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就此告别吧

　　6.28，是一个结束的日子，也是一个开始的日子。

　　若是有块离岛倒计时牌，则显示：倒计时0天。

　　数字“0”，不得不说是个特别的存在。它既可以归入上一个数字区间的末尾，又可以归入下一个数字区间的开始。承上启下，是它的一大突出特质。

　　人们常说“归零”、“一切从零开始”之类的话，看似些许哀叹，实则带着憧憬，这也正是“0”的神奇之处。

　　一个湖心小岛，在又一年的春末夏初时节，见证着一群人的离开，正如在初春时节见证他们的到来。与往年不同在于，它被赋予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蓝岛。

　　5:20，如往常一样的时间，一群人来到了如往常一样的地点——接待楼门前的草坪。然而，这一天，注定与往常不一样。

　　一眼望去，人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背着大大小小的背包，变回了在岛外的模样。不过是，这模样让他们自己也感到陌生，脸上皆写着“别扭”。

　　“陈青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她们转头看去，是杨小天，再一看，叶志伦和周超紧随其后。

　　三个男生似费了老大劲儿才找到她们，总算是抢在杰师兄和琪师姐出现的前一秒，凑成了六人组。

　　男生没有见过女生不穿统一套装的样子，女生也没见过男生不穿统一套装的样子。这刚碰面的瞬间，感觉与平日固有印象很是不同，竟生出几分“陌生感”。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寒暄几句后，大伙儿便忽略了外表的因素，找回了平日熟悉的彼此的感觉。

　　5:30，杰师兄和琪师姐准点从接待楼里走出来。他们仍旧穿着蓝布衣裤，大概是要将全员送走后，他们的任务才算完成。

　　杰师兄用比以往更快的语速说：“各位，今天时间较紧，特别是第一批离岛的成员，7点就要到达岸边指定地点。我长话短说，前天，琪师姐已跟大家交代过今天的大致安排，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大家就抓紧行动。”

　　紧跟着，琪师姐说：“我一会儿叫到每个人的名字，大家依次上来归还套装，同时拿回你们的手机。”

　　她话音刚落，只见杰师兄从接待楼里抱着一个大箱子走出来。如果没猜错，里面装的正是大伙儿登岛当天收走的手机。紧接着，他又进门搬出一个空箱子，看样子，应该是用它来装回收的套装。

　　“顾东林——李菲——黄文正……”琪师姐从箱子里每拿出一个手机，便叫出一个名字。

　　上前去的人，先将装着套装的袋子递给杰师兄，再从琪师姐手里接过手机。

　　“周超——”

　　周超成为9号地六人组第一个被叫到的人。他疾步上去，快速领到手机归队。

　　“我都快忘了我手机长啥样了。”他念叨着。

　　“第三批？那你岂不是还可以蹭一顿午饭？”一旁的杨小天盯着他的手机道。

　　其他人随之看向了周超的手机，只见手机背面贴着一个白色小纸条，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行字：

　　周超

　　第三批：下午1点

　　登船点：19号

　　“我猜，一个登船点一次就一个人。”

　　“应该是，不然也不会排到19号。”

　　“看样子，还跟来时一样，一人一只小木船。”

　　“照这么算，一批大概二十几个人，也就是那二十几只船来回送吧。”

　　他们正聊得热乎，王羽飞被叫到名字，紧跟着，杨小天也被叫到。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队伍，将各自的手机翻到背面一看：

　　王羽飞

　　第二批：上午10点

　　登船点：8号

　　杨小天

　　第一批：上午7点

　　登船点：21号

　　“哎，我咋手气就这么‘好’，居然第一批！那意思是…1个小时后，我就要撤了？”杨小天似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批就第一批呗，反正早晚都得撤，不过就是少蹭顿午饭吧。”周超透出两人较量中最终胜利者的喜悦感。

　　“好，我认！谁叫我的好运气都用在了投胎上。”杨小天已习惯就此点进行自嘲。

　　陈青青等了大半天，总算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大步走上前，将手中的套装袋递给杰师兄，然后转过身，从琪师姐手里接过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手机。来不及多看，她便拿着手机快速往回走。

　　回归六人组，她仔细端详起久违的手机。此时，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这与其他人刚拿到时一样。她翻到背面，看见与他们一样的白纸条，上面是同样排版的三行黑字：

　　陈青青

　　第一批：上午7点

　　登船点：11号

　　陈青青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当初来得最晚，现在却走得最早，看来，这批次还真是随机而分。不过好在，她潜意识里其实是倾向于早走的，因为相比被人送走时的别离感，她更受不了送走他人时的孤寂感。

　　“哈哈，看来有人跟我一样，要早走了。”杨小天瞥见陈青青手机上的纸条，顿时找到一丝平衡感。

　　“是啊，第一批，先带个头。”陈青青爽快地说。

　　没过多久，颜子优也拿到了手机，背面写着：

　　颜子优

　　第三批：下午1点

　　登船点：3号

　　叶志伦是六人组中最后一个拿到手机的。陈青青特意看去，纸条上面写着：

　　叶志伦

　　第五批：下午7点

　　登船点：16号

　　“好家伙，你这是最后一批啊。”周超瞪大了眼睛。

　　“到那时，天都快黑了吧。”杨小天似又平衡了几分，“这么一想，早走也有早走的好。”

　　“在小岛上多呆一会儿，不也很好吗？”颜子优一脸认真地说。

　　“既然是随机，那都是天意，反正早走晚走，这里都将成为我们永恒的记忆。”王羽飞依然云淡风轻。

　　陈青青眼前突然浮现出颜子优在小本上画的圆，坚定地说：“总之，那个圆圈是不会改变的。”

　　叶志伦淡然一笑：“那就，你们先行一步，我来给咱们的圆圈做个收笔吧。”

　　这时，在场大多数的人都拿到了手机。大伙儿纷纷第一时间确认手机背面的离岛信息，反倒忽略了手机本身。

　　“我说，这么久，手机都没电了吧。”周超突然想起这茬。

　　“反正也不想用了，这玩意，不用倒更好。”杨小天说。

　　“是的，相比虚拟，我们更需要现实。”陈青青说。

　　“不过，不用手机，怎么加微信呢？”周超将他的手机翻转至正面。

　　“对啊，你不说还忘了。那天，杰师兄不是说要加个微信群吗？”杨小天说。

　　“这倒是…没电，开不了机，也就加不了群。”陈青青总结道。

　　他们三人正在此问题上纠缠，前方突然传来杰师兄颇有磁性的声音：“大家现在都拿到自己的手机了吧？”

　　众人点头回应他的确认。

　　他继续说：“现在，大家可以开机，我们已经帮大家充好了电。”

　　看来，他们刚刚是白纠结了一通。不过，当他们准备开机时，却发现自己连开机键的位置也模糊掉了。那场景，就像是一群古代人偶然穿越到现代，然后，被现代人的高科技搞得一头雾水。

　　终究，他们还是开了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与世隔绝的他们与现实世界又重新建立了联系。一种既好奇又害怕，既兴奋又担忧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身体内剧烈翻动。

　　陈青青看到了久违的手机界面，上面摆放着曾经频繁翻看的各种APP，如今，都已变得陌生。突然，她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扑面而来，响了好一阵子，一看，竟有28条未读短信，最终截止在4月15日。

　　她想了想，这时间在登岛后的20来天，推测是，手机从那时起因欠费而停机。她马上打开微信，果然，正好在同一天，微信也停止接收信息。也就是说，网络流量正是在那时同步终止。

　　岛上的其他人，大多面临跟她同样的问题：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手机因欠费而停机，进而导致网络中断。一时间，大家集体陷入僵局……

　　关于这一点，杰师兄一清二楚：“可能大家的手机基本处于停机状态，抱歉，除了充电，我们不会动大家手机，也就无法给大家充值。不过个人认为，这一点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不重要，影响也不大。”

　　“那您上次说的加微信群，怎么加呢？”有人问道。

　　“你问得很及时，我正要说这个问题。”杰师兄会心一笑，“微信用不了，记事本总是有的吧。接下来，我将微信号告诉你们，你们先记下，回头找我加微信。放心，我会将你们都拉入群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对，阿尔法俱乐部第三届群。”

　　于是，大家按杰师兄的指示，纷纷打开手机上的记事本程序，然后，将他告知的微信号记在各自的记事本里。

　　陈青青记忆中，从未使用过这个手机自带的记事本程序，以至于她找了半天才找到。如今看来，越是简单的东西，往往在关键时刻最管用。

　　“那…我们是不是也要交换一下微信号了？”杨小天突然说道，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

　　陈青青立马响应：“是啊，大家都记一下吧。”

　　很快，9号地六人组围成一个小圈，每个人都将自己的微信号分享给其他五人。如此一来，每两人之间都建立起了连接，而所有的连接，又剑指同一个点，即：他们那个“圆”的圆心。

　　陈青青认真地往记事本里输入每一个人的微信号，当输入叶志伦名字的瞬间，她微抬了一下头，却发现，叶志伦也正在输入她的名字。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似共同延续着昨日之约定。

　　“还有一个点，需要告知一下。”杰师兄指了指他的正前方，“船停在接待楼正对的湖岸边，每个登船口都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号数，你们自己去对应。开船方法，跟你们来时一样。开船时间，可以提前，不宜延后。”

　　紧接着，他看了下手腕上的表，说道：“快6点了，大家赶紧去吃早饭。特别第一批离岛成员，抓紧时间，在7点前到湖边。”

　　“那就，解散吧。”琪师姐微笑着说。

　　“各位，有缘再会！”杰师兄向大家挥手道别。

　　100多号人的队伍，最后一次共同奔赴就餐处……

　　这顿早餐，注定无法细细品味。此刻，9号地六人组已形成共识：不到最后一刻，坚决不让队伍散掉。于是，为配合陈青青和杨小天的登船时间，其余四人同步加快了用餐节奏。

　　往常，他们吃早饭会花掉20分钟左右时间，今天，只用了10分钟，他们就结束了早餐，然后紧锣密鼓地汇合，一起往接待楼正对方向的湖边走去。

　　“6:25开走，照我们这速度，6:40准能到湖边。”周超边走边说道。

　　“你们不该折腾，我们自己走过去就好了，这样，搞得大家都很累。”陈青青带着几分歉意。

　　“那不行，我们这六人组，都已经绑定这么久了，这最后一刻散了，说不过去，是吧？”周超回应道。

　　“对，就这点路，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想想当时盖房…”王羽飞跟着说道。

　　“好吧，那就不跟你们客气了，一起绑定到最后吧。”陈青青笑了笑。

　　她庆幸有这段特别的经历，更庆幸遇见这群可爱的小伙伴。此刻，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她的心头，她多么渴望时间放慢脚步，好让这温暖的感觉一直持续下去……

　　终究，时间无法变慢，更无法停止。不出周超所料，6点40左右，他们走到了草地的尽头，也即是——通往湖边的小斜坡顶。

　　他们一眼望去，二十多块写着白色数字的长条形木牌，沿着湖岸线，由近及远，依次矗立。每块木牌背后的湖面上，停着一艘小木船，没错，那正是他们来时乘坐的自动驾驶小木船。

　　这与他们想象中的登船场景并无太大出入，只不过，相邻两个号牌之间，也即相邻两只木船之间的间距，比他们想象中要大，估摸着得有7、8米。

　　“我这21号，排到那边老远去了吧。看来，我还得走一长段路。”杨小天沿湖岸线往远处望去。

　　“是啊，我11号，也得走一阵。”陈青青跟着说。

　　“估计，为了大家互不干扰，或是分散线路，才隔了那么远。”叶志伦说。

　　“反正，终有一别。”陈青青调整了一下情绪，“那…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杨小天支支吾吾地说，“但我现在理解了那个‘圆’的意义。总之，我也认为，这不是结束，这就是开始，出了岛，我们还会再见。”

　　“对了！”周超突然眼冒金光，“我们这不都IT同行吗，CEO、产品经理、程序员、VC，要啥有啥，以后，说不定还能合伙创业呢。”

　　“是啊，我咋没想到！”杨小天喜出望外，“你看，我们房子都能一起盖出来，还怕啥？”他立马恢复了往日的邻牙利齿。

　　王羽飞笑着看了一眼他，说：“行啊，你就负责搞定启动资金好了。”

　　他立马回道：“没问题，大不了又找我老爸呗。早上看他给我发的短信，居然被我这趟离家出走给整愧疚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改变主意的。”

　　“看来，玩下消失，管用！”周超临别不忘调侃他两句，随后话锋一转，道，“话说回来，现在大家都一样，都是无业游民，来个抱团取暖，不挺好的吗？”

　　“嗯嗯，至于城市嘛，也不是什么问题。大不了，从A一线换到B一线呗。”陈青青豁然开朗。

　　“行！”叶志伦猛点了下头，“到时，我来组织，让9号地小分队在岛外延续下去。”

　　“那就——岛外见！”

　　“对，岛外见！”

　　杨小天和陈青青朝其余四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各自的登船点径直走去。此时，他们的周围，有人正走着，有人已登上小木船，还有人乘坐的小木船已经启动……

　　陈青青走到11号登船点，一只小木船静静地靠在湖边，似迎接她的到来。她敏捷地踏了上去，将背包放在座椅与黑盒子之间的空位，然后面朝船头，坐到座椅上。

　　一切准备就绪，她按了下座位边的黑色按钮，“滴——”按钮响了一声，发出闪烁的红光，她又按了第二下，“滴——滴——”按钮响了两声，红光固定了下来，船头开始沿逆时针缓缓转动，转到与岸边几乎90度的位置，停顿了半秒，开始径直朝正前方行驶……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的小岛在逐渐远去，四周的小木船朝着不同方向扩散开，直到在她的视野中完全消失。

　　她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湖面上漂泊着，恍如来时，然而，这一次，她的前方变得越来越清晰……

　　“再见，蓝岛！”她在心里默念道。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

　　就此告别吧

　　水上的列车就快到站

　　开往未来的路上

　　没有人会再回返

　　说声再见吧

　　就算留恋也不要回头看

　　在那大海的彼端

　　一定有空濛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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