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

　　从知道那个预言开始，小梨花再也没去过海边。

　　爷爷给她过了六岁生日，脸上除了欣喜，还夹杂着小梨花看不懂的纠结。

　　“小梨花，千万不要去海边，爷爷出门喽。”爷爷每天都这样叮嘱，小梨花很听话，她向爷爷点点头。

　　有时候在屋子里翻翻童话书，有时候在地上画几个小人儿，有时候在屋后和两只小野猫玩儿。

　　总之只有她一个人。

　　爷爷只盼着小梨花快快长大，这样他们都不用在担惊受怕。

　　好在小梨花遵守承诺，哪怕她再孤独再难挨，也只是咬咬牙就这样度过。

　　日子本可以这样晃悠悠地就熬过去了，可有的时候你就是不得不承认天命难违，该发生的事，就是怎么样都躲不掉。

　　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下午，夕阳渐渐落山，那天的晚霞很红很烫，热烈得像火一样翻涌，几乎是血红色的云层层叠叠，裹挟着夏季湿热的海风一次次向岸上扑来。

　　人们并不觉得这样少见的场景美丽难得，走在这样的天幕下，只让人没由来的心慌。

　　厚重的红在天上呆了很久，像是在预示地上的行人些什么，但没人读得懂。

　　或许瞎子能看懂吧，但他看不到。

　　瞎子一如既往地坐在村口，只感觉到了今天的海风比以往更加闷，让人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压抑又烦躁。

　　下一瞬，天空就像得到了什么指令，漫天红云倏而一瞬收起，太阳也走的匆匆，几乎是跌落九天。

　　直到天色突然暗下来，小梨花终于坐不住了。

　　爷爷还没有回来。

　　往常，爷爷总是踩着晚霞就回家了，可是今天没有。

　　小梨花的手有些颤抖了，她站起身，不再家门口等着爷爷了。

　　魔法师“千万不要去海边”的预言和爷爷“不要到海边去”的叮嘱被她全部抛诸脑后。

　　小梨花太着急了，她生怕和她朝夕相处，一天天陪着她长大的爷爷出什么意外。

　　此时此刻，小梨花只想爷爷能一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爷爷……”小梨花越想越慌张，她顾不上别的了，拼命往海边跑。

　　爷爷的小船不在港湾，天黑的好快，颜色像墨一般，重得快要压下来。

　　“爷爷！”小梨花朝着海面大喊，“爷爷！你在哪儿啊？！”

　　惊涛拍岸，一点一点，吞噬小梨花的声音。

　　都是徒劳无功，再怎么大声呼唤，爷爷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但小梨花还是在叫着爷爷，她快要喊不出声音，眼泪不值钱，一串一串地掉下来。

　　后来怎么样，小梨花不记得了，她的记忆停留在一个人高的浪头拍向她之前，也许她就被那个浪头，轻易地卷进了大海。

　　小梨花冷的浑身一颤，突然双手触到了热源。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睁开眼，耳边就传来了爷爷惊喜的呼喊。

　　“小梨花，小梨花你醒了？！”

　　像从梦里醒来一样，小梨花只感到周身被海水包裹的湿凉一下子褪去，暖烘烘的空气涌了上来。

　　在尝试一次，这下她确确实实睁开了眼，对上了爷爷含着眼泪的双眼。

　　“小梨花……”爷爷的眼泪滚下来了，“小梨花你怎么啦？告诉爷爷，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呀？”

　　“没有……”小梨花这么回答。

　　她有些艰难的坐起来，抱着怀疑，看了看四周。

　　没错，就是在她和爷爷的小屋子里，天都亮了。

　　好不容易说服爷爷自己真的没事了，小梨花才得空消化一下爷爷说的自己的经历。

　　爷爷说那天他捕到了一条大鱼，拎回家不好拎，他就在海滩上把鱼杀了才回来，这才晚了些许。

　　回家的路上，爷爷看到了小梨花，她像是晕倒在梨树旁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后来是村里人叫来了村上的医生。

　　“瞎子叔叔呢？”小梨花听到梨树，下意识地问。

　　“瞎子？”爷爷不理解小梨花为什么突然要问起这个人，他拧着眉头仔细思索，半晌才说，“那天虽说是晚了些，但也没有太晚，那瞎子倒是没在那路口坐着。”

　　小梨花浑身一震，眼泪涌进眼眶，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怎么啦，你问他做什么？”爷爷不解，“他一个疯子，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来，谁管得着？谁在乎？”

　　是啊，他一个人。

　　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开，没有人过问，也没有人在意。

　　小梨花的心头涌起一阵海浪似的悲哀，密密匝匝地冲刷着与梨树对望的海滩。

　　她不相信那些是梦境，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她看到了瞎子叔叔那双灰白的眼。

　　虽然小梨花年纪尚小，但她突然意识到，是不是瞎子叔叔代替她死掉了。

　　瞎子叔叔告诉过她，他的魔法没那么强大，算不到她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瞎子叔叔的魔法没那么强大，救不了她，只好替她葬身在那片大海。

　　小梨花蓦地站起身，跑到柜子前，拉开那个她放着贝壳的抽屉。

　　那片最大最好看，也是她最喜欢的灰白色贝壳，碎成了两片。

　　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小梨花明白了。

　　她站在柜子前，愣怔着，眼泪哗哗哗地掉，很快打湿了衣襟。

　　“怎么啦？怎么啦？”爷爷着急的话在小梨花的耳边，他把纸巾递到她的手边，但小梨花没有接。

　　她把头埋起来嚎啕，手里紧紧攥着破碎的那片。

　　眼泪一滴滴砸在手中的灰白之上，把原本暗淡的颜色洗的透亮。

　　可惜她不是童话书里的公主，掉再多眼泪，贝壳都不会复原，瞎子叔叔都不会起死回生。

　　可惜瞎子叔叔根本不是魔法师，有再大的神通，他也再不会拄着长木棍和她并肩坐在梨树上。

　　耳边渐渐听不到爷爷的安慰或呼唤，小梨花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原来那种感觉叫大脑缺氧。

　　她轻轻抚摸着破碎的贝壳，一条条纹路，曲折的，就像他还来不及走完的一生。

　　——瞎子叔叔，对不起，也谢谢你，以后，小梨花会好好活，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