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马木岛的晨光,软塌塌地卡在窗帘的缝隙里。鸟鸣声将他惊醒。醒来后,他照例要在床上静躺许久。
羊毛与羽绒包裹着他枯槁的躯壳,空气里有一丝冷掉的燃木香,那是老人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气息。
他在鸟叫和旧梦的碎片里磨蹭着,终于攒够了力气,像启动一件锈蚀的机器,一节一节,骨头碾着骨头,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细碎的“噼啪”声从关节处响起,身子在半空晃了晃,才沉沉地落定在床沿。
几乎在同一刻,老管家霍金斯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像个融入光线的幽灵。他端着的银盘上,两杯锡兰红茶正氤氲着热气。
“赛维纳教授,有客人到访。”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具盛名之下的衰老躯壳。
多雷·撒维纳教授的目光温和地掠过管家琥珀色的眸子,一丝独属于清晨的宁静,从心底浮起。
“辛苦你了,霍金斯。”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旧绒布般的暖意,“请客人先去书房吧,架子上那些贝壳够他看一会儿…我收拾一下就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啁啾的鸟,“带两把雨伞,天要下雨了。”
枯瘦的手终于稳稳握住了茶杯,温度透过瓷壁渗入皮肤,驱散了一点晨起的僵硬。茶水微漾,一张脸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瞳孔蒙着浑浊的翳,灰败的皮肤近乎透明,稀疏的白发被压变了形。他抬手捋了捋,触感如干枯的玉米须。望着指尖又断落的几根碎发,他讪讪地收回了手。
“还是老啦,”他对着水中的倒影挑了挑眉,“不过,风采依旧。”
“噗——多雷·撒维纳!隔着半个岛都闻到你对着茶杯臭美的味儿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裹挟着海风的咸涩撞进屋里。
多雷身体一僵,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门口,仿若一截突遭雷击的朽木。房门被一只沾满泥点的旧布鞋不客气地顶开。一个老头斜倚在门框上,身穿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袖口衣摆磨损得泛出毛边,活像刚从哪个山坳里钻出来。一头银发凌乱披散,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矍。他没有霍金斯高大,骨子里却绷着一股野草般的韧劲。
“啧,这么多年没来,这破地方白天还是黏糊糊的,”他咂咂嘴,一口元夏话字正腔圆,如玉磬轻敲,“跟开了蒸笼似的。”
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名震琼鹰的医学泰斗——多雷·撒维纳教授,惊得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喂!”道袍老头不满地挑起眉毛,“才九年不见,就老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若你明年初春再来,这愿望没准能成真。”多雷回过神来,气笑了,“我原以为我会伴着这些故纸堆安度残年,没想到躺进坟墓前,还能劳你大驾来看我一眼。”
霍金斯的身影如融入晨光的薄雾,悄然退去,只余门扉轻合的微响。道袍老头——易明,接过那杯热气氤氲的红茶,目光落在多雷脸上。
“走吧,易,去餐厅。”多雷的声音沙哑,撑着床沿缓慢起身,骨节发出细微的呻吟。他借力于红木雕花的床头柜,每一步都缓慢而沉重。易明没有搀扶,只是放缓脚步,与他并肩,沿铺着厚实波斯地毯的走廊缓行。
窗外,雨丝渐密,敲打着花园的阔叶,沙沙作响,为寂静宅邸添了一层潮湿的伴奏。
餐厅高阔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雨雾将蔚蓝海景晕染得一片朦胧。古老橡木长桌足以容纳二十人,此刻却只在主位和邻近一位摆了骨瓷餐具。银质刀叉在云层透下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冷泽。霍金斯无声地穿梭,端上热气腾腾的食物:细腻的苏格兰烟熏三文鱼、金黄松露炒蛋、酥脆的乡村面包、一小碟清甜时令浆果。咖啡的浓香与红茶的温润在空气里交织。
易明落座,目光扫过这无声的奢华,端起咖啡深嗅一口,脸上露出些许新奇与满足。“你这老家伙,”他看向正仔细给面包涂抹黄油的多雷,“不是弗洛德教的信徒吗?我记得你们那教派,最鼓吹清苦节俭。”
“早脱教了。何况这些并非我的私产,是帝国的赠与。”多雷笑了笑,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倒是你……一大清早跑来踢我的门,总不会只为了蹭杯茶喝?说吧,什么事能把你从元夏吹到这来?”
易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神澄澈释然。他轻轻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我想通了。”
餐厅里霎时只剩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轻响。多雷涂抹黄油的手,悬在半空,凝固了。
“所以,”易明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我不回来了。”
多雷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沉了下去。他放下刀叉,眉头不解地蹙起:“我本就没指望你会来……”话说得徒劳,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汹涌。
易明摇摇头,神色决绝:“我老了。三十年前我们相识时,我就已经老了。你还是个小伙子时,我都一百多岁了。再拖,就真没机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想,如果你能一起走,我就不那么怕了。”
多雷彻底怔住。浑浊的眼里先是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旋即被更深沉的、根植于现实的疲惫与疏离覆盖。他环顾这间巨大的餐厅,目光掠过价值连城的古董、墙上的学术荣誉、窗外被风雨隔绝的花园……这里的一切,浸透了他一生的奋斗、成就、无法挽回的失去与孤独。
最终,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
“易……老伙计,你看看我这把老骨头,”他抬起枯瘦的手腕,微微颤抖,“虽然不想承认,但它连骨头缝里钻的风都怕。我这身子,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声音低哑下去。
易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仿佛早已洞悉老友的选择。他点点头,拿起一颗沾着沙拉的浆果,语气依旧平静:“不急。我明天日出时才走。你可以明早再给我答复。”他咬下浆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多雷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易明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终于搅动了潭底沉积三十七年的泥沙。
回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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