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楼塔上的指针走过七时许的时候,乌米扬卡城的主干道已经热闹非常。
'.....真多!'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枪炮呢!'
梵希历1765年3月29日,晨。
许多民众正在围观零二二团沿路出城。
看起来,城中居民对帝国远征军的恐惧已经消弭大半,帝国高层严抓军纪的同时让军队以“打击非法”、“恢复秩序”等名义频繁出现在民众视野中的方针是对的,现在的人们对整日到处跑来跑去,“提醒”他们本地已成为帝国领土,却经常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帝国军人充满好奇。
由是,众人的目光扫视贯穿几条街区的长队。
然后停驻在一位领队的军官身上。
他们看见,骑着灰毛大马,个子很高的男人侧脸冷峻如雕塑,身后老城区的古旧建筑在晨光中撒下深沉的阴影,披上他的半个肩膀。
成列的士兵们在其右侧行军。
“多半是个大官。”人群中一个中年摊贩用含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告诉周围人,“他还在我那儿吃过面呢。”
他们讨论他。
“还是位好心的老爷。”衣服上有补子的老人说,“在我那儿买东西都没要找零。”
而随着众人的讨论,察觉到视线的军官陡然转头,冷冽如霜的黑眸猝不及防地同他们对上,瞬间,他们僵硬在原地。
接着,静静地稍作打量,确认过只是些平民的军官移目。
某种窒息感随之褪去。
这时他们才发现,后背已经悄悄地被冷汗打湿了。
马儿带着他渐行渐远,只留下被风掀动长衣下摆的背影。
“.....他还送给我两张大钱呢。”
沉默过后,有人忍不住说。
围观者们再次小声讨论起来。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马背上,被讨论的军官本人正努力绷住表情,维持坐姿,隐藏在大衣下的身姿有些僵硬:
他不太会骑马。
在马背上,他所能仰赖的只有最近几天找马夫囫囵学了个大概的临时抱佛脚。
和那些真正的院校出身帝国军官相比,陆大古对这项同时期军官基础技能的掌握程度,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这是他的失算,他把几乎全部的心思耗在提升自己的军事能力和个人的战斗素养上,以至于没有考虑到,部队越往北,气候越冷,烂路越多,车越容易坏,为求效率,从乘车改骑马是大概率事件。
幸好,大古和自己的新搭档相处得不错。
至少它还没有回头啃他的小腿,或者试着甩下负重。
“长官!”
“咔哒,咔哒。”
拉住缰绳示意搭档【止步】,听见喊声的陆大古回头,注视着同样骑马的传令兵来到他面前,抬手行礼。
“长官,团长有令,各部分注意行军间距,不要掉队。”
“二营收到。”
“长官,发生什么事了?”
比陆大古略微年轻些,貌似刚二十出头的军官骑马近来。
大古对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吹响爆音哨。
“嘟!!———”
然后喊:
“警卫排二等兵亚特.凯恩,出列!”
“到!”
“传令,各连队注意行军间距,防止士兵掉队!”
“是!”
亚特.凯恩紧了紧枪背带,行礼,转身。
“刚刚接到的通知。”
目送对方跑远,陆大古这才向来人解释道。
“上级命令我们注意行军间距,不要让士兵掉队。”
在帝国军中,【连长】-一二三四【排长】-各功能【班组】的直线式连级单位指挥体系之上,通常,营级单位的头脑包含【营长】(主职训练、指挥、人员管理、制定战术计划、落实战备措施等)、副营长(主职协助营长完成工作、后勤管理)、参谋(分析情报,协助前两者制定计划)、导员(主职纪律监督、鼓舞士气、也负责统一内部思想,宣传“正确”的帝国集体记忆,紧急情况下有军法处置权)。
而这位,就是团里刚刚指派给他的营副,格里弗斯.罗姆。
不同于在本位面人的记忆中来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地方,毕业于布什纳尔步兵军官学校的陆大古,格里弗斯是帝国首都塞恩城人士,根正苗黑的良家子,代换到穿越前祖国的互联网上,能叫得上一声京爷。
此外,他还是帝国中央军校的优秀毕业生。
换作以往,与大古毕业年度相近的格里菲斯起步就会比他高,职衔晋升更是难以追赶,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年限、熬资历、靠演习训练积攒功勋。
但现在,格里弗斯要叫他长官。
他这还算慢的了,不久前的波洛忒战役中,在没有施法者部队支援的地区,出现过九天排长升团长的实例。
战争时期一线部队的晋升速度.....堪称恐怖。
“这样的命令很少见,就像我们不用教成年人学走路。”陆大古默默调整着坐骑的步伐,稳住神态,继续道,“但我们团目前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新兵太多了。”
“而且实战和战备训练,差距不小,必须及时调整过来。”
“这就要靠我们通力合作了。”
“我明白。”
格里弗斯若有所思地点头,继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坚定:
“这方面,我还需要向您学习才是。”
他知道,陆大古在说训练的事———帝国部队在作战期间也会抽空进行训练。
且区别于战前的【战备训练】所注重的立正、齐步、跑步、举枪瞄准等基础项目,这种抓住任务间隙施行的【实战训练】更加追求模拟实战场景,以帮助士兵适应高度复杂的战场环境,和提升部队应变能力。
这是大古穿越本位面以来从未经历过的。
此前的远征军第一集团军零二二团不是在打仗就是走在打仗的路上,专盯着最难、最险的任务干,基本没空,奥尼城初战和波洛忒战役后停驻的两周多倒确实够长,但初战时老兵太少没法组织有效战训———那些大人物交给帝国皇室长子的这支部队几乎全新;波洛忒一战又打得太惨烈,光恢复就费神费力。
而当下,奥赛尔王国南部丧失战略支点,门户大开,加之据信帝国舰队对王国海岸实行抢滩登陆,开辟第二战场。
内陆的压力短期内会减轻,组织战训自然容易许多。
“我恐怕还有不少地方要麻烦您。”
“不。”他摇头,笑道,“同为帝国大业,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正相反,我可能要请教你。”
“.....您的意思是?”
“我早就对中央军校的教学内容感兴趣了,我最初的目标也是那里。”
青年军官的神情中自然地流露出些许追忆,眼底有遗憾,有落寞,不过他仍在笑。
笑容看上去温和而坚定:
“可我这个小村青年,到底是上了布什纳尔步兵学校。”
“我的军事理论基础就和你们这些塞恩来的军官拉开了差距。”
“本来,这也没什么,不管从哪个军校出来,到底都是为帝国效力,可我还是想把基础补齐,恰好,你和新来的导员、参谋都从中央军校来。”
“所以我想请你们和我,做个资源互换。”
“互换?”
“是的,我出实战经验,你们出军事理论,我们相互补完,教学相长。”此刻,青年转过头注视着自己名义上的副官,眼神诚挚,语气恳切,“你觉得可行吗?”
格里弗斯稍作思考,用力点头:
“可行!”
“谢谢。”
成了。
陆大古心底舒了口气。
利用别人的善良未免令人不快,但事急从权,自身难保,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此想着,忽然,他看见剧情主角安格鲁森和团长塞德里克中校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拐角交谈,立刻神情肃然,挺直上身,抬手行礼,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格里弗斯顺着他的目光一望,也做同样的反应,直至被成队的护卫包围的两道身影远离视野,才缓缓放下。
其实这样整肃的姿态并无必要,无论人设本心,安格鲁森似乎都更希望和大家交朋友。
但陆大古实在无法忽略两人间的厚障壁,再者他才刚受其提拔,加上数次被示好,于情于理都该有所感激和反馈,哪怕剧情主角本人不在意,他身边那些人可绝非摆件。
不吃忠橙就要吃紫蛋了。
“......”
行军队伍渐渐地远了。
安格鲁森双手负在背后,立在原地不动,眼神淡漠地目送自己忠诚的部下们离去。
“您很苦恼?”
中校塞德里克慢慢走到他身边,出言询问。
“很明显吗?”
“对于熟悉您的人来说,是的。”这个中年人笃定道,“而且我猜,您正在想那些游击队的事。”
“......你猜的没错。”
安格鲁森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徐徐吐出:
“那些同胞太顽固了,始终不肯接受我们的示好。”
“即使异种王国比几十年前更腐朽,更衰弱,即使帝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他们好像都只会得寸进尺的用希求更多的借口欺骗我们,吊住我们,然后与我们对抗。”
时至今日,无数支大大小小的游击队都还分布在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不愿放弃和帝国敌对。
他们还要如何挑战帝国的底线?
我们甚至都允准了他们的非人族裔及混血族裔亲属免死,只要求他们和其他的,帝国决定施以仁慈的非人类群体集中生活在划定的区域内,按收容区的规则制度生活。
“要是。”
他皱起眉头:
“要是他们再这样错下去.”
“任何一个大的、能长期持续存在的集体都像是一艘船。”
而塞德里克只是笑笑,然后用他的语言宽慰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
“船本身当然会老化———兴亡盛衰是历史的必然,永生不灭的国家和个人是不存在的。”
“但当倾覆的危险到来的时候,总会有人想要凭自己的意志去把它挽救。”
“他们无非是选择了挽救脚下那艘老船。”
“您不必为此感到有任何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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