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这是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电影台词。虽然具体的电影名字早就没什么印象了，但里面的故事我还记得很清楚。电影中一位科学家发现了琥珀中残留的恐龙基因并打算通过基因克隆技术让恐龙这一物种“复活”。由于琥珀中的恐龙基因并不完整，科学家便提取适配度最高的青蛙基因片段补全了这些残缺的基因，恐龙一族也从此得以重见天日。
为了以防万一，这位科学家在克隆恐龙时将所以恐龙的性别都设置为了雄性，企图通过这种手段来控制恐龙的生育。但令科学家没想到的是，携带着青蛙基因的恐龙们获得了像青蛙一样改变性别的能力。从此恐龙们开始无节制地快速繁衍并最终引发了灾难......
4月份时，我辞去了海员的工作并返回故乡努塔卡湾，打算在那过起渔民的生活。
恰巧我的发小兼博士生塞特勒为了撰写论文也打算来努塔卡湾考察。因此她提前联系了我，问我在考察期间能否驾驶渔船带她前往海湾附近的地方。
因为不是什么难以办到的事情，我很快同意了她的请求。
那天坐车回到努塔卡湾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因为和塞特勒约定了今晚开船考察，因此我回家放好行李后便拿起渔船钥匙动身前往码头。
努塔卡湾并不是什么特别发达的地方，曾经这里是一个贫穷的村庄。但在渔业和海洋管理部门的管理下，这里的渔业资源逐渐丰富起来，特别是鲑鱼，已经成为了当地渔民的主要经济来源。除此自外，偶尔也会有一些游客来这里体验渔民的生活。靠着渔业为主旅游业为辅的经济模式，努塔卡湾渔民们的经济条件逐渐富足起来，每天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也正是因为向往这种生活模式，在货轮上辛苦工作了几年的我才决定辞掉工作返回故乡。
在快要到达码头时，一位披着头巾的老妇人进入了我的视线。
老妇人背对着我，抱着双手站在水泥台阶上眺望着月光下的努塔卡湾，白色的头巾在微风中飘浮。当我靠近时，老妇人像是早就预料到我的到来一样，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老妇人有一头红色微卷的长发，有些驼背，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有些老旧肮脏的深灰色长袍。
“格兰特......”
老妇人蜡黄的面庞在路灯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似乎在用祈求般的眼神看着我。
此时的我也认出了来者，但我并不想和对方扯上太多关系，只是有些生硬地打了下招呼。
“卡特姨妈，晚上好......”
“晚上好格兰特。”
卡特姨妈还是和以前一样亲热地贴上来，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近，我似乎闻到了她嘴里传出来的难以描述的臭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久不见了，这么晚来码头，是要出海吗？”
“算是吧......”
“今晚无论如何必须要出海吗？”
卡特姨妈看着我，一副有什么想说却不好开口的样子。
“风声，海浪声，不止这些，努塔卡湾里还有什么其它的东西......如果现在停下的话一切都还来得及......”
“抱歉姨妈，我约了朋友，她还在码头等我呢......”
见卡特姨妈开始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我赶紧找了个理由，没等她回应便朝码头走去。
“格兰特，出海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和那个东西接触......”
“知道了知道了。”
我一边应付着卡特姨妈的话一边走下台阶，很快便到达了努塔卡湾的码头。可以看到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穿着衬衫和牛仔裤的女子正站在我的渔船前面等待，除此之外她的身边还放着三个大号的行李箱。
“抱歉来晚了一些。”
我小跑着来到塞特勒跟前，和她互相打了下招呼后合力把三个箱子搬上了渔船。
“好重...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全是研究室搬来的器材，可贵了哦小心一点......”
塞特勒喘着气坐了下来，语气中似乎还有些骄傲。而我则启动了发动机，驾驶着渔船朝海湾驶去。
“这次来努塔卡湾打算待多久？”
“四五个月吧？”塞特勒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回答：“时间很充裕，我打算把论文写完再回去。”
“一篇论文需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吗？”
“当然了，对于海洋生物这类专业来说实践可是很重要的，而且观察动物习性和生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啊到了，就在这停吧。”
不知不觉间，一路闲聊的我们已经到达了塞特勒指定的地点。熄灭引擎后，塞特勒则反复确认地图确保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话说这大晚上的你要怎么考察？”
面对我的疑问塞特勒并没有回答，而是得意地打开了其中一个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鞋盒大的正方形物体。
“锵锵！”
“这是什么？”
“诶？！连这都不认识？”没有得到预想中我的惊叹的塞特勒好像有些失望：“这可是高科技水下勘察机器人！我从导师那里借来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从塞特勒手中接过机器人，我低头打量起来。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装着螺旋桨的箱子，黑色素体上印着一些黄色的文字，前端还有两个用来抓取物品的小夹子。
“很神奇吧？这东西可贵了，要是弄坏了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塞特勒拿回机器人，开始调试起机器人的各项数值。在确认一切正常后，塞特勒将机器人放进水里，自己则使用遥控器操纵起机器人来。
“对了，刚才你下码头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女人和你说话......”
“啊，那个是我的姨妈......”听到姨妈的话题，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再次庆幸自己刚才摆脱了卡特姨妈的纠缠。
“你们很熟吗？”
“曾经很熟吧...在我小时候我们两家人经常有往来。后来他们一家在出海时发生了事故，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掉了，而她自己则奇迹般地被潮水送回到努塔卡湾的岸上。不过在那之后卡特姨妈的精神就变得不正常了，经常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说自己连通了大自然，能预知未来，是大自然的使者什么的......就这样渐渐的附近就没人愿意和她往来了，因为一旦和她搭上话就要听她神神叨叨一整天。”
“这样啊......”
聊天的气氛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塞特勒专心地操作着机器没再说话，我也开始看着月光下的海面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真的像卡特姨妈说的那样，风声，海浪声，不止这些，努塔卡湾好像真的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塞特勒，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我这么问当然并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了卡特姨妈的话，而是我确信自己亲耳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这附近，围绕着渔船游动的声音。
“啊！是谁在推我的机器人？摄像头都被挡住了！”
几乎是同时，水下机器人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塞特勒跟着尖叫起来。虽说她在意的应该不是那个神秘物体，而是自己的机器人就是了。
“塞特勒！你看看那个！”
在我的提醒下，塞特勒的视线从遥控器的显示屏上移开，能看到水里有一个散发出白光的物体，很显然那个就是水下机器人。在机器人的旁边，一条大概四米长的大鱼正用嘴顶着机器人在水里游来游去。
“我的机器人——！”
塞特勒惨叫着赶忙捞起自己的“全副身家”，所幸机器人好像没什么大碍。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水底下的那条大鱼居然跟着机器人一起游了上来，好奇地将头伸出了水面。
这条鱼全身漆黑，腹部呈白色，头部有两颗巨大的白色“眼睛”......毫无疑问，这是一头幼年虎鲸。
“小家伙，不可以这么调皮知道吗？”
塞特勒收好机器人，转过身一边抚摸小虎鲸的脑袋一边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呀？爸爸妈妈呢？”
见塞特勒居然和虎鲸互动起来，我不禁有些吃惊。
“塞，塞特勒...它不会咬你吗?”
“当然不会了~虎鲸可是对人类非常友好的动物！”
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塞特勒几乎要笑出声来。而一旁的虎鲸依旧在好奇地探着它的身子，好想就要跳上船来一样。
“乖啦，乖啦~那是我的机器人，是不能给你的......给你的话我可就要赔钱了。”
塞特勒一边笑着一边轻轻地把虎鲸的头按下去，而我则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
“努塔卡湾应该是没有虎鲸的，这条虎鲸从哪里来......”
“这样吗？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塞特勒一边抚摸着小虎鲸的脑袋一边若有所思地思考着。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沉重，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格兰特，我好像知道它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
塞特勒再次抚摸起虎鲸的头部，看表情似乎是在确定着什么东西事情。
“它的头部和正常虎鲸比起来有些肿胀，上面还有些许血迹残留，只有巨型船只才能造成这样的后果......没错，这个小家伙原本是和它的妈妈，和自己的鲸群生活在一起的，但是在某一天，一艘巨型船只接触了这个鲸群。巨型船只的声纳和发动机的声音会对虎鲸造成影响和伤害，这头虎鲸因为年龄太小抵抗力不足，导致自己的生物定位系统受损并且头部肿胀出血。在这种情况下，它不可避免地会和家人走散，迷路后独自来到了陌生的努塔卡湾。”
听完塞特勒的话我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想起一起自己就是在巨型货轮上工作的，可能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一些无辜的虎鲸，又或许这条虎鲸就是被自己所工作的货轮伤害的......
“定位系统受损...也就是说它再也无法回到属于自己的族群中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塞特勒回答道：“这种伤害是不可逆转的，就算找到新的鲸群，陌生的虎鲸们也不一定会接纳它......”
“那它的伤能治好吗？”
“头部的肿胀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但是稍微还有一点出血。”
塞特勒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另一个行李箱，蹲在甲板上翻找着什么。
“船上有什么新鲜鱼可以投喂的吗？”
塞特勒的提问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突然要鱼做什么？”
“我这里有救助动物的药品，把药加入到食物里投喂就可以帮助到这条小家伙了。虽然不能回复它的定位系统，但至少能帮助它止血，缓解它的疼痛......”
这听起来确实是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只是我这是我刚回到努塔卡湾的第一天，船上根本不可能有鱼。不过幸运的是我发现父亲的鱼竿还留在这里，于是我便决定就地取材进行海钓。
为了把虎鲸暂时留住，塞特勒忍痛把机器人放回了海里。那条虎鲸像个好奇又兴奋的孩子一样，追着机器人在水下游来游去，时不时把头浮出水面让塞特勒摸摸自己。
之前有说过，努塔卡湾的渔业资源丰富，加上我从小就在渔民家庭里长大擅长钓鱼的原因，大概三十分钟左右我就钓了4条鲑鱼上来。
我将鲑鱼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后交给塞特勒，她又往鲑鱼里加入了些药物，之后高高兴兴地拿到虎鲸面前。
“好~来吃饭啦~”
塞特勒像是哄孩子似的拿起一条鲑鱼，虎鲸好像也很配合，在看到鲑鱼后居然会点头，仿佛在说“给我！”的样子。
很快，一条鲑鱼喂进了虎鲸的嘴里，接着是两条，三条......剩下最后一条鱼时，塞特勒突然转向了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我。
“要来试试吗？”
“好......”
我接过鲑鱼，那条虎鲸也很聪明，看见鲑鱼的“主人”发生改变后就从塞特勒那边游到了我的面前。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虎鲸。靠着船张大嘴巴的它像个迫不及待想要奖励的孩子，让我不忍心令它多等哪怕一秒。
“好~”
我学着塞特勒的样子轻轻地把鲑鱼扔到它嘴里，而它甚至没有咀嚼一下，鲑鱼马上就像坐滑梯一样被它吞进了肚子里。
“好啦，没有啦！今天就到这里啦，不要着急，我们明天还会来的哦~”
见虎鲸张大嘴巴还没满足，塞特勒拍拍它的嘴轻声安慰着。突然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对了格兰特，我们给它起个名字怎么样？”
“好啊，它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女孩。”
“女孩吗......”
我思索着朝远处望去，风声，海浪声，努塔卡湾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但如今这小小的海湾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恐怕今后的这里会变得热闹起来吧......
不知不觉间，我抬头看向天空，夜空中的洁白的明月映入眼帘。对了，它是在晚上被发现的，而且它那巨大的白色假眼看起来不也像是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吗？
“就叫露娜怎么样？”
对于这个名字，塞特勒给出了很高的评价，露娜看起来也很高兴，虽然不确定它高兴是因为得到了名字还是吃到了鲑鱼......
第二天早上，我按照塞特勒的考察计划将渔船开到了努塔卡湾的另一个地方。和昨天一样，塞特勒将水下机器人扔进水里后看着显示屏开始操作起来，而我则站在渔船的另一侧一边看着海景一边悠闲的钓鱼。
时间缓缓流逝，我闭上双眼，开始享受我期待已久的悠闲生活。
风声，海浪声，还有露娜尖锐嘹亮的叫声......当我睁开眼时，露娜已经一边叫一边游到渔船边上了。像是见到了久别的朋友一样兴奋，她在水中翻过身来用雪白的肚皮贴着船底游来游去。
“露娜！”
塞特勒同样也很激动，赶紧收回水里的机器人和露娜互动起来。
可怜的机器人，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晚休息的怎么样？嗯？让我看看你的小脑袋...嗯~情况好了不少呢......”
塞特勒十分享受地和露娜互动起来，一边轻抚着露娜从水中探出来的头部一边为它检查伤势。从塞特勒的语气来看情况应该有所好转，一旁活泼好动的露娜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真神奇，它居然还记得我们。”
“当然了，虎鲸拥有的可是海洋里的最强大脑！”面对我的感叹，塞特勒似乎是犯了职业病，一本正经地和我解释起来。
“虎鲸的大脑一般重五到七公斤，EQ在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物种里排第三，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甚至比人类还要强！这种大脑能记住我们可是理所当然的事......”
“露、露娜该吃饭了！”
因为清楚自己不是搞学术的类型，我赶紧岔开话题，提着一同桶提前准备好的鲑鱼走到船边。露娜似乎也同意我的做法，在看到食物出现之后使劲地点头，期待地张开嘴巴等着我投喂。
我像昨天那样把加入了药物的鲑鱼扔进露娜嘴里，露娜也像昨天那样完全不需要咀嚼直接就把鲑鱼吞了下去，看这架势好像永远喂不饱似的。
不过我们准备的鲑鱼有限，一桶食物很快就被露娜全部吃光了。酒足饭饱后，露娜靠在船边享受了一会塞特勒的“口腔按摩”，我也在塞特勒的盛情邀请下尝试了一下。每当我轻轻拍打露娜那厚厚的嘴唇和舌头时，露娜总会发出阵阵微弱的口哨声。
塞特勒说这是虎鲸私密聊天的方式。她告诉我虎鲸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嘹亮高昂的尖叫声，一种是有些微弱低沉的口哨声。第一种声音是在族群中群体交流时使用的，而第二种则在和单一个体交流时才会使用。露娜会发出这种声音也就说明露娜把我们当成了它的朋友。
听闻塞特勒的解释我有些开心，不过我们不可能陪露娜玩一整天。在按摩活动结束后，露娜开始在附近的水域里游玩。塞特勒重新拿出机器人开始工作，我也回到我的钓鱼项目中。
令我感到些许惊讶的是今天露娜居然没有玩弄塞特勒的机器人，或许是聪明的露娜知道打扰别人工作是不对的吧？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塞特勒突然打破了沉默，她告诉我露娜可能永远也无法离开努塔卡湾了。
对于我的不解，她解释说露娜属于过客型虎鲸，这种类型的虎鲸族群通常以海豹、海狮等动物为食，并且这类虎鲸是没有固定的栖息地的。露娜来到努塔卡湾时年龄还很小，它的母亲还没来得及教它狩猎海狮的技能。但幸运的是露娜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它在努塔卡湾自己摸索出了捕捉鲑鱼等小型鱼类的方法。但这同时也是不幸的地方，露娜在习性上几乎成为了一头居留型虎鲸。塞特勒说她昨天晚上查阅了一些关于努塔卡湾的资料，资料上显示努塔卡湾以外的地方几乎不再有小型鱼类分布。也就说露娜一旦离开努塔卡湾，那么生物雷达受损的它就会面临饿死的风险。如果将露娜送到路过这里的过客型虎鲸的家庭中，那么它很可能会因为拥有居留型虎鲸的习性而受到排挤。如果将露娜送到居留型虎鲸的族群中，那么露娜则可能因为过客型虎鲸的身份而不受欢迎。这似乎是一个死局，除了努塔卡湾之外露娜哪里也去不了......
听完塞特勒的解释，我沉默了许久，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看着海面，无忧无虑的露娜时不时从我面前游过，一股复杂的心情也随之涌上心头......随着夕阳西下，今天的探查工作也就此结束了。
第三天，塞特勒和我照例前往努塔卡湾进行考察。露娜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的渔船，跟在我们的渔船后面追逐嬉戏。看得出来露娜很喜欢这种互动方式，因为它身边没有鲸群，完全没有能和它一起并肩遨游的伙伴。
可惜的是努塔卡湾的燃油费可不便宜，我不能一直这样陪它玩，把渔船开到目的地之后我就停了下来。
但是露娜的热情可不会就这样停下，它像个贪玩的孩子，一会发出哨子般的叫声围着我的渔船游来游去，一会又把头探出水面张开嘴巴让我们给它按摩或者投喂食物，有时还会调皮地用呼吸孔突然喷水溅湿我们的衣服......
“露娜，有在好好吃药吗~”
塞特勒像个妈妈似的检查着露娜的头部，接着有些兴奋有些骄傲地告诉我露娜的伤口基本上痊愈，已经没有用药的必要了。
确实，自己治好了一头虎鲸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也为露娜的事感到高兴，这样一来它就是一头健康的虎鲸了。
在这之后塞特勒拿出了今天的鲑鱼开始投喂露娜，我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互动，就这样一直陪露娜玩到下午，塞特勒才开始她的考察工作。我现在甚至有些怀疑她每天出海的目的不是为了考察而是为了露娜了。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每次我们出海考察时露娜都会主动过来和我们玩耍，渐渐地我们也习惯了露娜的存在。第九天的时候，塞特勒没有考察计划，于是我便带她一起出海捕鱼，当然露娜也跟过来了。
这头可爱的虎鲸很快就引起了其它渔民们的注意，在得知了露娜的故事后渔民们都很同情露娜。不过露娜似乎不在乎这些，它更在意的是人们何时和它一起玩耍。
就这样，时间在露娜和努塔卡湾居民的交流中不知不觉地流逝。渔民们越来越喜欢露娜，露娜也和他们变得熟络起来。它追着老渔夫鲁特的渔船嬉戏、好奇地观察着伊格斯的小狗、恶作剧似的咬住杰克逊家渔船的水管，把他家的儿子弄得全身湿透、当然也少不了张大嘴巴让人们给自己投喂和按摩......两个月来发生来太多事情，露娜已经融入了渔民们的生活，融入了我的生活，成为了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我有时甚至会想，现在的露娜就算无法离开努塔卡湾或许也没关系了，因为它已经找到了新家，找到了容身之所......
一天早晨，我像往常那样和塞特勒一同前往码头。在靠近码头时，我又看到了卡特姨妈。和我刚回努塔卡湾那天一样，她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一样，在我走近前往码头的台阶时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格兰特......”
“卡特姨妈...早上好......”
说到底对方还是我的姨妈，我不能完全无视她，只能礼貌性地向她问好，而对方依旧是非常亲热地靠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她的长袍好像好久没有洗了，看上去全是污渍，隐约散发着一股海鱼腐烂的气味。
“风声、海浪声......那个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格兰特，那天晚上你没有听我的劝告，你和它接触了......”
面对卡特姨妈责备般的口吻，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而她则是摆出一副十分痛心的表情继续诉说着什么。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你应该停下的，格兰特...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抱歉打断您一下，阿姨，您在说的是露娜的事情吧？”
还没等我回答，塞特勒居然就先一步打断了卡特姨妈。
“虎鲸是群居型动物，是需要和同伴一起生活的。如果努塔卡湾的人们停止和露娜接触，露娜很可能会因为长期的孤独而生病死亡的。”
“你是谁？”
对于突然站出来反驳自己的年轻女子，卡特姨妈显然有些意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阿姨您能知道，保护动物靠的是科学的方法，而不是所谓的神明。您这么做对露娜是没有好处的！格兰特，我们走吧。”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塞特勒就拉着我的手朝码头走去，留下卡特姨妈独自站在台阶上。
在渔船上，我回想起刚才塞特勒激动的模样，便向她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卡特姨妈的那番话会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面对我的提问，塞特勒表示自己并没有夸大其词，虎鲸的确是一种会因情感而生病死亡的动物。两年前，一个研究团队在太平洋发现了一条刚产下幼崽不久的雌性虎鲸。这条虎鲸被研究员们标记为J35。由于海洋污染的原因，该海域内的虎鲸出生率呈急速下降的趋势，即便是年轻力壮的J35也难逃一劫。在几个小时后，刚出生不久的虎鲸幼崽就不幸夭折了。但J35不愿就这样接受自己的孩子已经死去的现实，在接下来的整整17天里，J35一直不停地用头将自己的孩子顶出水面。它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漂浮起来而不是沉入海底。最终，在17天之后，J35接受了现实，放弃了坚持。但由于长时间一直保持着高频率活动且没有摄入食物，J35的身体状况非常差，在四天后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当时的我是这个团队中的一名实习生，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敢肯定虎鲸是非常重视感情的生物，所以在听到卡特姨妈那番话时我才会这么激动，因为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第二次......”
“塞特勒......”
气氛在这似乎变得沉重起来，但很快一声嘹亮的叫声打破了我们的沉默，露娜发现了我们的渔船并兴奋地游了过来。
即便只是一个晚上不见，露娜都表现得像是久别重逢的样子。一边鸣叫一边用白色的肚子贴着船底游来游去，这是亲热和撒娇的表现。
“露娜！快来这里，这里有好吃的！”
塞特勒的状态似乎转换得很快，元气十足地拿出鲑鱼和露娜互动起来。
今天的露娜好像有点不同，它并没有直接收下塞特勒的鲑鱼，反而是潜进了水里。我和塞特勒面面相觑，不知道露娜想要干什么。
一会之后，露娜突然蹿出水面，一边叫一边朝这边游过来。这时我和塞特勒才发现，露娜的嘴里叼着一条大鱼。
“哇！露娜好厉害！”
塞特勒一边夸奖一边轻轻地拍打露娜的口腔进行按摩。露娜张开嘴的表情仿佛是在笑一样，像个活泼可爱孩子，朝着塞特勒使劲点头。
塞特勒告诉我，露娜这是抓到猎物想要得到表扬的意思，虎鲸只会对亲近的同伴做出这种行为。
“原来是这样，真聪明呀露娜......”
听闻塞特勒的解释，我也弯下腰为轻轻拍打着露娜的口腔，露娜似乎也很享受的样子，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我的按摩。
“呀！原来露娜在这里！”
一会之后，捕鱼回来的鲁特发现了露娜，开着他的老式渔船靠了过来。
“鲁特！刚才露娜自己捉了一条鱼，拿到我面前要我表扬它呢！”
见有人来了，塞特勒兴奋地打起招呼，和对方炫耀起刚才的事情。鲁特一边笑着一边熄灭引擎，刚打算弯腰摸一摸露娜，远处又传来了伊格斯的声音。
“怎么这么热闹？露娜在这里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伊格斯也开着渔船来到这边。
见伊格斯的渔船靠过来，露娜急忙游了过去，探出头和伊格斯的宠物狗交流起来。
“我的狗怎么比我还受欢迎？”
伊格斯自嘲地说笑着，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出海捕鱼的渔船都回到了努塔卡湾的港口附近，杰克逊家的孩子也吵着让杰克逊把船开来这边。就这样，努塔卡湾的渔民们聚在一起，享受着和露娜玩耍的时光。
但是沉浸于欢乐中的大家没有发现，两条陌生的快艇进入了努塔卡湾，正直线朝这边驶来。
一会之后，两条快艇在渔船旁边停了下来，能看到快艇两侧分别用黑色油漆写着“DFO”三个字母，看来是当地渔业和海洋管理部门的巡逻船。不知为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用上大家心头，刚才的欢声笑语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两条船上的人。
“你好。”
快艇上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摘下墨镜，向我们展示了他胸前的证件。
“我是渔业和海洋管理部门DFO的巡逻队队长马尔科姆。正在和你们互动的虎鲸是官方认定的野生动物，编号为L98。按照法律规定，擅自打扰野生动物是不被允许的，请你们和L98保持距离。”
“露娜有自己的名字，不叫L98。”
“你喜欢怎么叫都行......”
面对塞特勒的纠正，马尔科姆无奈地笑了一下：“总之请和L98保持距离，否则这样下去是会面临法律处罚的。”
没有办法，渔民们只好在马尔科姆的监督下驾驶渔船返回码头，当然我的渔船也不例外。
露娜自然是不理解我们离开的原因，因此它一边跟在我们的渔船后面一边高声叫唤，仿佛在说“来陪我玩呀！大家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面对露娜的呼唤，我们自然无法回应。尽管很想回头，但是我们做不到......
就这样时间来到第二天，我们和之前一样准时出海，也像之前那样和露娜玩到一块。但没想到今天马尔科姆也开着快艇过来巡逻，我们不得不再次停止和露娜的互动。
本以为马尔科姆的巡逻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接下来连续好几天他都在努塔卡湾准时出现，这导致我们每天陪伴露娜的时间少到几乎没有。不过幸运的是伊格斯想到了一个似乎可以应对的方法。
那天我们照例将各自的渔船停在海上，露娜则在我们的渔船直接来回游动嬉戏玩耍。当然马尔科姆也和前几天一样准时出现在努塔卡湾。
“先生，按照法律规定是不允许擅自打扰野生动物的，如果继续这样的话您将会面临......”
“擅自打扰？你在说什么......？”
面对马尔科姆的提醒，伊格斯摆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可没有擅自打扰野生动物，我只是把船停在这里，然后露娜是自己游过来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船停在这里呢？”
“因为这个。”
伊格斯笑着拍了拍渔船的发动机盖。
“发动机坏了，现在正在维修呢......”
“那你尽快修好它......”
马尔科姆将信将疑地转过身，又将快艇开到鲁特的渔船边上。
“鲁特，你又是为什么把渔船停在这呢？”
“噢，我的发动机也坏了。”
鲁特同样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发动机盖。
“你也知道，我的是老式渔船，发动机熄火是常有的事......”
“那你呢？”
“我啊，都怪我这调皮的儿子，到处乱动把发动机弄坏了。”
面对马尔科姆的询问，杰克逊一边笑着一边打起自己儿子的屁股。
“你这小子！让你这么调皮，爸爸教训你！”
“......”
看着杰克逊那个一边被打还一边笑的儿子，马尔科姆好像有些无语，又把快艇开到我的船旁边。
“你也是发动机故障吗？”
“我们不是，我们在做海洋生态考察。”
塞特勒抢在我前面回答了马尔科姆的问题。接着她控制水下的机器人来到马尔科姆的快艇旁边表示自己没有撒谎。能看到露娜跟着机器人游了过来，好奇地在水下转圈，于是我急忙解释。
“露娜是自己游过来的，我们只是把机器人放进水里进行考察而已。”
“你们这群人.....”
大家的理由似乎都很合理，马尔科姆一时间也拿我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露娜和我们愉快地玩耍。调皮的露娜甚至从水里突然跳出来吓了马尔科姆一跳，仿佛是在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看到此情此景，渔船上的大家也都笑了。本以为能够通过这种办法继续保持和露娜的接触，但没料到马尔科姆过几天就想出了对策。
当我和塞特勒驾驶渔船出海时，没过几分钟就听见了远处海面传来的争吵声。
把渔船开过去之后才知道，原来是马尔科姆以“骚扰野生动物”的罪名罚了伊格斯一笔巨额罚款并扣留了他的渔船两个星期。
“马尔科姆，你没权利这么做！我只是把渔船停在海上而已，甚至都没有去碰露娜！”
“你这种耍赖的做法已经没用了。”
面对伊格斯的质疑马尔科姆只是冷笑一声。
“上头已经针对你们这群人出台了全新的规定了。不得在L98身边200米的范围内停留超过一分钟，如果违反这个规定，一旦被发现，哪怕你没有和L98发生肢体接触，只要看一眼都要受到惩罚！”
“马尔科姆，你疯了吗？”
很快，塞特勒也加入到了和马尔科姆的争论中。
“虎鲸是社交性很强的动物，一旦一瞬间失去所有同伴露娜是有可能伤心过度生病甚至是绝世自杀的！你身为DFO的人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一个学生在专业人员面前摆弄什么学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露娜刚来到努塔卡湾时我们就注意到它了，但是我们选择了保密，就是为了防止现在这种情况发生。野生动物和人类接触是很容易受伤的，露娜就是因为受到巨型货轮声纳的伤害才来到这里的。如果它因为和你们的接触而变得对人类和船只失去警戒心，后果是非常危险的！”
“马尔科姆，你有没有想过伤害野生动物的人和保护野生动物的人根本就不是同一批人？露娜是自己主动打破人和自然的障壁来和我们接触的，这说明露娜是需要伙伴的！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把露娜封闭起来，这对露娜来说是不公平的！”
“就是啊！”
对于塞特勒的发言，渔民纷纷表示赞成。
“而且你刚才称呼它为露娜了吧？这说明你自己也知道露娜并不是L98这样一个冰冷的代号，它是鲜活的生命！你们不应该这样限制它的感情！”
又是一阵渔民们的赞同声，刚才马尔科姆嚣张的气势现在被塞特勒占尽了上风，连我也有些惊讶塞特勒居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不用你管这么多，只是觉得方便就这么叫了而已......”
马尔科姆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对着面前的我们大吼起来。
“总之现在上面的规定就是这样，你们不允许再和L98有任何接触！现在一分钟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要是不离开的话就和伊格斯一样受罚！”
“马尔科姆，你......”
见塞特勒好像还有继续争论的打算，我赶紧拉住了她。今天的马尔科姆和平时不一样，是驾驶拖船来的，而且拖船是还安装了水枪。这足以说明这次马尔科姆是认真的，如果敢违反规定，马尔科姆真的会给予罚款并扣留我们的渔船。
尽管心有不甘，但也只好按照规定掉转船头离开这片区域。露娜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开，依旧是一边高声呼叫着我们一边跟在渔船后面，但我们没有理它，就这样把渔船停在码头回到了岸上......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努塔卡湾的渔民们都按照规定没有接触露娜。每当我和塞特勒出海考察时，露娜总会靠近我们，但在马尔科姆的监督下，我们无法回应露娜的热情，只能默默驶船离去。其它的渔民也是如此，久而久之露娜好像回到了刚来努塔卡湾时那样的孤独的状态。它常常会在水下高声呼唤，希望能得到同伴的回应，但努塔卡湾没有其它虎鲸，因此露娜是注定不可能得到回应的。而当它浮出水面，想和人类朋友玩耍时，渔民们又会对它“敬而远之”。风声、海浪声，还有露娜的叫声，特别明显，真真切切地回响在努塔卡湾，回荡在我的耳边，但我却无法回应它。
或许露娜会疑惑，为什么人们一看到自己就走？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自己只是想和人们玩而已......
就这样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过去了，塞特勒的考察资料基本已经收集完成，开始撰写论文，因此就连出海看一眼露娜的机会也减少了。每当有渔民出海捕鱼时，露娜总会远远地跟在渔船后面。而当人们返回码头时，露娜那也会跟着渔船来到码头，在水中看着人们上岸，看着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期待并等待着渔民们的下一次出海捕鱼，仿佛现在就连见上一面也成为了奢求。虽然露娜很希望有人和它玩，但是现在的它不会像以前那样靠近我们了。因为它似乎也发现，一旦自己靠近渔船，人们就会不知为何马上离它远去，它只能远远地观望，无力地呼叫......
“露娜的状况看上去不是很好......”
那天，塞特勒暂时放下了撰写论文的工作和我一起出海捕鱼。我们远远地看到了露娜，塞特勒拿着望远镜向我讲述露娜的状况。
露娜好像也发现了我们，在DFO人员的监视下谨慎地稍微缩短了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
“它明显比之前瘦了，身上还有伤口，可能是自残造成的......”
塞特勒的语气有些哽咽，她没再看望远镜，失落地坐在椅子上没再说话。
不知为何，我想起之前塞特勒讲过的J35的故事，如果再这样下去，露娜也会是相同的结局吗......
我拿过望远镜看向露娜，但露娜不知道游到哪去了。风声、海浪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露娜消失了一样......
晚些时候，塞特勒告诉我她决定不顾规定去和露娜接触。一开始我有些吃惊，但想起之前J35的故事，最终还是同意了塞特勒的想法。
当天晚上，马尔科姆和他的下属没有在努塔卡湾巡逻，塞特勒和我趁着月色登上渔船朝大海驶去。刚到海湾没多久，露娜就朝这边游了过来。就像我们第一天相遇时那样，露娜从水里探出头享受着塞特勒的抚摸。
“这段时间很辛苦吧？我给你带了鲑鱼噢~”
塞特勒拿出一桶鲑鱼开始投喂露娜。露娜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在水里转圈，仿佛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重新焕发出活力。
在这之后，塞特勒又拿出曾经被她视为珍宝的水下机器人给露娜当玩具，露娜开心地顶着机器人游来游去，时不时在水底下发出低沉的叫声，似乎是把机器人也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不知不觉间，和露娜玩耍的时间也过去了。后来其它渔民好像也发现了这个方法，许多人开始不顾规定和露娜恢复了接触。
但好景不长，马尔科姆很快就发现了这种行为。或许是认为这样下去无法彻底解决问题，DFO做出了一个更加激进的决策。他们联系了一座可以接收露娜的动物园，打算将露娜捕捉后送过去。除此之外，DFO也提前制定好了由马尔科姆担任指挥的抓捕计划，用来抓捕露娜的船队也都提前组建好了。
大概是猜到我们肯定会反对这个计划，因此DFO一直向我们隐瞒这方面的消息。当我们收到消息时已经是计划执行的前一天了，抓捕露娜的船队也已经来到了努塔卡湾。
“为什么要把露娜送去动物园？！”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塞特勒非常气愤，找到了正在努塔卡湾巡逻的马尔科姆并大声质问。
“虎鲸根本就不适合被困在动物园里圈养！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不是因为你们不听劝告频繁违反规则。”
马尔科姆也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露娜是努塔卡湾境内需要帮助的野生动物，我们将它送去动物园让它免受你们的骚扰完全合理合法。”
“把虎鲸关在动物园里完全是在伤害它！虎鲸在动物园里因为长期的压抑生活而做出自残和伤人行为的例子已经不是个例了，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助露娜就应该让它留在这里而不是去动物园！”
“那虎鲸被人类伤害的例子难道就少吗？环境污染、噪音、钓绳、螺旋桨...这些难道就不会给虎鲸造成伤害吗？”
“你们DFO真的有在认真地保护动物吗？现在露娜最需要很明显是情感上的帮助！它好不容易在这里交到朋友结果你说抓走就把它抓走了？”
塞特勒似乎说的很有道理，我对面的鲁特也开始为她声援。
“就是啊！现在露娜最需要的就是我们的帮助！”
“难道把露娜关进动物园你就能保证它再也不会受伤吗？”
“请你不要带走露娜，露娜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舍得它......”
伊格斯和其它渔民也纷纷加入争论，令我没想到的是杰克逊的儿子也在其中。很明显人数众多的塞特勒一方在气势上占尽优势，马尔科姆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拿出当地的规定和严厉的惩罚来约束眼前的渔民们。
面对严厉的惩罚、庞大的拖船以及密集的水枪，大家都没有办法，即便心有不满也只能就这样悻悻离去。
当天晚上，整个努塔卡湾的气氛似乎都很压抑。不知道是不是夏天的原因，我的房间特别闷热，我实在是有些受不了，来到码头坐在渔船上打算吹一下海风。
“格兰特，你在忙吗？”
一会之后，塞特勒来这里找上了我。她告诉我她想阻止马尔科姆的抓捕计划，但是她不会开船，所以来询问我是否有相同的意愿，而我则向塞特勒表达了我的疑惑。
要知道负责抓捕露娜的是专业的抓捕队，并且马尔科姆还有两艘搭载着水枪的拖船，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官方的规定在后面为他们撑腰。而努塔卡湾里基本都是开着普通渔船的捕鱼的渔民，在这种条件下要怎么阻止马尔科姆的计划？
面对我的疑问，塞特勒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向我展示了她那张画满记号的努塔卡湾地图。她告诉我，从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出发，朝西北55度的方向直线开船，最快只需要17分钟就能离开努塔卡湾。
“我们可以暂时把露娜带出努塔卡湾。”
见我好像还没明白自己的用意，塞特勒继续解释道。
“我们可以在他们开始行动前就将露娜引出努塔卡湾。马尔科姆是努塔卡湾DFO的人员，他们在未获得许可前执法范围就只有努塔卡湾内部而已。一旦露娜离开努塔卡湾，它就不是被困在努塔卡湾的需要救助的动物，而是一头名副其实的野生虎鲸，马尔科姆根本没有抓捕它的权力。就算他要强行抓捕，他原本的抓捕计划也已经被我们打乱，匆忙追来的抓捕队很难在广阔海域种抓住露娜。等他们放弃计划后，我们可以重新将露娜带回努塔卡湾！”
塞特勒非常激动，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确实，如她所说我也觉得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但是我却无法激动起来......
“怎么样格兰特，要一起来吗？”
“......”
“格兰特...？”
见我许久没有发言，塞特勒有些疑惑地向我询问。
“抱歉，塞特勒，我需要先考虑一下......”
一番纠结后，我还是决定说出我心中的顾虑。
“我回到努塔卡湾的目的是想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是的，我承认，和露娜在一起的时光非常开心，我也很不舍得它......但是阻止马尔科姆的计划，这可是妨碍公务罪，这个你也是知道的......抱歉，我需要考虑一下......”
听完我的回答，塞特勒脸上瞬间没有了刚才兴奋的表情，本来炽热的气氛也瞬间冷却了下来。
“我明白了...我去问一下伊格斯他们吧......”
塞特勒低着头没有在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渔船。
等塞特勒走后，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或许我伤害了她，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还没做好为了一条虎鲸而坐牢的觉悟......
我眺望着平静的海面，不禁感到有些自责，自己是否太过懦弱了......
风声、海浪声，似乎还有什么在水中游动的声音。我低头看去，是露娜。和以前不同，这次的露娜没有兴奋的叫喊，非常安静地朝我这边游了过来。
“露娜...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露娜自然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将头探出水面，我弯下腰轻轻地抚摸起它的脑袋。这时我能清晰地看到，露娜的身上确实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伤痕，或许这些就是自残导致的。
“对不起...我没有足够的勇气，什么都做不到......”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眼前的虎鲸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在模糊的视线中，露娜将自己身体更多的部分探出水面，那只巨大的“假眼”贴在我的脸颊上，缓缓左右移动着。
“你在帮我擦眼泪吗...谢谢......”
我在甲板上站了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痕。
“我该怎么办，露娜......”
面对我的疑问，露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似乎是在回答我似的，轻轻地朝我点了点头。我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正想继续追问，露娜却潜入水中游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感受着努塔卡湾的风和海浪，心情有些难以平复。
一会之后，塞特勒回来了，从她的表情中不难看出，没有人愿意参加她的行动。毕竟妨碍公务罪可不是开玩笑的。
“塞特勒，我考虑好了，明天一起阻止马尔科姆吧。”
我转身看向塞特勒，给出了我的回答。塞特勒在得到我的答复后很吃惊也很兴奋，于是我们赶紧开始了准备工作。
为了应对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我给我的渔船加满了油，将所有设备都检查了一遍。接着，为了确保渔船能达到尽可能快的速度，我们合理将所有非必要的物品都搬回了家里。在这之后，塞特勒留在家中查阅资料完善计划，我则回到渔船上时刻留意着马尔科姆船队的动向。
在走下前往码头的台阶后，我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渔船前等我。
一头红色微卷的长发，有些驼背，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有些老旧肮脏的深灰色长袍......
“卡特姨妈...”
“格兰特......”
卡特姨妈这次没有靠近我，但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双眼。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些伤感，有些无力，又有些失望。她的双唇颤抖着，似乎有些哽咽。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停下来吧......”
我没有理会卡特姨妈，径直朝船上走去，几乎是祈求式地她却一把拉住了我。
“求求你了，到此为止吧......”
“卡特姨妈，我能理解你的焦急，但是帮助动物要用科学的办法。虎鲸是非常重视感情的动物，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格兰特·尼尔！”
卡特姨妈打断了我的话，用力地扯住我的手，泪水滴落在我的衣袖上，颤抖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我想起来了，它出自一部我小时候和卡特姨妈一起看过的电影，叫《侏罗纪公园》。里面的人类因为自大而引发了一场恐龙泛滥的危机。但是......
“我现在很忙，露娜还等着我们去拯救。”
我一边说着一边挣脱开卡特姨妈的手，快步登上了渔船。
“时间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露娜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在这之后，我没再理会卡特姨妈，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说不动我，一会之后便离开了码头。
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设定好的闹钟震醒，塞特勒也如约来到渔船上。
没有对话，我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塞特勒将水下机器人绑在船尾，我则驾驶渔船朝西北方向驶去。
马尔科姆的船队还在远处待命，因此大海上的唯一一艘渔船显得特别显眼，露娜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像往常一样朝我们游来。我看了一下地图，距离努塔卡湾的边境还有8公里。
当然，如此显眼的举动也引起了DFO船队的注意，抓捕船和拖船同时出动试图追上我们。
7公里...
船队距离我们越来越近，露娜依旧紧跟在我们后面。
6公里...
船队和我们的距离还在不断缩小，已经能隐约听见船队那边船来的喊声了。露娜的注意力开始有些被不断逼近的船队所吸引，不再像刚才那样紧跟在我们后面。
“露娜！你不是喜欢跟在渔船后面追逐吗！”
不知是说给露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下意识地朝后面大喊。
“以前我总是因为油费贵不能陪你这样玩！今天我把油加满了，来啊！来追上我啊！”
“我也是！之前我总是不舍得把我的水下机器人给你玩！今天你可以随便玩了！就算把它弄坏也没关系！”
不知是不是错觉，露娜好像离我们进了一些，但DFO的船队也同样如此。
5公里...
“你们两个听着！马上停下！你们这是在妨碍公务！你们这样是要受罚的！”
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马尔科姆的声音了，但是我们自然是不可能停下的。
4公里...
3公里...
拖船已经来到我的两边，几把水枪一直对着我的渔船疯狂喷射，猛烈的水流击打着我的身体，疼痛感随之传来......但是不能停下！还有两公里......一公里！
不知为何，我的渔船突然失去了动力，在海上前进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是哪里出问题了！等等，为什么油表显示没油了？！昨天不是把油加满了吗？！是谁干的？我加完油之后接触过渔船的人......难道是卡特姨妈？！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我思考，马尔科姆的船队很快将我和塞特勒围了起来。
“格兰特、塞特勒，你们两个故意阻挠L98的抓捕计划，我现在以妨碍公务的罪名将你们移交给......”
“放了他们！放了露娜！”
马尔科姆正想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由伊格斯带头的大量渔船正朝这边驶来。船上的渔民们个个情绪高涨，一起前来抗议马尔科姆的行为。
“塞特勒，我们改变主意了，露娜是我们重要的朋友，我们不能就这样失去它！”
杰克逊也在队伍里，一边呐喊一边挡在了拖船前面。还有鲁特，还有其他人，几乎所有的渔民都来了。
“你，你们赶紧走开！不然我就把你们的船全部扣押......”
“你来扣啊！有本事把我们的船全部扣走！”
“根本不听取我们的想法就擅自做出决定，这是政府机构能做出来的事吗！？”
“你这根本就是独裁！”
“等一等，大家听我说......”
马尔科姆显然被大家的气势吓了一跳，他也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把所有渔船都扣走，露娜的抓捕计划只好作罢。
在这之后，所有的渔民集体向DFO请愿，希望能让露娜留在这里。最终，在渔民们强烈的民意下，DFO只好妥协。
现在人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露娜接触了，所有人都为此感到高兴，露娜也像是知道发生来什么事情一样，兴奋地围着渔民们的渔船转圈。
另一边，塞特勒的论文也完成了，在临走前，她用机器人的摄像功能在水下为露娜拍摄了一张照片。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会是露娜生命中的最后一张照片......
在塞特勒离开努塔卡湾的四天后，那天早上，露娜看到了一艘熟悉的渔船。大概是因为之前被疏远了很久的原因，如今可以和人类接触的露娜非常激动，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围着渔船转来转去。
可是露娜有些兴奋得忘乎所以了......
下一个瞬间，露娜被卷入了螺旋桨制造的漩涡中，在锋利的螺旋桨夺走了生命......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塞特勒，让她来参加DFO举行的露娜的告别仪式和葬礼。
“DFO和所有人齐心协力，尽最大的努力挽救露娜，但很可惜露娜依旧离开了我们。但是露娜的故事会被我们永远铭记。愿露娜安息，愿她在天堂和她的朋友团聚，她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在举行告别仪式的教堂里，马尔科姆如是说道。虽然告别致辞很催人泪下，但我不确定马尔科姆那帮DFO的人是否是发自真心。因为露娜的事情已经被扩散出去，现在DFO的上位机构派人来调查，如果DFO不表现出和我们一致的态度那么他们很可能要面临渔民和上位机构两方面的抨击......
“你们这群该死的伪善者！”
突然，卡特姨妈闯进了教堂，手里拿着一桶红油漆，一边发疯地喊着一边把油漆泼得到处都是。
“露娜根本不需要你们所谓的救助！你们高高在上地以为自己是露娜的救世主！是你们害死了它！你们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在这里说这些，你们的一言一行都被大自然看在眼里，你们就是杀死露娜的凶手！诅咒你们——！”
很快，现场就乱作一团，人们慌张地躲避着卡特姨妈。
一滴颜料溅到了我的脸上，仿佛是露娜的血，洒满整个教堂，洒到在场所有人的身上。
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露娜突然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接着渔船的螺旋桨里飞出鲜红的液体。一条黑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挣扎，痛苦的惨叫声回荡在努塔卡湾......
“女士，你必须离开这里......”
很快，卡特姨妈被两名保安架着带离了教堂。告别仪式也随着这场骚乱一同结束了。
在葬礼上，人们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代表人将露娜的骨灰撒向大海。塞特勒哭了很久，而我则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努塔卡湾的海面。
风声、海浪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次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不自觉地朝左边看去。
是卡特姨妈!依然披着一条白色头巾，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正站在缓缓流动的人群中死死地盯着我。这次她的眼神不再是伤感和祈求之类，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让我感觉浑身不舒服，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她刚才明明已经被保安......
“格兰特，你在看什么？”
“卡特姨妈好像在那......”
被塞特勒的突然发问吓了一跳，我赶紧指向卡特姨妈所在的方向，但当我们再次看向那边时，卡特姨妈的身影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人群中......
“格兰特......”
塞特勒似乎已经停止了哭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一如往日的平静的海面。
“是我们，害死了露娜吗......”
“......”
面对塞特勒的疑问，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参加葬礼的人逐渐散去，码头上只剩我们两个。我们就这样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努塔卡湾的海面。
风声、海浪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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