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端倪

  沉稳冷静懂事的孩子,是所有父母想要的,前提是这样的孩子也是快乐的、所有的一切出于他们的本性而非迫不得已。

  方大龙眼里的方悦是不那么快乐的,但他也很难明白为什么她不快乐。明明全家人对她的爱一点不比其他孩子少,甚至更多。

  玉君精神正常的时候也和大龙提及过此事:“大龙,你有没有觉得悦悦太、太过于懂事了?”大龙当时没有特别在意,他的回答是:“是很懂事儿,这也没什么不好啊,说明咱们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安全感足的孩子情绪才可以这么稳定。”玉君当时认同了大龙的想法,两人还为此小小骄傲了一番,有这样的孩子是他们的福气。

  方悦幼儿园之前,家里请了一位全职照顾她的阿姨。一下班,玉君就立刻回家。做饭、家务都交给阿姨,她的任务就是尽量陪伴悦悦,以弥补白天的缺失。大龙的工作稍微忙些,不能像玉君那样规律下班,但凡是在家的时间,他也大部分花在悦悦身上。他们一起推着孩子散步、一起研究做辅食。甚至他们买了一本育儿百科,每个月都要一起读读这个阶段的孩子的发育特点、饮食需求、可能遇到的疾病等等。在他们眼里,养孩子和闯关游戏一样,一关一关的过,有的简单,有的难些,每过了一关都有莫大的成就感。

  那时候的悦悦爱笑、调皮,活泼中透着灵气,每次爸爸妈妈略带吃醋地问她“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她都机灵地回答:“都喜欢!”

  妈妈的手机QQ空间里专门有个“悦悦”的亲子相册,里面有几万张悦悦的照片,可以按照月龄查看。妈妈还记录了悦悦从小到大的每一个小小的进步:3个月12天能翻身了、7个月零3天能独立坐了、8个月15天长出了第一颗小牙、1岁2个月5天开始走路了、2岁半可以双脚同时跳离地面了、3岁4个月6天第一次上幼儿园、3岁5个月7天拿回来第一张幼儿园的奖状......,这样的记录一直持续到悦悦小学毕业。

  当然,后面出生的方欢和方欣也有同样的待遇,不过他们的记录只持续到了一岁,那次事故后,玉君再也没有了记录孩子点点滴滴的心思了,过往的生活戛然而止。

  悦悦有时候会翻看妈妈给她记录的亲子相册,如果足够细心,是可以发现9岁是一个明显的分界线:9岁以后的悦悦很少像小时候那样灿烂的笑了。但这些玉君和大龙是没有发现的,一方面,他们很清楚,进入青春期后有些孩子的性格会发生变化的,他们把悦悦的变化归结为“成长”。另一方面,那时候他们在为怀孕奔波着:今天去看一个不错的中医、明天去医院检测卵泡。像大多数民主家庭一样,他们在准备二胎之前,也象征地征求了一胎的意见。悦悦当然同意了,她一直羡慕那些家里有兄弟姐妹的孩子,她天真地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可比养小猫小狗好玩多了”。

  如果不是那次听到了外婆和妈妈的对话,悦悦可能还是会像开始那样和爸爸妈妈一起期待着新生命。

  那时候妈妈备孕辛苦,外婆暂时过来陪妈妈小住。有一天夜里,悦悦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中她准备起床上厕所,却发现妈妈房间的门缝透着灯光,调皮的天性促使着悦悦想过去偷偷听一下大人们在聊什么。

  她最先听到的是外婆的声音:“玉君,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老中医,你联系过了没?”

  接着是玉君的声音:“还没有,最近大龙工作很忙,你看他这么晚还没回来呢,等他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看看看。”

  又是外婆的声音:“我怎么感觉你只是嘴上说说呢,心里一点也不着急。你也是快40的人了,生孩子这事儿不能再等了。人啊,总要有个自己亲生的孩子才不遗憾。”

  听到这里,悦悦有点懵:什么叫“总要有个亲生的孩子”?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吗?

  屋里又传来玉君的声音:“妈,我知道的,我也想生啊,十年前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如果能生早就生了啊。一直怀不上,我也没办法啊。大龙虽然从来没有责怪过我,但我知道他父母没少给他施压。幸亏大龙哥哥家有个儿子,否则呀,估计他们早撺掇我们离婚了。你看,他们从来对悦悦不闻不问,压根儿心里都没有承认这是他们的孙女。我怎么能不着急呢?如果我和大龙有个亲生的孩子,他们也不至于这样。”

  后面她们继续聊了什么,悦悦没有听清了,她呆立在门口不知道多久,大脑一片空白,也忘了要上厕所,还好外婆和妈妈没有发现她,她们都以为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窗户的风吹进来,扑到悦悦身上,冷气让她回过神来,她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下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刚才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却又有点真实。她狠狠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很痛,那应该不是梦了,但那又怎么能是真的呢?爸爸妈妈对她那样好,明明和其他孩子的爸爸妈妈一样好啊。如果她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那她就不是方悦啊,那她是谁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尿意又袭来了,把她从刚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但是她已经没有了之前随意起床的从容了,她不敢起来上厕所,她甚至一动不敢动,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她盼着爸爸回来,爸爸回来有些响动,或许是她自然起床的一个契机。

  爸爸一直没有回来,外婆倒是从妈妈房间里出来了,发现了悦悦的房间还开着门,她走过去关门。悦悦假装自己被惊醒了,赶紧起来上厕所,外婆还催促她动作快点,别着凉。

  再次回到房间,没有了尿意的干扰,悦悦又开始回想外婆和妈妈刚才的对话。她们说的很认真,根本不可能是玩笑。妈妈还提到了爷爷奶奶,悦悦长这么大只去过一次爷爷奶奶家,那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有点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每逢节假日,爸爸妈妈也会和爷爷奶奶视频聊天,现在回头去想,爷爷奶奶似乎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她的情况,这和妈妈刚才说的“不承认这个孙女”吻合了。

  悦悦不记得那个晚上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晨的闹铃并没有叫醒她,是妈妈走过来轻轻地拍着叫她起床。睁开眼睛,她盯着妈妈,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着妈妈,清醒的一瞬间,昨天夜里的事情就浮现了,她希望从妈妈脸上看到些什么,比如她和妈妈很像之类的,以此来推翻昨天的结论。

  妈妈似乎没有觉察到她心态的异常,更多地是关心她有没有身体上的不舒服。按照常理,闹铃一响悦悦就会起床的。悦悦坐起来,一把抱住了妈妈,没有任何防备,眼泪流了出来。玉君感觉到了她轻微的啜泣,吓了一跳,捧起悦悦的脸,摸了摸额头,再次确认:“悦悦,有哪里不舒服吗?”

  “妈妈,你准备怀孕太辛苦了,要么,要么我们不要生弟弟妹妹了吧?”本来悦悦是没打算这样说的,她想的是先不着急去做什么,而是多多观察,寻找真相的蛛丝马迹。但话就这样说出口了,9岁的孩子果然还不能掩饰太多情绪,此刻她最担心的就是失去这个家。

  没有多想的玉君信以为真了,她以为悦悦只是心疼她整天吃药、打针。还安慰她:“没事儿的,也不算辛苦,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你也有个伴儿呀,以后爸爸妈妈老了,你们可以相互扶持的。”玉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给悦悦继续说话的机会,催促她赶紧起床洗漱。平复了情绪的悦悦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昨晚的偷听确实没有被发现。

  后面的日子里,悦悦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在某些时刻,她就会假装有意无意地寻求线索。

  她查看过她的出生证明、疫苗本、全家的户口本,并没有发现异常,没有“领养”的字样,与户主关系一栏是“长女”,这让她燃起一点点希望,但其他的事情又一点点的浇灭了这个希望。

  她认真地观察一家人的合影,发现妈妈和外婆很像,她自己却和她们半点不一样,而且她也不像爸爸;

  她询问过妈妈怀自己时候的情形,妈妈的答案模糊而范范,没有细节,而且每次妈妈都会找理由转移话题;

  她几次主动提出去爸爸老家看望爷爷奶奶,都被妈妈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什么没时间啊、农村条件差啊、和奶奶有矛盾啊之类的,而且这个要求也使爸爸有些慌张,似乎也不想带她回去。

  这些“线索”似乎都旁敲侧击地印证了她确实不是亲生的,但还不是板上钉钉的证据,有时候悦悦也怀疑9岁的那个晚上听到的话到底是不是梦。

  十二岁那年,方悦皮肤过敏很久都不好。玉君怀着双胞胎懒得动,大龙带着悦悦去了医院,挂了专家号。医生随口问了句“父母是不是过敏体质?”

  悦悦格外关注爸爸的回答。大龙开始本能地回答“不是”,然后又改口说“嗯,嗯,不太确定,也许我们也是过敏体质,只是暂时没有体现出来。”

  到家后,玉君问看医生的结果,悦悦抢在大龙前面说:“医生说是过敏性皮炎,大部分都是遗传导致的。”说完她就观察着爸爸妈妈的反应,妈妈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爸爸,仿佛想确认什么。大龙马上说:“也不全是遗传,有时候压力大、接触化学物质也会引起。”听了这话,玉君似乎有了一颗定心丸,才说:“哦哦,那悦悦以后多休息,不要熬夜,袜子换下来就放在那,妈妈给你洗。”悦悦从爸爸妈妈对于“遗传”这个词的敏感中更加认证了她的猜测,为了进一步证实,她有计划地进行了又一次的“偷听”。

  她假装早早的睡着了,等着爸爸妈妈洗漱完毕后,听到了关门、关灯的声音后,她悄悄爬起来。这一次她有所准备,手里拿了一片卫生巾,羞涩少女半夜悄悄起来换卫生巾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妈妈说:“医生真的说是因为遗传吗?”

  爸爸回答:“嗯,医生说大部分时候是遗传,如果父母有一方是过敏体质,孩子过敏体质的概率会增加。”

  妈妈说:“也不知道她亲生父母是不是过敏体质,她出生第三天我们就抱回来了,小时候她也没有皮肤过敏”。

  爸爸说:“你想过要告诉她真相吗?”

  妈妈:“肯定不告诉啊,我们费了那么多周折,又找关系又花钱地办了出生证明,而不是直接办理领养,不就是为了一辈子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吗?”

  这次悦悦真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些话,不是半睡半醒,不是梦,是事实,不是她想要的事实,却又不得不要。

  不是亲生的,这件事儿像是在方悦小小的心灵埋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带走了她的安全感,也带来了迷茫和坚韧。以前她知道自己是方悦,是爸爸妈妈的女儿。现在呢?她不是她叫爸爸妈妈的人的女儿,那她就不是方悦,那么,她是谁?她知道自己是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她看得见爱流过来的方向,却看不见自己的位置。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盒,包装华丽,打开后却发现里面的东西来自一个不知名的仓库。她告诉自己不可以任性、不可以提要求,只有她乖、她优秀才能让爸爸妈妈一直爱她,也只有这样才能报答这对善良的夫妻。他们不是本来就该爱她的,而是代替了某些人来爱她。那么,原本该爱她的人又在哪里?她是被抛弃的还是被拐卖的?一个疑问解决了,无数个问号又扑过来了,小小的她,只能不断修筑自己壳,壳足够硬,才能装下那么多的疑问。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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