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时光

　　乔子丰闭上了眼，发出了艰难的声音：“我就是这样挂的？”

　　然后他听到了稚气的声音：“他们打伤了你之后，就跑了……”

　　乔子丰猛然睁开眼，惊奇地看到，他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小武了，而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模样正是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小智。

　　乔子丰心潮澎湃，发出一声长长的嗷叫。

　　小智用他稚嫩的声音说：“不要惊叹，爸爸，从那一年开始，我每一年都留下了我的全息影像，我那时就想，我要你看到我渐渐长大，现在技术成熟了，你摸摸我，是不是你记忆中的感觉。

　　孩子说着伸出了手，用小小的手指替乔子丰抹去眼角的泪痕，再拉着乔子丰的手，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乔子丰触摸着这娇嫩的肌肤，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手掌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小智说：“那时我被锁在车里面下不来，就边哭边打报警电话，等警察和救护车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有了知觉……你在医院里面抢救过来了，但是成了植物人。”

　　乔子丰问：“我成那个样子了，当时你只有九岁，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小智说：“是啊，当时你就我一个亲人，你的手机又被锁死了，留的紧急联系人也是我。好在我曾经打过胖子叔叔的电话，你记得吗，胖子叔叔是你的同学和朋友。”

　　乔子丰点头。

　　小智说：“我联系到他，他到医院垫了医药费，又找到了徐老，当时我喊他徐叔叔，徐叔叔是做黑客的，他解开了你的手机，所以我联系到了妈妈。”

　　乔子丰问：“她当时回来了吗？”

　　小智点了点头：“三个月后她回来了，作为我的监护人，签字同意你放弃治疗。”

　　乔子丰呆了一下，不住苦笑：“三个月后，放弃治疗？”

　　小智说：“你不要怪她，她也在为你奔忙，先是请了一个德国的专家医疗组过来，对你进行了病情判定，专家组和中国专家的意见一致，即便是坚持治疗，你最好的状态就是以植物人的方式存活，所以她决定了放弃治疗，用当时还在试验阶段的脑机接口提取了你的意识。可以这样说吧，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你，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乔子丰说：“没有我是事实，怎么会没有你呢？”

　　小智说：“因为从那一天起，我就决定了这一生的奋斗目标，我一定要爸爸活过来，就像真人一样在虚拟的世界中活过来。”

　　乔子丰默默点头，问：“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小智眼圈红了：“三年前妈妈就走了，遗嘱中还特别强调了不需要提取意识，她说这世上没有她值得留恋的人和事，人死灯灭，一了百了。我给你楚留香的身份时，用妈妈为原型给苏蓉蓉做的形象，那是我从小就经常想像的事，我真想看到你们相亲相爱的样子，没想到你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对不起，爸爸，是我自私了，成年人不应该这么执着，只是……”

　　乔子丰说：“是我们对不起你……唉，不提她了，我最关心的是你怎么长大的？”

　　小智笑着说：“就这样慢慢的，一天天就长大了。放弃了爸爸之后，我就跟妈妈去了德国，在那边生活了三年，我不喜欢那边，三年之后我回来了。”

　　乔子丰问：“你一个人，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吗？”

　　小智说：“早就习惯了，我在德国读的是寄宿小学，也是我自己照顾自己，回来后，我用了三年时间，读完了中学的全部课程，十六岁的时候，我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录取了。然后在美国花了四年时间，修完了大学和硕士研究生的课程，选定的方向一直都是脑机接口，完成学业之后，我进入了一个著名的实验室，这家个实验室的导师是个华裔，中文名叫唐斯年。说起来，他和我们乔家还有渊源的，爸爸你知道吗？”

　　乔子丰说：“姓唐的话，难道是和唐岿然有关么？”

　　小智兴奋地点头：“对！唐教授就是那位唐岿然的孙子，而且他知道你，还见过你。”

　　乔子丰也有些意外，小智说：“那一年你们一群人去美国领奥斯卡奖，唐斯年受他爷爷所托，安排了一次访谈，你不是编剧团队中的重要代表，但是能单独被采访，也是特意安排增加的环节。”

　　乔子丰恍然大悟：“真是没有想到，我这个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的人，居然还能帮到你进实验室。”

　　小智笑着说：“唐斯年并不知道我是你的儿子。我选择他，是因为他是脑机接口这个领域的顶级专家和领袖，他录用我，是因为我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说话间，小智形象又变了，成了一个穿着花格衫、胡子拉碴、戴着眼镜、神情木讷的年轻小伙子。

　　乔子丰笑了：“快一百年了啊，程序员的刻板形象还是这个样子，这个传统难道改变了不么？”

　　小智说：“爸爸别笑话我了，我穿这个样子的时候，唐斯年在脑机接口取得了里程碑式的突破，第一次实现了记忆体在计算机系统中被激活，虽然只能简单地做到识别文字和图片的颜色，但这个记忆体主动表达了人类的情感，这是非常伟大的创造，可以和人类登上月球相提并论。所以那一年唐斯年获得了图灵奖，他领奖的时候，是让我陪着去的。”

　　乔子丰赞道：“小智真了不起，我说过你是天才，你真的就是天才。”

　　小智说：“我在实验室做了五年，五年后，唐斯年因为身体原因退出研究室，我也离开了实验室，走出了这一生中最正确的一步，回到中国。刚才爸爸笑话我的程序员形象，那你看看二十五岁的我。”

　　出现在乔子丰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朝气蓬勃、举止潇洒的青年人，小智有些得意地说：“这是我所有的全息形象中，最帅最有活力的几年。”

　　乔子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依稀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小智说：“我回来之后就立即开始创业，最先是做的是工作室，和医疗机构合作，取得了不少专利，第三年的时候，我开始为几家大公司提供智能机器人的技术支持，第八年的时候，我和全球几大游戏公司合作，靠着人格理念技术和脑机接口相关的专利，恒智公司成为了世界瞩目的新兴公司。”

　　乔子丰眼中闪烁着光彩，看着小智再一次改变了模样，这是三十三岁的乔恒智，仍然是西装革履，比起二十五岁创业之初，目光更为敏锐，气度更为沉稳。

　　乔恒智说：“这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年，有一个女孩加入了我的公司，她是中国人，英文名jane，中文名叫郑娟，曾经在贝莱德工作过。通过她的努力运作，我先后得到了道富集团和领航集团的投资，恒智公司就迅速扩张为恒智集团。这个女孩你要认识吗？”

　　乔子丰回露出奇妙的笑容：“这是儿子口中第一次出现的年轻女性，我猜她和你有不一般的关系，当然要认识。”

　　舱门轻轻一响，一个年轻的女子缓步走入，容颜秀丽，身姿婀娜，轻摇步态走到乔子丰身边，浅浅地一笑，然后走到乔恒智身边并排坐下，看着乔子丰，脸上泛起一点桃红，说：“爸爸，您好，我名叫郑娟，是小智的妻子。”

　　这姿容如此眼熟，乔子丰脑中一阵激灵，脱口而出：“这是五楼之花的原型么？”

　　乔恒智大笑：“是的。今天我们父子能够相见，jane立下的汗马功劳最大，如果没有她的努力，没有这大的投资，我就不能招揽那么多世界一流的人才，得不到那么多的专利，我们父子相见的日期还得延后。所以我用她的原型做了五楼之花，那是天下第一美女的设定，算是一种赞许吧。”

　　乔子丰也大笑：“小子，你福气真好，我们乔家的后代的颜值会提一个档次了。”

　　恒智笑：“没错，我们有两个孩子了，大的是姐姐，今年七岁，小的是弟弟，今年三岁。不过很遗憾，法律限定了十六岁以前的孩子不能以任何形式进入虚拟系统，所以你看不到他们……没办法，毕竟我身在这个行业，不能知法犯法。”

　　乔子丰点点头：“没关系，我相信他们会像你这么聪明，像妈妈那么漂亮。以后我总能见到他们的。”

　　郑娟微笑看着乔子丰，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乔恒智，动情地说：“我认识小智的时候，就知道他心中揣着这个伟大梦想，今天终于实现了，我和你们一样，又激动又高兴。你们父子相见，一定会有很多话说，时间留给你们，我们是一家人，以后相见的时候多着呢。”

　　乔恒智看着妻子离去后，又说：“爸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设定五楼之花的生辰是十二月十八吗？”

　　乔子丰问：“这是她的真正生日吗？”

　　乔恒智：“1218是一个记数。当年你的意识被提取成一段数据后，从我9岁开始尝试，直到你启动成功， 35年一共经历了1218次的实验。”

　　这时候，乔恒智的形象又一次改变，比之三十三岁的形象，此时的乔恒智双鬓已有了淡淡的灰白，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神情中也有了沉郁之气，他笑着说：“这就是现在的我，我已经四十四岁了，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