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透过薄云,洒在湿漉漉的杭州城,给夜色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钱塘江面,一艘仿古的夜航船缓缓行驶,船头悬挂的红灯笼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船上丝竹悠扬,依稀飘来软糯的越剧唱腔。
顾北站在江畔的观景台上,夜风带着江水的微腥和凉意。他并非刻意来此,只是晚饭后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白天在杜记酒铺喝的那点黄酒,此刻在晚风的吹拂下,酒意散尽,只留下一种微醺后的清明与空旷。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刘月。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顾北迟疑片刻,接通。屏幕亮起,刘月那边似乎在一个高档餐厅的露台,背景是上海璀璨的陆家嘴夜景,流光溢彩,与她身后深沉的钱塘江形成鲜明对比。她穿着精致的吊带小礼服,妆容明艳,手里晃着一杯红酒,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寂寥?
“哟,顾老板,舍得接电话了?在哪儿呢?乌漆嘛黑的。”刘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但尾音有些飘。
“江边,吹吹风。”顾北把镜头转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和远处那艘灯火阑珊的夜航船。
“啧,挺有情调嘛。苏妹妹没一起?”刘月挑眉,语气里的试探几乎不加掩饰。
“没,就我一个人。”顾北如实回答,又把镜头转回自己,“你呢?应酬?”
“嗯,几个投资人,刚散场,烦死了。”刘月仰头喝了一大口红酒,动作有些猛,几滴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没入精致的锁骨。“‘创芯’那个预热展,场地又出幺蛾子,烦心。”
顾北看着她。屏幕里的刘月,光芒四射,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足以照亮任何场合。但此刻,在华丽妆容和璀璨夜景的映衬下,他捕捉到了她眉宇间深藏的倦色,以及那杯红酒也冲不淡的孤独感。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无数个他在深圳和上海加班的深夜,独自面对繁华都市时的疏离。
“注意身体,别喝太多。”顾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刘月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点自嘲:“怎么?怕我喝醉了从这露台跳下去啊?放心,姐命硬着呢!”她晃着酒杯,看着屏幕里的顾北,眼神有些迷离,“顾北,你说…人这么拼命,图什么呢?图这高楼大厦里的一个位置?图银行账户里的一串数字?还是图别人嘴里的一声‘刘总’?”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带着酒后的真实,像一根针,刺破了两人之间惯有的、插科打诨的屏障。顾北沉默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江风拂过他的脸,带着湿意。
刘月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变快,像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有时候觉得特没劲!真的!赢了项目又怎样?签了大单又怎样?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当年在嘉善路,咱俩抢一碗云吞面,被你气得跳脚的时候痛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换上了更明亮的语调,“哈哈,看我,喝多了就爱胡说八道!顾北,你在杭州挺好的吧?苏晚晴…挺好的吧?她那样的,才适合你这种慢性子…”
她的话语像断了线的珠子,跳跃、矛盾、充满情绪。顾北的心被揪紧了。他从未见过刘月如此失态又脆弱的一面。那个总是罩着他、雷厉风行、仿佛无所不能的刘月,此刻像一个在华丽舞台上突然忘了台词的演员,带着慌乱和迷茫。
“刘月,”顾北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少喝点,找个代驾,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清醒了再说。”
屏幕那头的刘月似乎被他的语气定住了。她看着顾北,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喧嚣与寂静。她眼中的迷离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委屈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屏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知道了,真啰嗦!挂了!”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黑暗重新笼罩了顾北。江风更凉了。夜航船上的丝竹声远远飘来,更添几分凄清。他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刘月最后那杯酒入喉的声音,和她强装无事的告别。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明白刘月那没问完的话,明白她华丽铠甲下的疲惫和孤独。他心疼她,可隔着这遥远的距离,隔着各自不同的人生轨道,他甚至连一个真实的拥抱都无法给予。他曾经是她“抢云吞面”的伙伴,是她“被气得跳脚”的对象,如今却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说着苍白无力的安慰。
杭州的夜温柔似水,钱塘江静静流淌。顾北站在江畔,像一个被遗留在岸边的孤舟。刘月醉酒后的呓语,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难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他和刘月之间缠绕着多少复杂的情愫,那份深植于岁月深处的牵挂与懂得,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女之情,成为彼此生命中无法剥离的烙印。
夜航船渐渐远去,红灯笼的光影消失在江面。顾北在江风中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衣衫被夜露打湿。他知道,今晚,他和他生命里那团最耀眼、也最孤独的火焰,都将是无眠人。而这未眠的长夜,终将被更深的露水打湿,也将被即将到来的黎明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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