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道:“梅花盗的秘密我已经清楚了,看来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的确不是林仙儿的杰作。”
老者道:“她最多只是一个嫌疑人。”
少年道:“除了林仙儿,其他人也有可能写信吗?”
老者道:“有,天机老人也是其中的一个。”
少年道:“为什么是他?”
老者道:“你不觉得他每一次的出现都很有目的,很有预谋吗?”
少年沉吟着道:“天机老人第一次出现是李寻欢被冤枉成梅花盗之后,当时他和孙小红以江湖说书人的形象出现,并且暗示阿飞,想解救李寻欢的话,就必须假扮梅花盗作案;而在梅花盗事件之后,龙啸云失踪了两年,李寻欢也在兴云庄外暗中保护了林诗音两年,就在小李飞刀日渐消沉的时候,也是因为天机老人的示警,李寻欢这时候才知道兴云庄内已经是危机四伏,连兴云庄外的江湖世界也是阴云密布。”
老者道:“阿飞被林仙儿蒙蔽,以为隐匿深山就是他们的桃花源,是天机老人给小李探花提供阿飞的消息;阿飞知道自己被林仙儿欺骗之后,每天用酒色麻醉自己,整个人变得孱弱颓废,最后也是天机老人用‘蒸笼’,把阿飞身体里的酒和那些失去的勇气重新蒸了出来。”
少年道:“我当然记得,而且天机老人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武林家族,他绝对有条件把关外避世十年的李寻欢找出来,而且他和王怜花之间同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老者道:“你说的是亦正亦邪,和沈浪并称一时瑜亮的王怜花?”
“除了他还有谁?”少年微笑道:“王怜花远赴海外之前,打算把《怜花宝鉴》交给李寻欢,可当时李寻欢不在李园,王怜花就把这本武林奇书交给了林诗音,因为他阅人无数,当然看得出林诗音对李寻欢的感情,整个过程里,天机老人的二弟孙驼子就在旁边,所以天机老人就是给李寻欢写信的那个人,因为他知道,只有林诗音才可以让李寻欢回到中原。”
老者道:“那你说,天机老人为什么要把小李飞刀带回到腥风血雨的江湖世界呢?”
少年沉思半晌,道:“那时候天机老人已经看出整个武林暗潮汹涌,虽然他贵为兵器谱头名,但江湖之乱之险,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整治,所以他要小李探花回来,一同对抗上官金虹。”
老者道:“除此之外,还有谁同样有可能写信呢?”
少年苦笑:“我真想不出来了,总不成是百晓生吧。”
老者微笑,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封信一定不是林诗音写的呢?”
少年的眼珠子几乎快要掉了出来,因为林诗音是他从一开始就坚决排除的对象。
老者继续道:“当然,我也没有说林诗音就一定是写信的人,但只要是江湖人,就会有江湖人的秘密,林诗音当然也有她的秘密。”
※※※※※※※※※
林诗音会有什么秘密?
她当然是一个美人,否则就不可能有龙啸云为她相思消瘦,李寻欢为她潦倒半生,心力交瘁。
但她的美丽并不是毫无暇疵。
她的手略嫌稍大,脸色也太过苍白。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明亮,这也许是因为她的泪水已经流得太多,所以她的目光略显呆滞,但那份深藏在黑暗里的哀怨,就算是铁石人看了也会心碎。
孙小红第一次看到林诗音的时候,她就知道,只有林诗音这样的女人,才会让李寻欢心动。
虽然孙小红对李寻欢的爱足够热烈,也足够真挚,可是在见到林诗音之后,孙小红忽然觉得,其实林诗音比她更需要李寻欢。
——“他们都已受了太多的苦,都比我更有权利享受人生,我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他们拢合在一起。”
这是孙小红眼中的林诗音,在少年心里,林诗音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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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抬起头,似乎林诗音的脸就藏在白云后,红日边。
——林诗音是一个温柔而内敛的人,很多的事,还有很多的情感,她从来都收在心里。
这也许和她幼年丧母的经历有关,所以林诗音在很多时候都会选择沉默,每当有疑难未决的时候,她很少会主动作出决定,而是选择等别人来为她安排。
也因为这样,当李寻欢决定让爱的时候,林诗音并没有站出来说“不”,而是默默忍受这些发生在她身边的变化。
如果没有李寻欢重回中原,林诗音的一生可能就会在兴云庄平平静静渡过,相夫教子,贤娴淑德,她当然会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可所有事情都有例外的时候,面对着《怜花宝鉴》,林诗音却有了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把这本武学奇书交给李寻欢,因为李寻欢回来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而且还带回了龙啸云。
林诗音不希望李寻欢见猎心喜,拿到《怜花宝鉴》就会学上面的武功,学成之后就会跑到江湖上和人争斗,所以她把书藏了起来,一藏就藏了十几年,但龙小云变成武功全失的废人之后,林诗音把《怜花宝鉴》拿了出来,私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因为这也是一本医学上的奇书,几乎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这是少年心目中关于林诗音的印象,老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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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少年的提问,老者只是说了两个字:“巴英。”
这是一个很平凡的名字,也是一个平凡的人。
少年却记得这个名字,尽管这个人在小李飞刀的故事里只出现过一次。
——在秦重伤重将死的时候,连夜赶赴牛家庄延请梅二先生的人当中,除了龙小云和秦孝仪,还有一个就是巴英。
但梅二先生却不想去兴云庄治病救人。
他是个妙人,妙得无理,有时却妙得有趣,当他不想给人看病的时候,就算天王老子也请不动他,何况他原本想着留在家里观察李寻欢的病情,顺便和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吟风赏月,把酒言欢……
龙小云可不管这些,他窜入内屋杀李寻欢,在他的逻辑里,病人死了,医生自然就要去下一家。
面对龙小云的辣手无情,巴英和秦孝仪无动于衷。
——是不是类似的场景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梅二好心提醒,巴英却毫不担心,还说这孩子的武功的确过得去,好多老江湖都栽在他的手里,何况他不但有个好爸爸,还有个好妈妈,别人吃了亏,也只有认了。
——“他不但有个好爸爸,还有个好妈妈……”。
这是一个递进句式,换句话说,在江湖人的心目中,龙小云母亲的地位还在他父亲之上。
——难道林诗音的武功比龙啸云还要高?
那当然不可能。
林诗音一向憎恨暴力而轻视武功,李寻欢被龙啸云囚禁在柴房的时候,她曾经想过救人,可尽管看守李寻欢的只是一些普通打手,但林诗音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那一刻,林诗音也许曾经憎恨过自己为什么从来不学武功。
——也就是说,林诗音的武功绝不可能强过龙啸云,那为什么在江湖人的心中,深居简出的林诗音却有着比龙啸云更高的江湖地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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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道:“其实,在小李探花的那个时代里,除了金钱帮,还有一个援济社。”
少年皱着眉道:“援济社?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老者道:“援济社只不过是一个救济穷人的团体,不属于任何江湖帮派,而且它和小李飞刀的故事也没有关系,只不过它可以帮助你了解到林诗音和林仙儿更多的一面。”
少年道:“无论在朝还是在野,援穷济困的组织很多地方都有,这个援济社又有什么特别呢?”
老者道:“因为它是由一群英雌组成的社团。”
少年道:“你是说援济社里面的都是女人?”
老者道:“而且都是一些很有名的女人!例如华山派掌门人的老婆,南宫世家的铁娘子、蜀中唐门的三姑奶奶、铁胆震八方秦孝仪的老姐……林诗音恰巧也是援济社的一员。”
少年笑道:“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在巴英心目中,林诗音的地位还在龙啸云之上的原因。”
老者也笑了,道:“你说说看。”
少年道:“援济社里的虽然都是一些女人,武功也上不了兵器榜,可她们的背后全是一些武林名门大派的正统人物,所以没有人敢得罪这群巾帼英雌。龙啸云在江湖中的武功和地位其实只是一般,但林诗音不同,她和援济社的女人们在一起,那些女人不是掌门人的老婆就是江湖豪侠的姨姑嫂妯,每一个都是些辣角色,有了这层关系网,林诗音在援济社里说一句,顶龙啸云在江湖里面说十句。”
老者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沉重,他缓缓道:“龙啸云的武功不高,但他把李家的宅园当成了孟尝君的食邑,最终也真的攀上了赵正义秦孝仪这些所谓的名流,总算在江湖上博得了一个龙四爷的名声,但是,所谓的兴云庄龙四爷和林诗音背后的援济社相比,那还是差得太远。”
少年道:“那你怎么知道小李飞刀的年代里有这么一个援济社的?”
老者道:“小李飞刀的故事里没有正面提及,但还是隐约露出了一些端倪。”
少年道:“在哪里?”
老者道:“就在李寻欢与林仙儿约定在冷香小筑见面的晚上,林诗音曾经早一步把李寻欢请上小楼,然后对李寻欢说,林仙儿是个身世悲苦但却很有志气的女孩。”
少年道:“我记得,当时林诗音还说起她和林仙儿在舍身崖认识的经过,林诗音还说,林仙儿不但聪明美丽,而且很有上进心,她知道自己出身低,所以做什么事都分外努力,总怕别人瞧不起。”
老者道:“林诗音的原意是恳求李寻欢不要和林仙儿混在一起,因为自命风流的男人通常也代表着浪荡无行,到了最后只会害了林仙儿。”
少年道:“其实林仙儿只不过是在演戏,她假装舍身许愿,就是在利用林诗音的善良,然后再利用林诗音的关系,让自己挤进援济社,和那些豪门名媛结交到一起。”
老者道:“援济社所做的事就是在各地募资赈灾,林仙儿进入援济社之后,就拥有了一个在江湖中奔走亮相的平台,所以她才会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贫家女子,摇身变成少年英侠心中的武林第一美人。”
少年道:“既然她已经成为很多人眼中的宠儿,为什么还要做梅花盗呢?”
老者道:“因为江湖人除了要有名,还必须要有利。有一个聪明人说过,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就万万不能。”
少年道:“我也听说过,林仙儿的一勺珍珠粉,等于是普通人家三四年的收入。”
老者道:“也许就是因为林仙儿以前的日子穷怕了,所以机会来临的时候,她就会想尽办法,疯狂积累自己的财富。”
少年道:“我总算明白了,所谓的江湖其实就是一个名利场,援济社里名媛闺秀的珠光宝气,只怕也刺激了林仙儿一定要做梅花盗。”
老者道:“还有一点,援济社里的那群英雌们平日颐指气使惯了,肯定看不起出身低微却又偏偏最能吸引男人目光的林仙儿,所以她们之间应该会有很多的明争暗斗,后来林仙儿用梅花盗的身份奸辱华山派掌门的女儿,除了故布迷阵之外,只怕还有一些报复泄愤的意味。”
少年道:“但林诗音明明是一个内敛娴静的人,也从来不去追逐名利,为什么她也加入到援济社呢?”
老者道:“援济社助困扶危的宗旨并没有错,而且林诗音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帮助自己的丈夫,毕竟结发十年,她知道自己丈夫最需要的是什么,也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帮助自己的丈夫。”
少年道:“你是说,林诗音也在利用援济社的影响力,让龙啸云在江湖上有一个露脸和晋级的平台?
老者道:“也许还不止一个目的。”
少年道:“你是说龙小云?”
老者道:“望子成龙,人皆有之。”
少年道:“怪不得巴英会说,龙小云不但有一个好爸爸,还有一个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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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二先生家中的那次,龙小云与李寻欢根本从未见面,但龙小云却对一个陌生人痛下杀手。
——为什么他会对杀人有恃无恐?
龙小云说他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杀过人,为什么龙啸云和林诗音没有对他严加管教,反而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些故事,这些故事又是不是和林诗音有关?
老者闭起了嘴。
林诗音和少年时候的龙小云应该还有很多的前因后果,但老者却不愿再说下去。
——父母对子女的爱从来都没有错,但如果这份爱超越了它应有的限度,那就有可能变成一场悲剧。
可是,类似的故事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无论是父母的爱,还是情人间的爱、朋友间的爱、师生间的爱,所有的爱都应该有它的“度”,只不过这个限度很难去界定而已。
少年也不想再延续林诗音的话题,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看来人在江湖,很多事情就不能免俗。”
老者道:“江湖人当然也有着江湖人的悲哀,就连赵正义秦孝仪那些大侠,表面上冠冕堂皇,但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无奈。”
少年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他们锦衣玉食,又不用像阿飞那样在野外生存,当他们吟风赏月的时候,阿飞正在雪地里忍受饥饿,他们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痛苦无奈!”
老者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拿梅花盗事件来说,你可知道那些名门大侠为什么一口咬定李寻欢就是梅花盗?”
少年道:“我不知道。”
老者道:“因为他们都是大人物、大名人,但梅花盗犯案半年,这些大人物却束手无策,颜面尽失,所以他们急着找一个合适的人来顶案,恰巧李寻欢在这个时候重回中原,恰巧小李探花之前的行踪又是十分隐秘,恰巧他的武功不低,名声更是不佳,最重要的一点,李寻欢没有后台靠山,所以小李飞刀就成为了那些江湖大侠心目中最合适的替罪羔羊,因为没有人,也不会有人站出来证明李寻欢不是梅花盗。”
少年道:“他们故意冤枉李寻欢,如果日后梅花盗再度犯案,那岂不是自打嘴巴?”
老者道:“不会的。因为真正的梅花盗看到有人做了替死鬼,他自然乐得有人顶罪,至少短期内不再犯案,或者犯案的时候不再刻意留下梅花盗的标记,而这正好就是赵正义、田七那些人想要的结果。”
少年不依不饶道:“如果一段时间之后,梅花盗再度犯案了,而且在案发现场继续留下梅花图案呢?”
老者道:“那些大人物也可以说,这个新的梅花盗只不过是在仿冒前人,之前的梅花盗,依然是那个苦命的李寻欢。”
少年握紧拳头,大声道:“我明白了,发出匿名信,引诱李寻欢重返中原的人,就是那些所谓的名门大侠!”
老者又笑了:“你确定吗?”
少年这次学乖了,他喃喃道:“我意思是说,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老者的眼中尽是笑意,他忽然转变了话题:“你有没有听说过梅花盗和李寻欢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
少年道:“小李飞刀名声响亮,肯定会有各式各样的版本流传,你说的是哪一个?”
老者道:“有一种说法,说龙啸云才是幕后真正的梅花盗。”
少年道:“我也听说过,有人说龙啸云当年救李寻欢也是早有预谋,根本上他早就计划好,要一步一步夺走李家的所有财产,但我却不认同这种说法,因为——”
老者道:“因为什么?”
少年低着头想了想,然后道:“我觉得,那是说故事的人为变而变。表面上看,这个龙啸云即是梅花盗版本的故事很吸引,而且也可以完美解释李寻欢当年让爱的原因,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龙啸云精心设局,但这种说法却削弱了小李飞刀原本的悲情。”
老者道:“你说得对,这个故事版本里的人物属于重新加工过的人物,偏离了原本的航道,不过,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版本也不算改得很离谱,因为龙啸云的确也是梅花盗。”
少年瞪大了眼睛,道:“你意思是说,龙啸云才是真正的梅花盗吗?”
老者道:“你说过,梅花盗有影子,而我想说的是,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梅花盗。”
少年道:“我明白了。你是说,梅花盗其实代表着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邪恶,当有些人控制不了内心欲望膨胀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梅花盗。就像林仙儿,本来她可以天天享受男人们对她的顶礼膜拜,但她却不知足,还想得到更多。”
老者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同样地,龙啸云的悲剧结局,也是因为他的不懂知足,我相信本质的龙啸云并非坏人,他武功虽然不高,但他白马银枪,固然是一个英姿侠烈,意气风发的男子汉,当年他救李寻欢于危难,也的确是发自内心的义勇。”
少年道:“后来龙啸云为什么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
老者道:“人有阶级之分,在江湖上,这一点非但无法避免,而且凸现得更加明显。当年的龙啸云因为偶然救助了李寻欢而踏上了另一个层面的江湖平台,如果说龙啸云之前的平台属于一个普通人的草根平台,那新的平台就是一个平白高了几级的平台,在这个新平台里同样有好人有坏人,有善恶和美丑,但龙啸云的生活却已经因此而改变,当他在这个大染缸里呆久了,就会变得像很多人那样,无法保持当初的热诚和纯真——因为他已经不甘心再做一个以往的龙啸云。”
少年道:“你想说,龙啸云的变质堕落,李寻欢也要承当一定的责任吗?这一次我不能认同你的观点,你可以看到,龙啸云把李园私自改名为兴云庄,从这件事就可以知道他的野心很大,‘云起从龙,风起从虎’,兴云庄名字的隐意,就是说他自诩为龙,寄望有龙腾四海的一天。”
老者没有反对:“你说得不错,这一改名,就表示他已经把这座‘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书香门第当成了他自己的私有财产。”
少年道:“当龙啸云把李园当成了自己的物业,他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一无所有的江湖新晋,他会变得分外注重自己的名声地位,尤其是他知道自己武功不高,所以他一定要往上爬,只有攀结上那些名门大侠,他才可以在这个新的平台里获得更多,站得更稳。”
老者道:“梅花盗事件的尾声,李寻欢从少林寺中脱身,龙啸云马上逃离了兴云庄,如果他带着林诗音隐居起来,那他还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因为李寻欢绝对不会向他寻仇,但龙啸云没有这样做,他还寄望东山再起,所以他才会把林诗音留在兴云庄——只要林诗音还在兴云庄一日,李寻欢就不会收回李园,而龙啸云把兴云庄所有的财产带走,就是想用这些钱帮助自己重出江湖,同时,他也必须用钱来寻找几个可以对付李寻欢的人。”
少年道:“事实上他差不多成功了,两年后龙啸云再次出现的时候,李寻欢也真的中计被擒。”
老者道:“但无论如何,他并没有杀李寻欢——虽然龙啸云已经被这个江湖染缸所改变,但他还不至于完全失去人性。”
少年道:“他不杀李寻欢,是因为他相信李园深处还藏着他不知道的价值连城的珍宝,而且龙啸云也想借李寻欢来逼迫上官金虹,这个时候的龙啸云已经看不到前面的危险,因为他已经被名利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老者眼中似乎也有层层迷雾升起:“无论如何,如果没有李寻欢,龙啸云的命运就不会是这样。”
少年道:“不对,就算没有李寻欢,还会有王寻欢、赵寻欢,虽然龙啸云的本质不是坏人,但他最终的命运却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在名利场中迷失了自己,然后拼命追求一些本不属于他的虚像,这又怎能怪到小李探花的头上呢!”
老者道:“身陷诱惑之中,有谁还可以看清自己,不让自己有所迷失呢?”
少年大声道:“说到底,还是龙啸云自身的定力不够。古往今来,一样有很多人能够抵抗诱惑,洁身自爱。”
老者道:“例如呢?”
少年道:“柳下惠,坐怀不乱,是真君子。”
老者道:“这可以算一个。”
少年又道:“宋玉,公认的美男子,邻家的处子攀着墙头窥探了他三年,宋玉知道他只要勾勾手指头,美女就会翻墙过来投怀送抱,但宋玉没有这样做。”
老者道:“美色当前仍能保持定力,这种行为固然难得,但身陷名利场中的人,就不是那么容易做到了。”
少年道:“有,海瑞,位卑言轻,十奏严嵩。”
老者点头道:“虽然最终斗倒严嵩的并不是海瑞,但海瑞能够在一片浊流中保持自己,的确也很不容易了。”
少年道:“所以说,只要内心足够强大,就能抵抗外来的诱惑,就算面对强权也不会随波逐流。”
老者道:“说起来,历史上还真有一个不平凡的人,而且他和李寻欢也有一些渊源。”
少年道:“那你说,这人是谁?”
天色渐渐暗下,炉火却烧得更加旺盛。
老者道:“那个不平凡的人,他和李探花一样,都是河北保定人,而且是有名的硬骨头。”
少年道:“硬骨头?”
老者道:“再给你一点提示,李寻欢当年是如何从庙堂之高抽身,回到风波险恶的江湖中去呢?”
少年道:“是心树。心树和尚未入少林寺之前,他原本是朝廷里的御史,当年他一纸弹章上奏天听,说小李探花‘身居官府,心交匪类’,李寻欢本来就有辞官的意思,这一次弹劾就更加促成了他的归隐。”
老者道:“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少年道:“我知道了,你所说的硬骨头,就是铁骨铮铮的言官,杨继盛。”
※※※※※※※※※
“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这是杨继盛的绝笔,而他的一生,也足够对得起他的自挽。
他因为弹劾严嵩而入狱,严嵩的权力虽然只手遮天,却不能杀他,因为这是明朝政官的体制。
严嵩是聪明人,有他自己的办法对付他想对付的人,他把杨继盛重杖一百,然后扔入牢房,不延医,不施药,想让杨继承自行病毙。当时杨继盛腿骨折断,脚肉坏死,在牢房那些鼠蝇集结的地方,他的伤口恶化流脓,毒气上攻,已经影响到他不能进食汤水,再也捱不过几天,但杨继盛不肯放弃,他要自己活着和严嵩抗争下去,在没有任何麻药的情况,杨继盛打碎茶碗,用瓷碗碎片将自己腿上的腐肉和脚筋一片一片割掉,当时的情景,就连见惯生死的狱卒也簌簌发抖,不忍听,不忍闻。
就这样,杨继盛每天自行放脓,硬是在牢狱里撑了三年。
严嵩却等不下去了,最后他打破了明朝不杀谏臣的先例,将杨继盛处决。
这件事就连后来的顺治皇帝也为之感动,说“忠谏之臣往往而有,至于不为强御,披膈犯颜,则无如杨继盛;而被祸惨烈,杀身成仁者,亦无如杨继盛”。
纵观二十四史,其实就是一本权力的平衡史和制约史。
言官并不是明朝才有,但明朝的体制却史无前例地强化了言官的监督功能,他们位卑而职广,人微而声重,规谏皇帝,左右言路,上纠百司,下察百姓,这些都是言官的职责所在。
就连万历皇帝也怕了言官,远远听到御史巡城斥道之声,他马上停止宫内的歌戏,说了一句“我畏御史”。
事实上,言官的群体声势,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由权力带来的弊端以及衍生出来的腐化现象。
当然,作为权力塔尖的统治者,他并不是真的惧怕言官,而是他需要用言官来调压权力的天平,让他的臣子既能为他服务,又不会因为权势过大而把自己弄翻,所以,明朝的体制其实是一个很成熟的体制,虽然最后毁于流民,但至少不像东汉亡于内乱,也不像南宋,亡于外强的铁骑。
※※※※※※※※※
老者笑了起来,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也知道杨铁胆。”
少年轻轻吟诵:“‘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我当然记得。”
老者道:“我们一直在说江湖故事,但现在却说起历史人物,你知道我的用意吗?”
少年道:“我知道,你希望我不要学龙啸云或者林仙儿,不要做一个轻易被环境改变自己的人。你希望我明白,贪多务得的人,就是意志薄弱的人,纵然得意一时,但这样的人生殊不足取。人生在世,难免有各种各样的压力和诱惑,凡我辈者,应该保持内心的强大,必要时候就应该像杨继盛那样,不作随波逐流之辈,做一个不低头的人。”
老者道:“好,我的意思你已经明白,你回去吧。”
少年道:“但我还没有知道那封信的秘密。”
老者微笑,道:“你又何必非要知道答案不可?”
少年道:“我有个坏毛病——如果我不知道答案,吃饭会被豆腐噎死,睡觉会被自己的屁臭死。”
老者道:“那我问你,小李飞刀的故事,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
少年脱口而出:“当然是悲剧。”
老者道:“为什么呢?”
少年道:“因为李寻欢的一次犯错,造成了他与林诗音、龙啸云三个人的永恒悲剧。”
老者道:“小李探花是错过那么一次,他也一直无法面对自己,但故事的最后他还是找到了自己的感情归宿,这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呢?龙啸云最后独闯金钱帮,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洗去了他灵魂上的污垢,林诗音原本半生为情所苦,她将那份无法宣泄的感情都加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间接导致了龙小云的心理畸形,但最后她也释然了,放下了,这难道也是悲剧?还有阿飞,他原本为林仙儿消沉,最终也打破了枷锁,完成了自己人生的涅槃,就连上官金虹,他本可以借他人之手来对付李寻欢,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关起门与小李飞刀决战,纵然输了,他至少像一个醉心于武的学者,完成了自己在武学上的问道……那你说,这个故事还是不是悲剧呢?”
少年道:“听你这么一分析,小李飞刀的故事好像又不是一个悲剧。”
老者道:“李寻欢的故事并不是说有些人很崇高有些人很低微有些人很痛苦有些人很快乐,它只想告诉我们,无论是谁,都应该学会从人生的自我反思中走出困局。”
少年道:“现在我明白了。但是,你至少让我知道一件事?”
老者道:“什么事?”
少年道:“当年李寻欢让爱于龙啸云,是因为他要向龙啸云报恩,但我相信这个决定绝对不是突然而来,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是在怎样的一种情形下,小李探花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就连茶水也不再滚烫。
老者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不是大头龙五,更不是李寻欢,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少年在炉子里加了一些炭,然后又沏上新的茶叶,悠然道:“此刻月黑人静,宾主谈兴正浓,我知道你不是龙五,更不是李寻欢,我知道你即将要说的只不过是你的一家之言,而你所做的,也只不过是把你的所思所想像竹筒倒豆子那样说出来而已。”
老者道:“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年轻总难免会有一两次犯错。”
少年道:“我知道,对于爱情和友情,很多人会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老者道:“这句话李寻欢也说过。”
少年道:“可据我所知,这两句诗还有下文。”
老者道:“什么下文?”
少年道:“‘谁动我衣服,我砍他手足。’”
老者失笑道:“这可真是话糙理不糙。”
少年道:“所以我实在想象不出,像李寻欢这样一个冷静而理智的人,怎会做出一些让爱他人的举动?”
老者道:“人心本就是最难理解,也最难解释的。”
少年道:“但总会有迹可寻。”
老者道:“如果你真想了解李寻欢的所思所行,就应该从他的过去开始发掘。”
少年道:“那些年的李寻欢,会是怎样的一个李寻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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