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本以为霍去病会提意见,会跟他争论,会不满,会不高兴,会体现一切这个年龄的年轻人突然被踢出家的时该体现的所有负面情绪,但实际上霍去病的情绪异乎寻常地平静。
他跟张骞一同离开城市之前,卫青帮忙收拾了年轻人的行李。他思索路上可能会用得到的东西,前思后想,竟还是霍去病安慰他,说他也不是第一次跟张骞一块出门,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太莽撞了。卫青道,张骞根本约束不了你。
霍去病心说你也约束不了我,只不过我愿意被你约束。可惜的是现在两位兄长变成了情侣关系,卫青有心将这关系公开化并延续下去,他也只好后退一步,站到外甥该站的位置上去。
我两周后就会回来一趟,舅舅。霍去病说道,如果这几次都考不上,我也会参加明年夏天的高考。别人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呢,在各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非常烧钱。
这倒是。卫青心想,然而刘彻全给他报销了,路费和各项杂费根本轮不到自己费心。刘彻对霍去病的关心很有他自己的风格,他规划了霍去病的考试路线,在每个必经之路的大城市上找好当地顶级饭店,并提前给霍去病买了店内会员,让他到那之后直接报手机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刘霍这两人似乎都对饮食相当挑剔。霍去病每年过年从刘彻手里拿到的红包几乎和卫青一整年的工资一样厚,他完全可以在城市里包下一间饭店让几个顶级的厨子轮流服务,但他仍每日沉迷回家吃饭,这让卫青觉得还挺有成就感。
送行是卫青送的,接机的时候,就成了卫青和韩信两人。韩信和张骞在游轮上见过,此时便再次易了容。他右臂的石膏拆了,但伤筋动骨一百天,于是右手抄在兜里,一副坚决不帮忙提东西的模样。
韩信:唷,回来了。
霍去病走到他面前,笑脸相迎,当着张骞的面,与韩信两手相握,热情道:舅妈好。
韩信:……
卫青用力拍了一把霍去病的后背,喝道:别废话!上车!
他们先送张骞,然后回家。这时候大秦的白起死于匈奴一事已经满城风雨,卫青在前面开车,韩信坐后面,手指在手机上来回滑动,头也不抬,抱怨道:你为什么不喊我一声哥,然后——他指指卫青——喊他一声嫂子。
这么喊,你辈分不就降了么。霍去病说道,我的游戏机呢?
韩信翻了个白眼:让我吃了。
霍去病:信哥儿,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张骞是我舅舅的同事,以后还要见面的,我怎么也得把我舅舅威武霸气的形象立起来。
韩信揶揄道:牺牲我一个,成全你汉武?
——你们两个都消停会。卫青立刻打断这个没完没了的对话,一边开车,一边道,大哥那边怎么样?
韩信叹了口气,把手机往身边一放,道:嬴稷直接炸了整个港口。那地方你也许还有印象,嬴氏小公子政被接回来的时候,曾经遭遇了一次绑架,就是在那。秦人睚眦必报,早就看那块地方不顺眼,这次整个炸了不说,还把锅甩了出去。歹毒啊,虎狼之秦,正是如此……
霍去病眨了眨眼,道:所以?
这事儿挺有意思,那港口的人好像不是匈奴人的手下,也就是说攻击嬴政的另有他人。韩信道,大秦是汉的敌人,是楚的敌人,是齐、韩、赵的敌人,是匈奴的敌人,外部四处树敌,内部互相攻击,偏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力雄厚不说,还能继续让大哥死心塌地,真是奇了。
卫青:你还在尝试让大哥入汉初集团么。
韩信喃喃道:这几天没有。这事我已经跟他提了两次,两次他都当没听见;嬴稷到底是下了什么蛊?……
霍去病插了句话进来,道:“白起”因为港口爆炸而死,在场的种种证据都指向了匈奴人,并从港口外货轮上发现了匈奴人违法偷渡禁药的证据。但大秦的嬴总没有第一时间痛责匈奴人,而是对着遗体痛哭。那段视频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评论区都说嬴氏虽然手腕强硬,但历代老板对员工都是真心的。嬴稷看起来哭得眼都红了。
装,都可以装。韩信哼了一声,道,他比谁都知道白起那时候已经在国外了。而且历代大秦老板对待员工真心又怎样?下一任上台之后就是彻底的清洗。
他瞥了一眼卫青。他自己是被收养的,跟白、卫这个重组家庭几乎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白起和卫青则称得上是正经的义兄弟。卫鞅的结局令卫青决定彻底远离嬴氏和法家,但白起丝毫没有从中吸取教训。
卫青叹了口气,目视前方,仍只是开车,道:杜先生最近如何?既然谈论白起会让你想起嬴稷,那就谈谈杜先生。
他很好。韩信幽幽道,但是他不让我定位他手机,说如果发现我截取他信息,或者尝试获取他的位置,就让我做好再不相见的思想准备。
卫青笑了笑:我早上收到了这位杜先生寄来的包裹。他在给去病的礼物上附了个纸条,让我盯着你吃饭睡觉的时间,你说我该怎么回?
韩信一愣。
韩信:……他,他怎么绕开我跟你直接联系了?
谁知道呢。卫青意味深长道,托你的福,我有幸拥有了一个漂亮的卫夫人。看现在情况,大哥变得爱我更甚过爱你了,有什么想反思的吗?
韩信更加震惊:……你都这个年龄了,再跟我抢人,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
不好说。卫青道,如果不是你非得让他女装参加什么家长会,哪有这一个月来的混乱。现在我勉强维持“韩槐荫”和“韩信”两个身份之间的信息差,但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其他不说,楚河那边对你知根知底,项羽已经彻底把你当成了眼中钉。
那有什么。韩信定了定神,哼了一声,道,过不了几年,楚河就是我囊中之物,到时候我往项羽那椅子上一坐,项羽本人还要叫我一声总裁;我高兴了就让他给我站岗,我不高兴了就让他直接给我下岗。
卫青忽然道:但你现在工资好像还没有在楚河的时候高。
那有什么。韩信摇头道,项羽是富N代,而刘邦白手起家,很不容易。你不能光看现在,你要看未来。
你高兴就好。卫青道,我给信用卡设了每日最高限额,你下次无论刷多少,我都是能收到短信的。
威胁。韩信心想,多么明目张胆的威胁。他看向霍去病,本以为会看到年轻人吃醋的表情,结果看小霍津津有味地旁听,好像心情还挺不错。
卫青在后视镜看到韩信的表情,猜到他在腹诽什么,说道:我告诉了去病你我两个的关系为何成了现在这样。他要出远门,如果精神上有负担,是将他置于危险之中。
韩信:你该不会也告诉了你那位刘总。
卫青摇头道:不,他不能知道。
霍去病忽然道:姨夫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中午过去吃饭。
卫青一怔,道:这样也好,我们先送你过去。
霍去病:舅舅中午不跟我们一起?
卫青:不了,我要回家准备晚上的食材。而且我去了,刘总也不会高兴。
很快霍去病就明白了刘总为什么不会高兴。他们的车停在刘彻那豪宅里,汉武的老板正在家里,看到霍去病,露出了一个还算像样的笑容,看到卫青,那笑容就凝固了。
正揽着卫青的腰的“韩槐荫”朝刘总点头致敬,亲切道:感谢刘总照顾我们家外甥。
“韩槐荫”又道:卫青说好中午要跟我过二人世界,就不在这儿污染刘总的眼了,我们现在就走。
卫青一秒都待不下去了,朝自己老板点头致敬并快速离开。到了车库他立刻把韩信踢进车里,利索地关门,压低声音怒道:招惹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韩信揉了揉腿,道:我突然发现他长得跟刘邦有点像……让人觉得很有亲切感。真是神奇的血缘关系。
另一边,有着更加神奇的血缘关系的霍去病面对着快要爆炸的姨夫,敏锐察觉风暴即将来临,立刻溜去找卫子夫。他在卫子夫那儿谈天说地,直到刘彻终于缓过气来,找到他们。
中午也是家宴。令霍去病意外的是,坐在卫子夫身边的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他对这孩子隐约有些印象,但仍觉得不可思议;小孩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卫子夫笑吟吟地轻抚这小孩儿的后背,道:快叫哥哥。
还真是霍光。霍去病意外之余又有些惊喜,到这孩子面前,蹲下身,端详道:你还真是长大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刚会爬呢。还记得我吗?
霍光手足无措地看向卫子夫。卫子夫笑道:给哥哥准备的礼物呢?
霍光转身从身后翻找。霍去病在脑海里猜测自己会得到什么,也许是个贺卡,上面画满小孩子的涂鸦,上面有太阳,月亮,或者蒲公英,或者小老虎。
结果小朋友扯过他的手,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玻璃球。
霍去病:……嗯?
霍光紧张地看着他:我从别人手里赢来的。唔,嗯,祝你,祝你生日快乐。
霍去病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霍光被转得头晕,但他感觉这礼物应该还算不错,因为去病哥哥看起来并不失望。
很好的礼物!霍去病笑道,它看起来像一颗子弹。一颗你亲手赢来的胜利的子弹,寓意非常好,谢谢你。
霍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午饭很丰盛,不过霍去病没吃太多。刘彻知道他真正期待的是晚饭,于是也不打算敲打什么,吃完饭后,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丢在他面前,径自去休息了。霍去病打开信封,发现里面好像并没有什么东西,于是他把信封整个倒过来,里面便滑出了一枚钥匙。
市中心的一套房子,我也去看过,位置很好,交通便利。卫子夫看着霍去病,温和道,全款,但装修的部分是你舅舅负责的。已经晾了一年,没什么味道了,你随时可以住进去。如果不住,拿去出租,租金也将归你自己;具体怎么使用,你可以好好想想。
卫子夫柔声道:好孩子,你已经长大了。
霍去病挠了挠头。
卫子夫:怎么,很意外吗?
霍去病略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姨夫会给我买台跑车呢。
卫子夫忍不住又笑:看来还是没长大。
霍去病走上去亲吻卫子夫的侧脸,然后回来又使劲儿地亲了亲霍光——小孩儿被他的动作吓得差点跳起来——道:我就不在这儿待太久了,舅舅在准备晚饭,我去给他打下手。
卫子夫知道他归心似箭,点了点头。霍去病离开这座庭院,某一瞬间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头看去,看到二楼某个窗户,窗帘正被风吹得扬起,如同扬起的旌旗,遮挡了窗后的人。
哦。霍去病心想,这些善于伪装自己的成年人。
不过下一秒,他想到自己也将是成年人了,于是朝二楼那不肯再露面的人招了招手,回赠一个笑容。
再怎么说,有房子是个好事。他转身离开,并将那钥匙仔细收好,乐观地心想,未来外甥邀请舅舅来自己家小住几日,哪怕一不小心忘记邀请舅妈,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错误。
卫青准备这顿晚饭已经准备了一周。他提前预定了合适大小的羊羔,昨天找人杀好带回来,斩成几个部分,准备了洋葱、姜盐、辣椒、孜然、料酒,少许花椒,打散鸡蛋倒入,在切好纹路的羊腿肉上按摩,充分腌制了整整一晚上。
羊身则浸入当归茴香花椒桂皮香叶鲜姜的水中浸泡。到了现在这时候,两部分都已经腌制完成了,他切了整整一盆的芹菜和洋葱和姜块,蔬菜碎和调料沥水,装了一整个纱布,然后填进羊腹,直接用铁丝缝上。
霍去病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干这活,那只羊吊起来被他用铁丝缝线,不再是霍去病平时见惯的西服和衬衣,而是宽松的麻裤和T恤。霍去病觉得舅舅这个模样也很迷人,拿刀切肉的时候也脊背挺拔,仿佛不是在切肉,而是在拉小提琴。
卫青远远地看见他,道:烤架不够用,你去看看信哥儿把烤箱修好了没。
霍去病找到韩信,发现对方根本没在修烤箱,而是玩一台崭新的Switch。霍去病走过去,韩信便抬起眼,拍了拍手里的东西,道:确实好玩,我觉得你拿着会玩物丧志,要不你考上大学之前先搁在我这儿。
霍去病笑道:好啊。
韩信不由得挑眉:你小子转了性啊。
霍去病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凝视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低声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如果敢让舅舅难过……
他右手食指点在韩信心脏上方,一字一顿道:我想要将这地方想要射穿,也不是什么难事。
韩信用手里的游戏机推开霍去病那只手,视线锐利,道:这世界上能威胁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别跟我来这套,我跟卫青打得头破血流第二个月,我就能为了帮他销掉学校的处分而翻进校长办公室;而你猜他那处分是怎么来的?
霍去病直起身。
韩信:他打了往我身上浇泔水的人。别把你两个哥哥的感情不当回事,去病,如果世界上有人会为难卫青,我的拳头比你那枪快多了。
霍去病忍不住撇嘴:吹什么牛呢。
韩信把手里的游戏机抛了抛,起身离开,道:反正你答应这东西先搁我这儿了。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明年你考上之后有大把时间,这时候就安心集中精力,别想着玩了。
霍去病追上他,道:舅舅说大哥也有东西给我?那是什么?
韩信:他给你买了身面试用的正装。比我当年给卫青的还贵,你小子还真是招人喜欢。
霍去病忍不住又笑:你现在还是我舅舅的情侣,怎么能吃别人的味儿?这多不合适。
韩信瞪了他一眼。
晚上吃烤全羊,卫青又烤了蛋糕,看着霍去病在那许愿,然后吹灭蜡烛。
长大了。卫青在那一缕烟中心想。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他终将会振翅,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他很难说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也许是高兴,也许更多的是怅然若失。
第二天,他开车去送霍去病去机场。韩信没来,刘邦安排的任务相当繁重,他昨天能请一天假已经很不容易。
张骞早早去了候机大厅。卫青走着走着,感觉已经没有必要在往里走,身边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他还高。
他站在街口停了脚步,对霍去病道:祝你一路顺风。
霍去病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转回头,道:舅舅好像一点都不好奇我昨天许了什么愿。
卫青早已经料到这一刻,叹道:我不是适合你的人。
不。霍去病定定地看他,说道,那大概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愿望,我确实想了不少,我确实有不少重要的、没有实现的愿望,但只有一个最为重要。也许我未来几年,都会在我生日的时候不断重复和巩固这句话,期望神灵能够听到。
霍去病道:我希望我舅舅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年轻人说完这些,朝他点头致意,转身离开。卫青有些愣怔,有那么一会,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头,而是站在大漠中;黄沙漫卷,天空无限高远,沙海无尽宽阔,而朔风昼夜不息,吹散稀薄的流云。
他大概是走了一会儿神,因为他恍惚之间突然发现有人去而复返,捧着他的脸,亲吻掉眼角的一滴眼泪。
年轻人轻声道:我好像是在亲吻厚重岩石下的一滴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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