周身魔气骤然翻涌,周遭空气都似凝了寒霜:“这笔账,我记下了!今日便屠尽这谷中宵小,为你报仇雪恨!”话音落,他扬声对身后魔众吩咐:“来人!即刻摆酒设宴,今日,我要为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好好接风洗尘!”
“痛快!”酒液入喉,魔君将空了的玉盏往案上一搁,盏底与案面相撞发出清脆一响。他脸颊因饮了嫁姬红而泛着醺然的酡红,眼尾却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三分醉意里仍存着王者的威厉。
“这嫁姬红,也只有咱兄弟这般身份的人饮了,才配得上这烈火烹油般的光景。”他指尖敲着案上的酒坛,酒液晃荡间溅出几滴,落在雕花的案面上晕开深色的痕。
闻言看向少年,他眉峰微松,语气里带了几分迁就:“贤弟既开口要饶了谷里那些人,愚兄便依你。一群仰人鼻息的宵小,本也不配污了我的刀。留着便留着,正好给你练手,日后调教成一支只听你号令的亲兵,倒也有用。”
话锋陡然一转,他眸色骤沉,方才的缓和荡然无存,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但那潘门众人,绝不能留!”
“由其是那带头的老虔婆在前头煽风点火,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当年若不是他们从中作梗,负隅顽抗,你我兄弟何至于离散这么多年?”他声音陡然拔高,案上的酒盏都似被震得轻颤,“此等恶徒,不将他们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贤弟莫要再替他们求情,这事,愚兄断不会松口!”
少年垂眸捻了捻袖角,指尖掠过布料上细密的纹路。方才魔君提及潘门时眼底的戾气仍未散尽,他心中清楚,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就像泼在青石上的嫁姬红,纵是想拭,也只余一片深痕。他抬眸将话题转向了魔君的“丰功伟绩”上。
“贤弟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魔君指节重重敲在案上,震得案上酒坛微微摇晃。你且看这天下——东域有仙门自命清高,南境有蛮夷据险称雄,西陲荒漠更是散兵游勇作乱,一个个占着块巴掌大的地,便敢称“一方霸主”。
边说着,他俯身抓起案上舆图,手指在纵横的山河间划过。这世道本就该有个定数!男儿生于天地间,若只守着三分薄田、一方小谷,与蝼蚁有何异?皇图霸业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是刀光剑影里拼出来的底气,是千军万马前立得住的脊梁!
“你皇兄我挥师出征,就是想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有个统一的名号;是想让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知道谁才是这天地间真正的主!待哪天旌旗插遍四海,让南北西东再无壁垒,这才是男儿活在这人间,最该有的模样——这便是孤的王霸之道,贤弟你说是也不是?”
少年听毕,胸中似有灵火腾跃,三魂七魄都被那番话燃得滚烫。尘封的记忆骤然破开,他望着殿中摇曳的烛火,不自禁吟诵起记忆深处那首古老谣曲,声线清越中带着几分未脱的赤诚:
“江湖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
尾音未落,魔君已抚掌相和。他的声息如洪钟撞鼎,字句间裹挟着万军踏境的威压,同少年吟哦时那抹悲悯意韵截然不同。只觉案上舆图都要随他声气翻卷,霸气如实质般凝在殿中。
“好一首绝妙好词!竟不知贤弟不能争善战,文采亦是这般斐然。”魔君抚掌长叹,眸中映着殿上烛火,既有欣慰亦含沧桑,“吾辈鏖战半生,虽定鼎魔界,终有灯枯油尽之日。待孤百年之后,这万里魔域的皇图霸业,想必也只有贤弟能承此重任,护得这基业长青了。”
“兄长正值春秋鼎盛,怎可出此颓唐之言?”少年话音未落,方觉“兄长”二字已脱口而出,脸颊微热时,却见魔君眼中漾起难得的暖意。
魔君朗声一笑,笑声撞在殿宇梁柱上,荡开几分豁达:“贤弟可知,那千秋万载、千岁万岁的称颂,不过是世人自欺的戏言。这三界之内,纵是大罗金仙,也难脱三灾九劫;便是凌霄宝殿的天规诰命,亦有改弦更张之日。你看这人间天地,也必然有消亡泯灭之时,何况我等血肉凡躯?”他抬手拍了拍少年肩头,指腹带着沙场磨砺的厚茧,“愚兄说的,皆是肺腑之言,并非试探。贤弟且放宽心,不必介怀。”
少年垂眸沉思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方缓缓抬眼,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其实……此谷深处,确藏有长生登仙的秘传之法。”
他喉头微动,似是在斟酌称谓,最终还是低低唤了声:“兄……大王若肯信臣弟,臣弟愿引路,前往谷中那处修仙圣地。”
语音落时,殿内死寂如冰。堂下跪着的谷民们身子齐齐一颤,先前尚存的一丝希冀彻底碎成齑粉——数日前还是他们仰仗的领袖,此刻竟对魔君以“臣弟”相称,那语气里的恭顺,分明是要将世代守护的圣地拱手相送。圣京堂那千年不灭的丹火、刻满古诀的玉壁,难不成真要毁在他手里?
角落里的潘氏却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她望着少年低垂的侧脸,眸中泪意翻涌,心底只剩一片寒凉的悲叹:傻小子……你为了能再见到我二师姐,竟真的能做到这一步?连名声,情义甚至是性命都能抛却么?
魔君面上神色忽明忽暗,如被云雾遮了的寒星,教人瞧不透半分真切。他凝眸锁住少年的双眼,目光似带着探底的沉,似要将那眼底藏的心意都剖出来看,这般静了半晌,忽的仰头爆出一阵大笑,声震得桌案上积尘微颤:“贤弟既有这份心,愚兄怎好拿捏作态?择日不如撞日,这便动身便是!”
“不可。皇……兄需稍待数日,待天时合宜再动不迟。只是这几日切忌妄动刀兵,还望兄长约束部众,莫要惊扰谷中百姓。潘氏一门的事,也可待此行了结后,再行发落不迟。”少年急切的补充到。
魔君眸中精光几转,心底并非无疑——少年这番说辞里藏没藏着别的心思,他怎会全然不察?只是一来,他素来重那兄弟情谊,对着这失而复得的同胞至亲,总怕自己多思错疑,寒了人心;二来,他本就自负惯了,暗忖便是谷中这些时日能请出什么玄门高人、上古异种,又能奈他何?甚至心底深处,还隐隐有几分“独孤求败”的寂寥,盼着能遇个像样的对手。
这几般心思缠在一处,魔君终是颔首,竟全依了少年的建议。只是转眸间,已对身侧心腹递去个眼神,沉声吩咐:“看好了谷中所有人,一只鸟雀也别让它随意飞出去。”
求道篇
数日后,少年与另一名青衫向导在前引路,魔君携数名亲卫紧随其后,队伍末尾则是被作为人质的潘氏。
潘氏原以为少年会直奔圣京堂——那处向来是谷中议事、祭天之地,谁知少年竟目不斜视,远远便绕开了圣京堂的飞檐翘角,专拣荒僻小径而行。一路峰回路转,穿林越涧,直到长生谷最深处的山脚下才驻足。
眼前峭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正是“千仞绝壁”。少年抬手遥指峰顶,声音清越:“兄长请看,此乃千仞绝壁。待攀上峰顶,便是修仙圣地‘长生天’的山门所在。”
“壮哉,此山!”魔君抚掌赞叹,眸中精光一闪,当即示意继续上行。
岂料少年却上前一步,垂手道:“兄长容禀,此乃圣山灵地,忌污祟之气。潘氏女身属罪囚,携之上山恐扰了圣地清宁,实非妥当。”
魔君眉头微蹙,瞥了眼被亲卫押着的潘氏,终是颔首:“也罢。”遂点了两名亲卫,“你二人在此看管,莫要让她耍了花样。”吩咐完毕,便带着其余部众,随少年往那千仞绝壁的峰顶攀去。
约莫一柱香的光景,山脚下的潘氏忽然心头一跳,似有不祥之感顺着脊背爬上来。她眼角余光扫过周遭,见那两名魔卫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她,喉间不由得发紧,猛地便要挣开缚住手腕的玄铁索。
“哼,想跑?”魔卫被她的动静惹得不耐,一人已然抽出腰间弯刀,寒光直逼潘氏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寒光骤然从密林深处疾射而出——竟是两把淬了幽蓝光泽的短刃,精准无误地钉入两名魔卫的喉咙!二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了下去,鲜血溅染了脚下的青石。
之前那位青衫向导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他顺手抹去脸上易容的尘灰,露出一张清瘦但阳光的面容,正是多日销声匿迹的酸君。
“师叔受惊了。”酸君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开玄铁锁,一边颠三倒四的诉说着师兄的计划。“师兄先前嘱咐过,让我在此处接应您。后续的计划……哦对!先去诏狱把潘门的其他弟子救出来,再联合谷里的民众,到时候跟他会合——这般走下来,咱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快!先替我解了这残余的缚索!”潘氏一把攥住酸君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惶,却更添了几分急切的笃定,“你师兄骗了你!那小子的话半分信不得——我们得立刻上山,迟一步怕是要出大事!”
山巅之上两个男人瞩目远望。天际处云海翻涌,隐有霞光自云层缝隙中漏下,映得下方连绵山峦都染了层金辉。身后数十魔军甲士肃立如松,玄铁甲胄在风中泛着冷硬的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沉默不知漫过了多少时辰,魔君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男子身上,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便是贤弟说的圣地么?”
“请大王稍等片刻”少年不卑不亢的回应。
话音落时,云海恰有巨浪翻卷而过,将那抹霞光吞了去,山巅瞬时添了几分沉郁。随着黑夜降临,陡变已至。罡风骤然扯紧了两人衣袍,猎猎声中混进砂石破空的锐响——碎石被狂风卷得直上云霄,竟在天幕上划出道道白痕。
倏忽间,原本铅灰的苍天像是被巨力生生撕裂,一道狰狞的裂痕自东向西蔓延,裂口中并非虚空,而是翻涌着浓稠如血的猩红,恰似苍穹张开了吞天的巨口,正是少年推演筹谋多日的天裂。
正当魔君还在为如此裂天之景大为赞叹,陡然便觉一股狂涛般的罡风自天际劈落——这风远比先前烈上数倍,卷得山巅碎石如箭雨横飞,连脚下岩缝都在嗡鸣震颤。他下意识侧身稳住身形,眼角余光却瞥见身后一阵大乱:数名魔军甲士本就立于山巅边缘,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飓风猛地一扯,玄铁甲胄在风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竟连半句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像断线的傀儡般被生生卷向天际,转瞬就被天裂边缘翻涌的猩红雾气吞了去。而此刻的他居然也有些站立不稳,那漫天罡风像有了实质的巨手,狠狠攥着他的衣袍往天上扯去。
魔君心头猛地一沉,那点对天裂的赞叹早被惊悸冲得烟消云散,而这种惊悸他已经数十年没有感受到过。他足尖一点便要往山下行去,想暂避这诡异罡风,后腰却骤然一紧——竟是被人从后死死抱住了!那力道沉得惊人,臂弯像生了根的铁箍,勒得他肋下发疼。他猛地回头,正撞进少年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
魔君瞳孔骤缩,那瞬间如遭雷击,所有的疑惑、惊悸都凝作刺骨的寒意——原来他的请来的援兵正是这天裂罡风。
“你当真是疯了!”他喉间挤出的话语如霹雳,字字都咬得发狠,“这都是你的谋划?”话音未落,他反手击向少年后背,每一掌都凝了十分真力,狠狠要将这位魔军的背叛者就地正法。
“噗——”少年喉头一甜,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魔君的衣袍,也溅在山巅冰冷的岩石上。但他环在魔君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哪怕全身骨头都要被掌力震碎,也半点不肯松。
“魔头。暴君!”他咳着血,声音却带着从容的笑意,“既来了……便留着陪这天地……一起碎了吧……”话未说完,天际陡然传来一声巨响。一股比先前烈上十倍的罡风如怒龙般扑来,卷起碎石与血雾,狠狠撞在两人身上。魔君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再难稳住身形,少年的手臂却仍死死锁着他——下一瞬,两人便如被狂风攫住的落叶,双双朝着那道猩红的天裂翻卷而去。
山腰间的风也已刮得人睁不开眼,酸君与潘氏踉跄着扶住一旁的古松,恰好望见山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魔君的怒吼被风撕得粉碎,少年染血的衣袍在狂风中如破败的蝶翼,两人被那遮天蔽日的罡风卷得直上天际,朝着那道猩红天裂坠去。
“不——!”潘氏猛地捂住嘴,泪水却已顺着指缝汹涌而出,她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是早已知晓结局的悲恸,“我就知道……他从不肯屈居人下,怎会真的归顺魔君……”
酸君僵在原地,青布道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方才还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大师兄当初要他远离此山救下潘氏残兵,原是早料到会有今日!他望着山巅那片空荡荡的天际,喉间一阵发紧,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被天裂的猩红彻底吞没。
罡风仍在呼啸,卷起山石砸在身侧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人连站稳都需耗费全力,脚下的山路早已被狂风刮得碎石遍布,别说追上去,便是再往前踏一步,都可能被卷下山崖。
“我们……我们救不了他……”酸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头眼眶微微发红,“师兄他……是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啊……”
潘氏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风一吹,瞬间便没了痕迹。她知道酸君说得是实话,面对这能撕裂苍天的罡风,面对那已彻底失控的天裂,他们这点微末道行,不过是螳臂当车。
山风呜咽,像是在为山巅消逝的身影哀悼。两人扶着古松,望着那道吞噬了伙伴的天裂,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猎猎罡风里。
生死篇
罡风卷着两人往天裂深处坠去,衣袍被风扯得几乎要散架,魔君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眼仍死死扣着自己的少年——对方嘴角还挂着血,气息已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仍睁着眼,望着天裂外翻涌的云海。
“呵。”一声轻笑从魔君喉间溢出,被风揉得碎碎的,却带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想不到我堂堂魔君,到头来竟死在自己的亲弟手上。”
他抬手,竟还想去拍少年的肩,指尖却被罡风撞得偏了方向。“也罢,也罢。”他望着少年染血的侧脸,眼神里没了恨,反倒掺了点复杂的叹服,“贤弟这谋划,确是胜孤十倍。若不是天意弄人,让你我分处正邪两端,你未必不能成为比你兄长我更杰出的帝王——至少这破釜沉舟的狠劲,愚兄不如你。”
少年咳了两声,血沫沾在唇上,却扯出个极淡的笑:“魔君……不必夸我。”他的声音轻得像要断,却忍不住透露出心声:“眼前这副皮囊虽是令弟,内里却非故人。我不过是一缕漂泊的残魂,机缘巧合才借这躯壳暂存罢了……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国度,那里没有神仙也没有帝王……只有凡人生老病死,为生计日日奔波……”
“那倒也……有趣。”魔君的声音再响起,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低沉,如古潭深水般听不出底。可少年偏生捕捉到了——那声音里裹着一丝极淡的颤,像被风吹散的蛛丝,若不细听便会忽略,却偏偏落进他耳中。
那是一种不该属于魔君的情绪。是遗憾?是怅然?少年说不清,只觉那声音像被浸了霜的弦,轻轻一拨,便漏出几分化不开的沉郁,像极了曾经的他在农舍檐下挂着的旧风铃,风一吹就晃出熟悉的调子,忙回头去看,却只有风穿堂而过,那调子余在耳里,成了钝钝的疼——原是自己把随便一阵风,都听成了故人归时的动静。
正当两人身形未觉时,已被卷入天裂之内。此地并非预想中混沌之境,反倒如同一座幽邃山洞,只是四壁并非寻常岩石,泛着暗赤光泽,其上似有无数细密的血色纹路在隐隐流动。最为奇特的是,洞内周身再无五行地脉的牵扯,亦无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的常理可循。脚下不见实地,头顶难辨天极,即便是这两位武功卓越的英杰男儿也无法稳住身形,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那种浮游无依的轻渺。
即便勉强靠近洞壁,又会有难以言喻的吸力自岩壁各处涌来,体内本就不所剩无几的灵气竟如开闸之水般向外逸散,被那些血色岩壁贪婪地吞噬。片刻,少年便感到四肢百骸泛起酸软,头脑也有些昏沉,疲倦如潮水般将他包裹起来。
他勉力望向身前的魔王,见对方黑袍下的身形似乎显得佝偻,原本萦绕周身的黑雾也稀薄了不少。想必这位曾叱咤风云的魔主,此刻亦是灵气耗竭、油尽灯枯之态——连那向来带着威压的声音,此刻也透过黑雾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沙哑与虚弱,逐渐低沉下去:
“完全不同的一生……可惜啊……不能与兄……”他顿了顿,气息陡然弱了几分,再开口时,那声“兄”终是化作了轻缓的“小兄弟你”,“……共同前去了。”
“想来孤数年来……沙场浴血,白骨堆山,到头来……富可敌国,权倾一方,又有何用?”话语间带着几分自嘲,昔日睥睨天下的傲气如今被这生死之地磨得只剩苍凉,“可真正感到快活的……却是和小兄弟你……相处的这几日……”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想再看清少年的模样,黑袍下的呼吸愈发微弱,却字字清晰:“孤……不后悔……”
少年掌心的力气终是撑到了头,紧扣的双手一松,魔君的身影便随着洞内悠悠流转的气流飘开,黑袍边角在血色岩壁的微光里轻轻拂动,慢得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那一瞬,少年心口猛地空了块——分明是正邪殊途的宿敌,分明是他错认了兄弟,可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远,喉间竟堵得发慌,一股说不清的不舍涌上来。他下意识往前扑去,指尖在虚空中抓了几把,只捞到满手冰凉。
正怔忡间,远处忽然飘来低低的吟唱,穿过岩壁间的回响,落在他耳中: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这正是他曾随口念给魔君听的旧谣。此刻被那沙哑的嗓音唱出来,调子慢了些,却奇异地驱散了洞中的阴寒。少年望着那抹黑袍渐渐融进远处的昏暗中,歌声还在虚空中浮着,像残烛燃尽前,那最后一跳暖光,明明微弱,却烫得人眼眶发酸。
此时此刻,洞内只剩少年一人,四下是化不开的黑暗,连血色岩壁的微光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悬在虚空里,无依无靠,唯有体内灵气耗竭后的空乏,与周遭的死寂缠在一起。
过去的种种,如同决堤潮水般涌来。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有曾对酒共看朝暮的朋友,有并肩踏过尸山的至亲,有在灶前温着汤羹的爱人……画面碎得像星光,却又鲜活得能触到温度——是修行时指尖燃过的丹火,是田埂上沾过的泥土,是战阵里呛过的血腥。爱与恨,苦与甜,竟都攒了这许多。
“原是借着甘君的躯壳,在这别样的人间里走了一遭。”少年轻声喃喃,声音在黑暗里散得快,却带着说不清的怅然。那些皇图霸业的雄志,羽化登仙的执念,此刻在脑海里转了转,竟不如灶前那碗热汤来得真切;可若说要守着平凡过一生,那些踏过云端的意气,以及走遍天涯的快意恩仇又怎甘就此作罢?
他望着远处魔君身影消失的方向,黑暗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一个最终的问题从他脑中浮现:人间之道究竟是什么?是争那巅峰,守那烟火,亦或是如彻底抛下一切俗世纷争?他答不上来,只觉满心的茫然,像这洞中的黑暗,无边无际。
刹那间他似乎看到岩壁间有一株绝美的奇花,正在那散发着悠悠的清辉。那花不知生了多少年月,茎秆如凝脂白玉,托着七片剔透的花瓣,瓣边泛着淡淡的鎏金,像是谁将星子的碎光揉进了花魂里。明明身处这血色蚀骨的天裂之中,它却自顾自地开得静谧,那清辉也不灼人,反倒像山涧里滤过的月光,悠悠地漫开来,竟将周遭的黑暗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忘川幽昙?”少年望着岩壁间的奇景,不自觉低叹出声。话音里满是对这份美的惊叹,目光落在花瓣流转的清辉上,心头忽有灵光乍破。
或许所有人的人生,都恰如这株天裂中的幽昙。遗世独立于绝境,却偏要在无依的黑暗里舒展花瓣,向着本就渺茫的生机倔强地开——本就无所谓什么既定的目的,不必执着于皇图霸业的终局,也不必困于羽化登仙的执念,不过是循着本心,以自己期许的方式,认真地活过一场罢了,这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之道。
少年眼中的茫然渐渐散了。他努力将丹田内最后一丝残余的灵力聚于指尖,指尖灵光微闪间,轻声念动起风灵仙术。只见那株忘川幽昙连同根部附着的壁土,缓缓脱离岩壁,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循着他的心意,悠悠飘向洞外未知的远方。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想:这般绝美的生灵,本不该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天裂里。正如人生一世,也不必被“应当如何”的框框缚着。难道不是吗……?
而后,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轻轻托住,归于寂静。
谷中深处,高墙重院圈着一方静谧花园。湖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岸边梳发的少女。她指尖捏着一支桃木梳,正缓缓掠过青丝,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眉眼间不见半分情绪,仿佛这世间纷扰都与她无关,一身素色衣裙沾着晨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倒真如九天仙女谪落凡尘,不食人间烟火。
忽有一缕淡金色流光自天际悠悠飘来,落在湖面漾开细微波纹——竟是一株绝美的奇花。花瓣剔透如凝玉,瓣边鎏金似碎星,慢悠悠漂到少女膝边。
少女梳发的手顿住了。她垂眸望着那花,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那清辉与雅韵牵起了涟漪。她伸出纤手轻轻拈起花茎,指尖触到花瓣的微凉,鼻端萦绕着清冽的香。
片刻的怔忡后,多年不悲不喜的她唇角竟缓缓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极淡,却像破冰的春溪,瞬间消融了眉宇间的疏离,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柔和。天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也落在手中幽昙的花瓣上,熠熠生辉。
或许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朵花曾穿越怎样的黑暗与绝境,也不会知道送它来的少年的故事。但此刻,花在手中,风在耳畔,心头那点因花而起的欢喜,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就像这世间许多故事,不必追问来处,不必强求归途。只消某一刻,花遇着懂它的人,笑落在该暖的地方,便就已是圆满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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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少年总算从厕所挪了出来,同行的年长姑娘(瞧着就像长氏那挂的暖心人)赶紧凑上去:“我的天,我都等你很久了,没哪儿不舒服吧?”
“我看呐,准是蹲里头琢磨他那没人看的仙侠小说呢!”旁边年轻姑娘(脸生得跟潘氏似的,嘴不饶人)翻着白眼接话。
“天地良心,我是真吃坏肚子了……”少年苦着脸给俩姑娘赔笑。
“可不是嘛,刚才还摔雨坑里了,吓我们一跳!”年轻姑娘又补了句,“早跟你说别去你亲哥那破烧烤摊,你非不听!”
这时候旁边一个男生摇头晃脑插了嘴:“学长,我看你这是大肠杆菌在里头造反,急性腹泻!得多运动,再补点乳酸菌,不然你肠胃里那肠干细胞、肠神经细胞,还有那潘氏细胞——”
“行了行了!知道你生物课没睡!能不能闭嘴?”年轻姑娘撇着嘴怼了回去。
“那可不行,这事儿不能小看!”男生还不依不饶,“你想啊,人体里但凡带‘通道’俩字的,都容易出毛病,比如肠道、食道、尿——”
“别说了!”少年手疾眼快捂住他嘴,脸都红了。再一瞧俩姑娘,也憋得脸蛋通红,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少年跟着笑,刚才肚子疼那事儿,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四人结伴向前方走去。
这么一看,这人世间,还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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