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太子所料,这一回,魏王煽动舆论的招数果然没有用了。
但身为魏王党核心之一的将作大匠阎立德,则依然成功使出了一点手段,一则试探天心、二则为后面营造舆论开辟市场——
“今因天象示警,太子命停诸殿修葺之工。昨日,将作监上报于臣,称甘露殿工程已半,少阳殿亦在其缮治之列,却同令停工。臣思之为难——少阳殿与陛下的甘露殿本为一体,若半途而废,恐失体制,但天象重大,不得不从,因请陛下裁决。”
“停吧。”李世民听完那一大段请示,只当是臣下担心擅自做主会被问责而已,况且不算什么大事,因此便漫不经心地作出了指示。
谁知,得到天子指示后,阎立德并未立刻告退,而是仍有些欲言又止之意。
“卿有言未尽?”
阎立德俯身行礼道:“臣有些话,说出来或许有逾分之嫌,但若不讲又自觉有负臣职。”
李世民此时仍在偏殿静坐修省,正觉有些腹中饥饿,一心不想发出声响在臣子面前失威,因此只顾饮水,依然没把阎立德的表现放在心上,只道:“恕卿无罪,直言不妨。”
阎立德于是直言道:“太子殿下年齿渐长,今监国理政,常驻东宫,不复少时随侍圣驾,是故少阳殿已闲置数载。而甘露殿地处禁苑深处,与后宫嫔御居所接壤。近岁陛下又纳新人,宫闱愈近,若仍循旧制,恐日后徒生不便……”
李世民先是怔了怔,仔细一想,觉得是这道理,不禁感叹自己粗心,下敕道:“太子监国,当与外朝政事相始终。少阳殿居处内禁,已非储副所宜,即罢其殿属,恢复如旧。”
“臣奉敕。”
这道圣命很快就传回长安执行了,属官禀报至东宫时,太子李承乾正在逗弄儿子。
听到少阳殿被罢置,李承乾怔了怔,旋即停止了逗弄孩子的动作。乳母极有眼色地上前将李曜抱走,回到太子妃床榻边哄睡。
也就怔了几个呼吸,他便恍然一笑:“罢了便罢了吧,免得来日有什么胆大包天的奸小污我与内廷有甚牵扯。”
“殿下……”张玄礼道,“奴听闻,如今朝野间暗地里…觉是主上与殿下您生分了,故有此疏离之举……”
“你相信?”
“奴不敢,只是奴以为殿下是否……该做些什么?”
李承乾望见儿子睡着了,轻步出门,在殿庭中与张玄礼说话,挑眉道:“宫殿修缮何人负责?”
“自然是将作大匠……”张玄礼回答着,忽然省悟到这位将作大匠乃是魏王的岳父——
“又是魏王!”
李承乾点点头:“若说阿耶此番对我行事有些意见,这我是信的。毕竟我另有私心瞒不过去,又骤然置阿耶于不得不从之势……”
说着,他轻轻挑眉:“但阿耶行事历来爽利果决,凡决定一事,便不会再拖泥带水纠缠不清,此番必定不会有心故弄玄虚,横插这么一事对储君发作——这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多半是被将作监提醒,就事论事才有了这道圣命。”
“奴明白了。”张玄礼垂下头去。
太子瞥见了他这般神情,罕见地伸出手去抚落在近侍肩膀上:“幸得你心思缜密,若非如此,当年我失势之时,东宫岂能避过许多明枪暗箭?又岂能迅速清锄内奸?有你在旁时时提醒,是我之幸。”
“殿下……”张玄礼惶恐地想要侧身避开,但太子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太子一向不十分拘礼的,但这个动作还是超出了张玄礼的预料。他当然不知道,太子其实正在叹惋另一个时空的他——忠心、聪明、本分,却因为秦英、称心之事而受到株连,落得悲惨下场。
心中正惶恐时,他听见太子再次开口——“自然,你我之间本不必说什么场面话。我今日之言实为剖心——日后你不必殚精竭虑揣度我该如何事君,事君之道我自有决断。你的才智,当用于暗设闲棋、广布眼线,使我临变之时能多几分回旋余地。”
“是。”
惊讶、惶恐、感动、得意……种种心情搅在一处,张玄礼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告退,去办每日例行的公务了。
望着心腹离去的背影,李承乾忽然有些恍惚。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果断地下定结论?并且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打消心腹的犹疑?
是想彰显胸有成竹稳操胜券?想让人知道他对陛下有多么了如指掌?还是……情不自禁地在倾诉对陛下的信任呢?
经历了这么多事,或许在他不知不觉中,这份信任的确变得太深太坚实,消除了几乎一切猜惧的种子,令他不仅因胆略增长而遇事从容,更因怀此倚仗而泰然自若。
这样的信任,实在奢侈得千古难寻。因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在他与陛下之间,除了感情之外,还横亘着另外一样东西——权力。
权力是奇妙的东西,和感情一样奇妙。
他曾不择手段追逐更高的权力,却最终与其失之交臂。在那之后,他便日思夜想——何为权力?
后来,从陛下身上,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最终极的权力。
不是高位、不是职权、不是财富、不是土地、甚至不是人口和兵马,而是能征服人心的力量。
一个人,纵然失去职权、军事优势乃至土地人口,但所有人都相信他旦夕可复,那么,他将能重新号令天下——这就是最终极的权力。
而陛下正是那样一个人。
无数次,他在那样一个人身前受教,那个人的言谈举止——无论多么家常、慈爱、甚至不拘小节——都无时无刻不流露出一种力量,一种足以摧敌若朽、威加四海的力量。而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无形的、令人惕然心折的力量,与天子身份、国家典制等种种外在加持无关,纯乎是那个人自身所生发……于是,那人便像征服既往一切强敌、猛士一样地征服了他。
可是,那样一个人,却是那么地爱他。
他承认,他曾许多次因为这个念头而默默得意——陛下的心和眼界开阔到了能装下四海九州,若非绝世的人杰,只能在其心中有一颗尘埃般的容身之所。可是,他不一样。他是否为人杰,对于只要求一个守成之主为后继者的陛下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身为天子,陛下当然不会无条件地为他妥协,但身为父亲,陛下也不会改变对他的爱。
因此,大唐的创立者、他的陛下,几乎毫不避讳地把自己从生死里挣来的、从心血里熬出的东西传授给他,在他犯下了让他失望透顶的恶行之后——应当就是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得到的爱有多么的纯粹。
不久前,他的乳母遂安夫人不安于致休荣养的无聊生活,特意跑到东宫来探望他。叙谈之间,乳母问他,当初为何宁以储位作军令状,也要请战代父亲征?为何要拿一身生死荣辱甚至举国荣辱,去赌那死亡漩涡一样的残酷战场不会吞噬他?
是啊,他是太子。论起来,史书前鉴、朝廷典制、资格顺位……桩桩件件,让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不用出战,可以躲在后方做一些平安而又功勋巨大的调度工作,从而优雅地积累政治资本,重新成为名正言顺、朝野拥戴的储君……他为什么非要顶着偌大压力,赌上一切,去和那位堂堂的天策上将争夺领兵权呢?
这一切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回答——
陛下希望我强大、自由,像他一样。所以我要像他希望的那样活着,然后像他爱我一样地爱他……
他这样回忆着、想着,直到被殿内再次响起的婴孩哭闹声所打断。
曜儿的哭闹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一面转身回殿走向儿子,一面向身畔的另一名近侍问道:“潘真人是否明日到来?”
潘真人就是潘师正,是茅山上清派第十一代宗师,曾受太上皇与陛下礼遇,此番是重礼请来为李曜主持祈福的。
“是。”那近侍答道,“与殿下约定,明早便至,殿下说要亲自迎接。”
“仪节都筹备妥当了?”
“奴方才查验过,断无错漏。”
“那便好……”李承乾点点头,随即温笑着拿起褓床围栏上搭着的一只拨浪鼓甩了起来。
两个月大的李曜十分好哄,看了一会儿拨浪鼓便不哭闹了,只是眨着眼睛,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说累了便又睡去了。
翌日,潘师正来到了东宫,在丽政殿庭为李曜供奉子孙娘娘、念诵宝经。
檀香缭绕间,太子李承乾身着素服坐在檐下,怀中抱着刚满两个月的幼子李曜,神情肃穆地望着庭中设下的道坛。
身着青灰道袍的潘师正手持玉简,脚踏罡步,口中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护诸童子经》。
“……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童子得长生,福寿永安宁。”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诵毕,潘师正取出一道朱砂符箓,轻轻贴在李曜的襁褓上,低声道:“此符可保百邪不侵。”
“多谢真人。”李承乾微笑颔首,身旁仆婢立即上前,对道长奉上宝光烁烁、琳琅满目的赏赐。
但潘师正只从箱箧内取出了一枚玉如意,行礼谢赐。
“蒙殿下厚赐,贫道诚惶诚恐。然道家清修,戒贪戒奢,若尽受珍玩,恐损道基。今取玉如意一柄,令观中弟子见之,足彰殿下隆恩,余者万不敢领,请殿下恕罪。”
“既如此,罢了。”李承乾抬了抬手,众仆婢上前将箱箧尽数抬走。
“殿下,贫道另有一物相赠。”潘师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道经,双手奉上,“此乃先师王远知真人亲笔所书的《黄庭内景经》真文,久经供奉,受天地之灵气,用以闲暇养心,可镇邪祟、延福寿。请殿下代为奉献陛下。”
李承乾接过经卷,正要开口,却又听潘师正俯首低声道:“贫道近日掐算,行宫之处恐有扰攘,请殿下将此经早呈御前,或可禳解一二。”
“扰攘?”
李承乾倏然一怔,前尘往事如电光石火般闪现——贞观十三年,阿史那结社率因仕途蹉跎,怀恨行刺......
如梦惊醒——他怎么忘了这回事?
怪只怪他今生际遇变化太大,令得前世种种宛如南柯一梦……
如今,虽然陛下不似前世一般四月便到了行宫,又因暑热未曾行猎、身边防卫严密,侥幸尚未发生行刺之事。但,眼下快到九月,秋高气爽时,陛下一样是爱行猎的。
也许,这场谋刺不会消失,只是因为如许变故而推迟到了九月。
惊悚、感喟相交织,他心不在焉地答复了潘师正,直到一众道士尽数告退了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知怎地,昔日袁天罡的话,忽又在耳畔回荡起来——
“殿下命格特殊,死而复生,跨越两世。此等命数,骇人听闻,恐会扰动天机,影响他人。”
不错。细细想来,许多事情,变化也好、不变也罢,其实都与他脱不开关联——他的重生,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涟漪扩散,搅动了无数人的命运。
譬如这件事,看似是重复前世之事,但实际又有不同。
因大唐出兵延迟,西域局势改变,阿史那社尔部比前世晚了一年归降,随后又由于迟来的西征,前突厥许多部落的安置变化颇大。至于那些蕃将……原本该在征吐谷浑时战死的几个将领,这一世竟活了下来,而本该升迁的,却因种种缘由被贬……
那么,陛下是否也会受到他的影响呢?其间是否会发生一些变故,让陛下不再像前世一般完全幸运……
也许是有感于压抑窒息的气氛,李曜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伴随着这令人不安的哭声,殿庭忽地又刮过一阵大风,供灯的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李承乾一面用手安抚幼子,一面望着那道晃动的影子,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血色的夜晚——那是一种恐惧,一种对天命、夙命的恐惧,同时也是一种极端的反抗。
这正是他性格的底色,无论前世今生从未改变——他总会选择主动对命运强加干预,哪怕逃不过其中的因果。
正如眼下,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下了决定,他要去行宫朝见陛下,以防万一。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