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阳光与尘埃与旧疤

  午后的阳光,金粉般洒在课桌上,本该是暖的,但此刻却像冰针密密麻麻的扎在柳生裸露的皮肤上。

  那股廉价校服布料摩擦皮肤的粗糙感,粉笔灰干燥呛鼻的气味,还有耳边此起彼伏、毫无防备的少年鼾声……一切都在疯狂地、不容置疑地宣告着:这不是梦。

  灵魂被硬生生塞回了这具单薄、青涩、属于十六岁的躯壳里。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眼前的景象没有消失。

  刻着早字和鬼脸的课桌,扉页上属于“柳生”的稚嫩签名,还有旁边那三个灼目的数字——999,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阴霾。

  1999年。

  九月。

  高一。

  这是他生命中最黑暗时光的起点,懦弱、敏感、像只惊弓之鸟,轻易就被周遭的恶意和自身的怯懦揉搓成团,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那些被“熨平”成他人谈资的“褶皱”,那些被轻佻怜悯的“飞虫挣扎”……最初的伤口,就是在这里,在看似阳光明媚的青春表象下,被一刀一刀、缓慢而残忍地刻上去的。

  冷汗浸透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椅背,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胃里翻江倒海,是过度用脑后的生理性不适,这种混杂着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恶心感。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发誓绝不再重蹈覆辙的起点。

  “喂,柳生?”

  一个压低的、带着点试探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柳生猛地回神,瞳孔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润、带着婴儿肥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是赵小胖,他高中时代少有的、称得上朋友的人。

  “你没事吧?脸白得跟纸似的,做噩梦了?”赵小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生怕吵醒周围沉睡的同学,“看你刚才猛地一哆嗦,吓我一跳。”

  噩梦?

  柳生扯了扯嘴角,比起眼前这活生生的、带着1999年特有尘埃气息的现实,那过去三十多年的风霜雨雪,则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

  “没事。”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着喉咙。

  这声音……属于少年,带着变声期尾声特有的低沉,却不再有记忆中的怯懦,里面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连他自己听了都感到陌生。

  赵小胖狐疑地打量着他,显然不信,“真没事?你这状态不对啊……是不是昨天被张强他们……”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担忧地朝教室后排某个方向瞟了一眼。

  张强。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张强,王强,李强。

  “三小强组合啊。”

  还有他们那个小团体,前世高中时代如影随形的阴影。

  他们的乐趣很简单:寻找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不会反抗的软柿子,很不幸,前世的柳生,就是那颗被他们反复揉捏、汁水淋漓的软柿子。

  言语的嘲讽是开胃菜,偶尔的推搡是餐前点心,而那种带着戏谑和恶意的特殊关照,则是他们乐此不疲的主菜。

  比如,故意拿错他的作业本,看着他焦急翻找时发出哄笑;比如,在他经过时不经意地伸出脚;再比如,像昨天……

  昨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他独自在操场角落的单杠边活动,试图消化月考失利的沮丧,而张强他们几个则慢悠悠晃了过来,叼着廉价的香烟,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痞笑。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林妹妹吗?又在这儿顾影自怜呢?”张强声音洪亮,故意引来周围几个女生的侧目。

  王强和李强在一旁嗤嗤地笑。

  柳生的脸瞬间涨红,想走开。

  “别走啊。”张强一步挡在他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借个火呗?”他手里根本没有烟,只是戏谑地看着柳生窘迫的样子。

  “我…我没有…”柳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没有?”张强夸张地皱眉,猛地伸手,目标却不是柳生本人,而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母亲在他上高中时求来的、据说是开过光的玉观音吊坠。

  那是他当时唯一值点钱、也是唯一寄托了心灵慰藉的东西。

  “我看这东西不错,给我玩玩!”张强动作粗鲁,手指用力一拽!

  “啪嗒!”

  细细的红绳应声而断!

  小小的玉观音吊坠脱力飞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叮的一声脆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一角瞬间崩裂出细密的裂纹。

  柳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像被那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地上那枚摔坏的玉坠,那是母亲省吃俭用给他买的“护身符”,此刻却像他破碎的自尊一样,躺在冰冷的尘埃里。

  巨大的委屈、愤怒和更深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想冲上去,想嘶吼,想质问。可身体呢,却像被钉在原地,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只憋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赔我…”

  回应他的是张强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以及那句如同魔咒般钉在他耻辱柱上的话:

  “哟,哭了?真哭了?啧啧啧,柳生,你看你这点出息!跟个娘们似的!不就一破石头吗?至于吗?哈哈哈哈哈!”

  那哄笑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灵魂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他最终只是默默地蹲下去,在一片狼藉的笑声中,颤抖着手,捡起那枚带着裂纹的玉坠,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手心。

  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和尊严。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些围观者的眼神,害怕看到和后来他们一样的——轻佻的怜悯。

  那枚带着裂痕的玉坠……此刻,应该还躺在他校服口袋的最深处。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柳生的胸腔深处升腾而起。

  不再是前世那种憋屈的愤怒,而是一种经历过商场沉浮、看透人性幽微后淬炼出的、带着绝对掌控欲和碾压力的寒意。

  而他的眼神,在赵小胖担忧的注视下,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越过一排排趴着的后脑勺,精准地锁定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张强正斜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嚣张地伸到过道里,和旁边的王强、李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种柳生刻骨铭心的、带着恶意的痞笑。

  阳光照在他有些油腻的头发上,反射出令人不适的光泽,他似乎感觉到了柳生投来的目光,懒洋洋地、带着挑衅意味地抬眼,朝柳生这边瞥了一眼。

  那眼神,和前世的无数次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和一丝待宰羔羊的玩味。

  啪嗒。

  一声轻微的、只有柳生自己能听见的脆响,仿佛是他体内某个禁锢了懦弱灵魂的枷锁,被这股冰冷的怒火彻底崩断!

  赵小胖被柳生身上骤然散发出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低气压惊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凳子。

  他从未在柳生身上感受到过这种气息——不是害怕,不是怯懦,而是一种……一种让他心底莫名发怵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仿佛坐在他旁边的,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内向、有些忧郁的同桌,而是一头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眼神冰冷地打量着猎物的……某种存在。

  柳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再看张强第二眼,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扉页上,柳生两个字旁边,那个999的标记,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九百九十九次懦弱?九百九十九次退让?九百九十九次被当作飞虫般戏谑的插曲?

  不。

  柳生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划过那个数字。

  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讥讽。

  这一次,该轮到你们尝尝,被熨平是什么滋味了。

  命运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打回这不堪回首的原点。

  那么,他不介意用这重来一次的机会,把那些曾经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人,一个一个,亲手钉回去!

  他需要钱。

  需要力量。

  需要在这个互联网刚刚露出狰狞幼齿的时代,迅速积累起足以碾压一切的资本。

  那些未来的洪流、用户的心理、营销的模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深处,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但眼下……

  柳生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落在走廊外,下课铃声还未响起,午后的校园一片慵懒寂静。

  他的手指,却在课桌下,缓缓地、坚定地探入了校服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带着细微裂痕的硬物。

  玉观音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带来清晰的、带着痛感的提醒。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教室的宁静,如同战斗的号角骤然吹响!

  沉睡的尸体们如同被注入强心针,猛地活了过来。

  伸懒腰的,揉眼睛的,打着哈欠的,收拾书本的,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嘈杂的声响和一种解脱般的躁动。

  张强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一贯的嚣张。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前排柳生的位置,嘴角又习惯性地撇起那抹令人作呕的弧度,他朝王强李强使了个眼色,三人推开椅子,大摇大摆地朝着教室前门走去——他们的路线,必然会经过柳生的座位。

  赵小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向柳生,眼神里全是担忧和无声的催促:快走!避开他们!

  柳生却像是没听见铃声,没看见走过来的张强三人。

  他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慢条斯理地、极其仔细地将摊开的练习册合上,抚平扉页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优雅。

  张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刻意放重的、宣告存在感的节奏,他停在柳生的课桌旁,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正好将柳生笼罩在内。

  一股淡淡的汗味和劣质香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哟,醒了?”张强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刚才看你趴着,还以为咱们的林妹妹又做噩梦哭鼻子了呢?怎么,梦见你那宝贝疙瘩又摔了?”

  他身后的王强和李强立刻配合地发出几声嗤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柳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被这动静吸引,或好奇或同情或事不关己的目光投射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前世,此刻的柳生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起肩膀,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终在张强他们得意的大笑声中狼狈地逃离现场。

  赵小胖急得额头冒汗,手指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戳柳生的腿。

  柳生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

  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强那张带着痞笑、写满“老子吃定你”的脸。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羞耻或者愤怒。

  那双属于少年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张强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种近乎冰冷的漠然,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欺凌者,更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垃圾。

  张强脸上的笑容,在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这感觉……

  “有事?”柳生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那语调里没有一丝颤抖,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张强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试图用身高和气势找回场子,“没事就不能关心关心同学了?看你脸色不好,怕你……想不开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柳生还放在口袋里的手,暗示着那枚摔坏的玉坠。

  周围的嗤笑声更明显了一些。

  柳生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绝非善意的弧度。

  他没有理会张强的挑衅,反而慢悠悠地将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掌心摊开。

  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色玉观音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阳光穿过窗户落在那玉坠上,清晰地映照出吊坠顶端,一道细密刺眼的裂纹。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带着裂痕的玉坠上。

  张强的脸色微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很快又被蛮横取代。

  柳生垂眸,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指尖轻轻拂过,然后,他抬眼,目光再次锁定张强,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淬了冰的针:

  “张强,你昨天拽断的绳子,摔坏的玉。”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绳子不值钱,玉……也不值什么钱。”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鄙夷和得意,“呵,知道不值钱就好!哭哭啼啼的,娘们唧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柳生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但这是我妈省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柳生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说,戴上这个,菩萨会保佑我平安,不受欺负。”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恨意:

  “现在看来,菩萨大概也嫌你这种人……太脏了手,所以。”他微微前倾身体,凑近张强那张瞬间变得难看的脸,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你、赔、我。”

  不是乞求,不是质问。

  是命令,是陈述一个必然的结果。

  那声音里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张强的脸上!他脸上的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扒掉遮羞布的、混合着惊愕、羞怒和被冒犯的狂怒!他从未想过,这个一贯被他踩在脚下的软柿子,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他妈……”张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手臂上的青筋都贲张起来!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暴戾之气直冲头顶!他几乎想都没想,一步踏前,挥起拳头就朝着柳生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狠狠砸去!

  “张强!你干什么!”赵小胖吓得尖叫出声。

  周围的同学也发出一片惊呼!

  柳生瞳孔微缩,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着前世在健身房和偶尔应酬冲突中锻炼出的本能反应,猛地侧身向后!

  呼!

  带着风声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狠狠砸过!重重地砸在了他刚才坐着的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质的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大的惯性让张强身体前冲,一个趔趄。

  就是现在!

  柳生眼中寒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身体在侧闪的同时并未失去平衡,反而借着后撤的力道,右脚如同毒蛇出洞,快、准、狠地、极其隐蔽地朝着张强支撑身体的前脚脚踝处猛地一勾!

  这动作幅度极小,角度刁钻,在混乱中几乎无人看清!

  “呃啊!”

  张强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剧痛,下盘瞬间不稳,本来就因挥拳用力过猛而前倾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他像个笨拙的陀螺,惊呼着,手舞足蹈地向前扑倒!

  “砰!哗啦——!”

  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脸朝下地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下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令人忍不住咬着牙的闷响!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被他带倒,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嚣张跋扈的张强,像个笨拙的蛤蟆一样,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捂着下巴发出压抑的呻吟。

  而柳生,则稳稳地站在两步开外,拍了拍校服袖子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只有离得最近的赵小胖,隐约看到了柳生那快如闪电的一勾脚,他张大了嘴巴,眼镜滑到了鼻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柳生。

  王强和李强也懵了,反应过来后慌忙去扶张强,“强哥!强哥你没事吧?”

  张强被扶起来,下巴上一片刺目的淤青,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他甩开同伴的手,一双眼睛因为剧痛和巨大的羞辱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柳生,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柳生!我操你妈!你敢阴我?!”他嘶吼着,声音因为下巴的疼痛而变形,充满了暴怒和难以置信。

  柳生淡淡地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带着一种前世柳总在谈判桌上碾压对手时才会流露出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阴你?”柳生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张强的咆哮,“我站在这里,你冲过来打我,自己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怪我?”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和理所当然,眼神却冰冷地扫过张强还在渗血的嘴角,“还是说,你打算告诉老师,是我把拳头伸到你下巴底下的?”

  “你……!”张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生,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柳生的话逻辑无懈可击,周围的同学也都看到了是他先动的手!这哑巴亏,他吃定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狂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柳生那张平静的脸!但下巴的剧痛和柳生那冰冷得不似人类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理智的冲动。

  他第一次在这个“软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心底发毛的、实质性的威胁。

  “好!很好!柳生!你他妈给我等着!”张强捂着下巴,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知道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栽了,彻底栽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加丢人现眼。

  他狠狠瞪了柳生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猛地推开搀扶他的王强和李强,带着一身狼狈的尘土和下巴的淤青,如同斗败的公鸡,低着头,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快步冲出了教室后门。

  王强和李强愣了一下,也赶紧追了出去。

  教室里的死寂维持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柳生身上,充满了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柳生仿佛没听见周围的议论,他缓缓地坐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出那枚带着裂痕的玉观音,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刺眼的伤痕。

  指尖冰凉,心底却有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地壳的岩浆在奔涌咆哮。

  第一个褶皱,熨平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虽然后续会有点小麻烦,但那些也都是微不足道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议论纷纷的人群,投向教室门口。

  阳光斜斜地洒在走廊上,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梳着清爽马尾辫的纤细身影,正抱着一叠作业本,有些愕然地站在那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教室里的混乱,以及……他刚刚收回的、冰冷而锐利的眼神。

  是她。

  林薇。

  柳生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尽悔恨的、尖锐的疼痛与无法言喻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刚刚筑起的冰冷堤坝。

  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少年少女们嘈杂的议论如同背景音,柳生静静地坐在那里,手心里躺着那枚带着裂痕的玉坠,眼神穿过纷扰,与门口那双带着惊愕和一丝陌生的眼睛遥遥相对。

  空气里,粉笔灰、汗味、劣质橡皮的气息依旧浓重,1999年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不再是那只只会徒劳撞击玻璃的飞虫。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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