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飞,你过来看看我这老年机的音量怎么这么低?”李来贵拿着他的小灵通,从有着高斜坡的家里一下子挤到我家那小平房里。
“看看是不是开了会议模式。”我在屋里还打着当时盛行一时的植物大战僵尸,面对李来贵的请求,多少有点敷衍。
“你快看看,先别打游戏了,不能暂停?”李来贵把自己的手机往我面前塞过来。
“哎,等等,马上就有一大波僵尸来了。”我玩的正在兴头上,只是瞥了一眼他那个黄的已经掉漆的小灵通。
李来贵在边上的床上坐下,又开始自己捣鼓起小灵通来。
“我再来一局,就给你看。”我又进入了下一关,开始选植物。
“啊!疼疼疼!”我的大腿根被李来贵的粗手指给捏住了一边。
“你松开,我马上看。”我看着他好像没有用多少力气,我已经疼得直打转。
李来贵松开了手,把手机递了过来,脸上又恢复了刚才好奇的神情。
“你看,这不就好了。”我把手机会议模式一关掉,就把手机扔给了他。
“我也不开会,这啥会议模式怎么老是自己开开?”李来贵按动着拨号键,把耳朵贴近手机,听着按键的声响。
“你自己不懂,又总是瞎捣鼓,能不坏?”我对李来贵也是很服气。
“我又不是你们小青年,我不懂,还不能捣鼓捣鼓。”李来贵起身,拿着自己的小灵通就离开了我家。
出去家门的时候,我家狗还在“汪汪”地叫,他把小灵通揣兜里,拿起倚在墙边的铁锹。
“你再叫,我打死你。”李来贵拿着铁锹来回招呼我家那狗,我家那狗一点都不屈服。
我常常因为这,还表扬我家狗,“威武不能屈”,它实在是有骨气,不管李来贵怎么招呼它,它嘴里的呜呜声从来没有中断过。
李来贵自己常常都是泄气才走,走的时候嘴里还不停的嘀咕,“养了条好狗,我也有就好了。”
02
李来贵有个孙女,不大,比我小一岁,叫我“二哥”,但按照村里的辈分,我得叫她孙女叫“大姑”。
我最讨厌村里辈分了,见了小孩,我还得叫“叔”,我妈说是因为我们家“班下”,到现在,我长大了也搞不懂什么叫“班下”。
“什么是班?”我和我妈坐在胡同里马路牙子上的时候,就老是这样问。
“班就是班,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我妈被我问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不耐烦了。
“就是一家在村里长了几代,从建村到现在,我们老祖宗之间的称呼,到我们之间的称呼。”李来贵在自己门口高坡上晒着太阳,听到我和我妈的对话一定会插嘴几句,他却从来不烦。
“那我为什么叫你孙女姑姑?她怎么不叫我姑?”我一直不满意我叫他孙女叫姑,我觉得那低人一等,我觉得他孙女还是小屁孩。
“这得问你祖宗了,我们祖宗辈分就比你们祖宗辈分高。”李来贵在那躺椅上悠哉悠哉。
“你放屁,你祖宗才低人一等呢。”我听到他好像问候了我祖宗,我很不愿意,我要同他斗争。
“你再说一遍?”李来贵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我祖宗最高,你祖宗不行,以后你孙女得叫我……叫我……叫我大舅。”当时神奇的我,用我妈的话就是“知不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别找打。”李来贵在躺椅上坐着,跟电视剧里的太监一样,我哈哈大笑。
“你有本事来啊。”我说完,撒腿就跑,还没跑到门口,就又被他逮住了。
我看着他从那高坡上一下子冲下来,吓得我赶紧蹲下蜷缩起来,双腿夹紧,我害怕他捏我大腿根子。
李来贵力大无穷,捏一下就会青掉。
我以前只知道他力大无穷,现在看来他还“来贵神速”,我是一点也没想到,自己个小青年,跑不过老头子。
李来贵,一只手抓住我胳膊,疼得我就连连苦叫。
“你还?”李来贵不是个太监,是个汉奸,抓住了小八路,在这严刑拷打。
“不了”,可惜我不是小八路,没有八路军那骨气,我还没等他上第二个刑,我就投降了。
李来贵松开手,缓慢的爬上那高坡,又回到了自己的躺椅。
“以后还这样,我祖宗最厉害”,我是真属于记吃不记打的类型,好了伤疤忘了疼,我说完抓紧就溜烟了。
我躲回到家里,把门插上门栓,我从门缝里看李来贵,李来贵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你看你懒得,你祖宗也得是个大懒汉。”我打开门栓,探出脑袋吆喝,李来贵气的又坐起来,又冲下来。
不过这次没我快,我一下子就把一套连贯的插门栓的动作完成了,我还特别的窃喜。
“你别出来找我逮住,大腿根子给你拧青了。”李来贵说着最狠的话,吓唬着最弱的小孩。
“你来啊”我打开门栓,准备来吧刺激的。
没想到李来贵,还没爬上坡去,回过头来,就朝我俯冲下来,我又被擒住了。
“行行好,我错了,我真的不了。”我又投降了,这次直接软了。
“唉哟,唉哟,我不了,真不了。”我倒腾着腿,坚决不能停下来,就害怕他捏我大腿根。
但是,最后的挣扎也无济于事,大腿又给他捏青了。
我妈最后喊我回家。
“妈,你也不救我,他都给我捏青了。”我跟在我妈的后面。
“你不找事,他能捏你?”我妈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愿意,我觉得她是我妈,我的靠山。
“那他下手也太狠了吧。”我自己翻起裤腿,看着自己青了的大腿根。
“以后你别和他咋呼,他没轻没重。”我妈在我楚楚可怜的外表下,也就说出来这么一句安慰的话来。
03
李来贵有一儿一女,我印象里是都很有出息,他那女儿,我可以一周见一次,每次回来会带一大些东西。
那些东西好像没打动李来贵,来的时候,总是站在门口的高坡上看着,也不下去接着,反观自己的老伴,早早就在胡同口里等着自己女儿。
“闺女来看你,你也不接着?”我妈见他在高坡上站着,他闺女却拎着一大堆东西。
“她来看我,天经地义。”李来贵这说完就又坐回了自己的躺椅上。
“爹,给你捎的排骨。”他女儿在我印象里是极好的形象。
“嗯?买些那个干啥,我又不吃,瞎花钱。”李来贵这臭老头子还不领情。
“你怎么这个样,我这个……大姑的姑姑,也就是我大老姑,来看你,你怎么这个态度?我姑来看我爷奶,我爷奶别提多么高兴。”我叉着腰,指着李来贵就说。
“你姑们有钱来!”他还很有情理,回答我的指责,连头也不抬。
我那时候小,我没能完全理解,他那句“你姑们有钱来”什么意思。
开始我以为他女儿很穷,但又想了想,一周来一回,带这么多东西,钱肯定少不了。
李来贵还有个儿子,回家都次数不多,但是一回来我都知道,我家狗也知道。
他总是把一些剩菜剩饭送进我家狗肚子里。
“狗啊,给你吃点好的,以后我来别咬我了。”李来贵边倒边跟我家狗嘀咕,虽然我家狗并不领情,但是他送来的都是些大鱼大肉。
有时候,我看着那狗盆子里的大虾,我都馋的上,这在我们家,这种剩菜怎么也得吃了上顿吃下顿。
“你们可真有钱,这么好的菜都丢。”我妈是口直心快,说出了我的肺腑之言。
“儿媳妇不让吃,没办法,只能扔了。”李来贵使劲往狗盆子里倒了倒。
“跟你儿媳妇说说,以后剩菜给我们家”我听着他们不吃这些大餐,我就开口要。
“咱才不要来,刚吃他们的口水。”我妈连忙说。
“安?你们也太不利索了!”我还有点抱怨李来贵他们一家子,吃饭不讲究卫生。
“别听你妈胡说,想吃就来我们家。”李来贵跟我们做邻居,他老伴送来过不少东西,但是在他家吃饭还一次也没有。
“咱不去,咱家有饭吃。”我妈的家教也是极为严格,从来不让我留在别人家吃饭。
他儿媳妇我也见过,很洋气,我当时就认为他儿媳妇是仅次于我二姑的第二俊的女子。
李来贵的儿子只是模样像一点点李来贵,身体架势却截然不同,他儿子很瘦,感觉弱不禁风,但是和李来贵一样高。
“他儿子以前当兵,在炊事班,养了三年猪,回来了,笨蛋一个,啥本事也没有,只着自己老婆。”我听到“老婆”,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听不了“老公老婆”这样暧昧的词汇。
“那他儿媳妇怎么看上他儿子的。”我知道,电视里都是讲究什么门当户对。
“他儿子长得还算俊,长得高。”我妈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批判外貌协会。
“这也可以啊?那我要多吃点,也长高,长得跟屋顶一样。”我把手撑得老高。
“长那么高干什么?高了,刮风刮倒地。”我妈一脸不屑,她自己长得就不算高,横着跟竖着差不多。
“那他们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久才回一次家,我看岳轩(李来贵孙女)天天住奶奶家。”岳轩一年之中,都是和李来贵住在一起。
“他们在家外面收菜,他儿媳妇的父母是搞蔬菜批发的,给他儿子找了个工作。”我听着,这不就是妥妥的吃软饭的,顿时对李来贵的儿子的好感下降了。
在我印象里,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为女人遮风避雨。
李来贵和他老伴很宠自己孙女,也真的是从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把岳轩拉扯到大。
我妈小时候跟我说,岳轩这孩子也跟我一样,懒,吃饭还要在被窝里,要她奶奶一口一口喂。
我当时知道了,还特意去嘲笑岳轩。
“怎么还没断奶,我听说你还需要你奶喂?”我带动着周围人一起嘲笑岳轩。
“你胡说。”岳轩也是死活不承认。
“你还不承认,我妈早就跟我说了,你早上嫌冷不起来,找你奶奶喂,真是羞羞羞。”我用手在脸上做着羞羞羞的动作,比比划划。
“你给我闭嘴。”没想到,岳轩下手丝毫不比李来贵差,上来就是抓我脸,我的脸被她的手勾住,几道红印子出来。
我老实了,窜回家,还没来得及哭。
“哎,岳轩,干什么呢,放手。”李来贵从躺椅上跳起来,出来拉架。
我觉得这不是拉架,这叫单向施暴,我可是没还手。
“妈,你看,岳轩给我挠了。”我妈在那蒸馒头,也不擀面了,从厨房出来看我的脸。
“咦,死妮子下手这么狠,出去找她去。”我跟在我妈的后面,我等着我妈替我打抱不平。
“小妮子,你怎么打他。”我在我妈身后,一下子感觉自己有了靠山。
“他说你说我在被窝里喂着吃饭,没断奶。”岳轩强硬的回复我妈。
“你个死孩子,怎么这样说人家。”我妈转身就开始数落我,我当时也是不知所措,有种军队倒戈的感觉。
“我……你……”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你也不能抓人,你看着脸抓的,都破相了。”我妈又倒戈回去,我发现男人善变,女人也善变。
“活该,谁找他说我。”我妈也是拿她没半点办法。
“走,以后别跟她玩了。”我妈最后从嘴里蹦出来这句话。
大人们好像对小孩子们的矛盾也是束手无策,他们只会说“别跟他们玩”,但是从来不会出自解决矛盾,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教给小孩子们自己维护自己的友谊。
04
小时候,我是孩子头儿,当然仅仅只是局限在我们这几条巷子里跟我一般大的人,李来贵也知道我人缘好,也知道我性格好,就总是找我带着岳轩玩。
岳轩是个女孩子,跟我们男孩子玩的却也不亦乐乎,好像只是到了初中之后,男女界限才开始分明,小学生之间的友谊是无论男女的。
我们巷子口有个比我们大的哥哥,平常他并不跟我们玩耍,自己一向是独来独往。
但毕竟是小孩子,渴望群体的娱乐是天性,他在一次偶然之间,也加入了我们。
我们那时候就是几条胡同,除了大人的主宰者,对什么都熟悉,捉迷藏什么地方也都会藏。
有时候,找不到岳轩了,这小妮子在人家的旱厕里睡着了,我们把她揪出来的时候,谁也不愿意靠近,那厕所的气味都浸透进了身体里。
那个大哥哥来了我们团队,就总是领导着我们,大家除了我,都觉得应该他来领导我们。
“我可是四年级了,你们还是小不点。”确实,大哥哥这样说,我们无法反驳,毕竟我们做什么都会因为年龄小而被大人们拒绝。
那时候也觉得四年级是多么高的年纪,他该有多么多本领了,现在上了大学,我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好玩。
“我不服你,你不就是比我们大,你还能比我厉害?”我那时候就是一身反骨,非老大不当,也怪那时候电影里,喜欢演些帮派类别的电影。
“不服,咱俩就比试比试。”大哥哥还是一脸戏谑的看着我,他眼里对我都是充满了“看不起”。
我把他叫到大街上,我用脚把周围的石子都驱开。
“来吧,咱俩摔跤,我要把你摔倒,摔倒你,你就得听我的。”我伸手勾了勾大哥哥。
大哥哥走过来,我和他缠在了一起,不一会儿,我感觉自己透支了,我一下子被摔在了地上。
这短短的过程,被李来贵看着了,李来贵朝我走过来。
“真是怨(没劲儿的意思),找人家一摔就摔倒了。”李来贵看着躺在地上的我。
“有本事咱俩来。”年轻就是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到一秒钟就被李来贵弄倒在地。
“来,我不需要你摔倒我,你能搬动我的腿,我就算输。”李来贵选择了一个干净的地方,站好。
他站好一动不动,我知道他力大无穷,但不至于我连根腿都搬不动吧。
“我来了,你最好给我准备好。”我又说大话了,我一点也搬不动他的腿,好像他的腿就是焊在了地上。
“我来,你不中用。”那个大哥哥走到我的边上,朝后面推了我。
“你是个大人,我自己跟你摔不公平,我和刚才那个孬种一样,搬你的腿。”大哥哥心眼一点都不少,至少比我还要精很多。
“来吧,小伙子,别说大话。”李来贵又摆好架势,那个大哥哥接着就上手了。
大哥哥使劲使得脸都通红,那李来贵的腿被搬动了,虽然大哥哥也是很费力。
“你还就是有点劲儿”我听到力大无穷的李来贵都给大哥哥肯定,我心里酸酸的。
我当时突然想哭,但是碍于面子,没有哭。
李来贵走到我的边上,用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撑住多么长时间,他按的实在是太疼了。
“看来少吃一年馒头就是差很多事。”李来贵又爬回了自己的高坡,躺在了躺椅上。
05
家族观念在我们村一直很重,不知道是偏远的缘故还是怎么的,村主任永远是我们家族里的人。
哪怕就是连居住,也是要聚堆住在一起,但是李来贵很特别,他姓李,却住在我们姓的里面。
后来,我也问过我妈,我妈只是说,“那时候盖屋结婚,他来的这。”
我也曾经问过李来贵,“老爷,我们前后邻家都是一个姓,你怎么姓李啊?”
“我个别(搞特殊的意思)”李来贵并没有多少搭理我,只是自己在躺椅上躺着。
“那我去找岳轩玩。”我也爬上那高坡,在李来贵的跟前,我看着他。
“去吧,她在屋里。”李来贵听到我找岳轩玩,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家很大,比我家要阔气,我认为比我家要有钱的多。
我的老家还没有客厅,接待客人的地方都是和床一个屋,我们不叫卧室,不叫客厅,都叫东屋,或者小屋。
李来贵家的客厅里有电视,有沙发,沙发上是岳轩的玩具。
“我们来玩口袋妖怪,就用这些玩具。”我自己是很少有布偶玩具,看到那些软绵绵的东西,不自觉的就想去捏捏。
“来,怎么玩,你说”岳轩玩具这方面不小气,她从里屋又拿出了一大些玩偶。
而我,常年是这群孩子的领袖,也不是全无本领的,我可以把游戏改编成游戏,我来指挥,边玩边解说,我们可以在一起玩的不亦乐乎,全凭我们的想象力。
所以说,孩童时期的我,比现在成熟的我,要厉害的多。
不知过了多久,李来贵进来。
“岳轩,我们中午吃什么?”李来贵看着自己孙女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他同大部分爷爷一个样,和我的爷爷也一个样。
“二飞,你也中回家去了。”李来贵的这是送客了,我就放下布偶,出门回家。
我们常常在朋友家玩,到了吃饭点,家长们就说“晌了天了,快家去吧。”(山东方言,中午该回家吃饭),我们就成群结队的离开。
李来贵的高坡可是下的很刺激,我一往下倾身体,就俯冲下去。
我也想我家盖一个高坡,可是窄窄的胡同已经被李来贵的高坡占据了三分之二多。
“妈,他家为啥有个高坡?”我妈跟我说为什么的时候,总是气的咬牙。
“没有人心眼,总想着告我们家一头,房子盖高了就压得了?”我妈提高了嗓门,好像就是要李来贵知道。
“每回他们家出车子,都要压我们家的路牙石,都压断好几次了。”我妈说着,我跑出去看了看门口路牙石。
“那我们不跟他谈判,我们夺回我们的领地。”我中二劲儿一下子上来了,我指着他家的高坡,就要冲。
“你个傻小子,算了吧,都是这么多年邻居了。”我妈拿着芹菜甩了我一头,我拍打拍打脑袋,又窜出去,找狗子玩了。
06
李来贵也不都是那么的不近人情,我爷在的时候,就很能说话,说自己在盐场工作,说自己的丰功伟绩。
“爷爷,那李来贵怎么这么喜欢跟你说话,我们家和他住对门,也不见多说多少?”我在我爷爷家的连椅上坐着,脚还没着地,飘着。
“哈哈,咱们村的人谁跟你爷爷说不上话来?”说来也是,我爷爷也是个大好人,脾气顶好的。
“这些人里,就数着你爷爷没有用,他们在你爷爷面前好有炫耀头儿”我奶奶在一旁不给我爷爷面子,老是这样说我爷爷。
但我爷爷也不出声,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上了一支烟。
“李来贵还不抽烟。”我从没有看见过李来贵抽烟,他只是每天在高坡上躺着。
“他没这个条件。”我爷爷吸了口烟
“人年轻的时候,靠的是自己,老了就靠自己的子女,他那俩子女,加起来也不抵你姑姑一个,何况我还有你爸,还有三个女儿。”我爷爷这时候,又端起了茶碗,往嘴里倒了点,漱漱口。
“我看着他家挺阔的,应该有钱吧。”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有钱,知道房子盖的好就是有钱。
“他那个房子,是为了自己儿子结婚盖的,不然岳轩妈怎么跟岳轩爸,盖那口屋的时候,还是东拼西凑。”我爷爷又接着吸了口烟说道。
“那岳轩妈,每回来,不都带很多的好东西,岳轩姑来的也勤快。”我很不理解我爷爷说的话。
“人老了,就缺口吃的,啥不需要花钱,不给钱就等于没给。”我爷爷的话说的好像很是有道理。
我知道李来贵的儿女会来看他,但不知道他儿女给不给钱。
后来,他的儿女来看他的时候,我都会出来看热闹,我妈还常说我,“人家来亲戚,看把你积极的。”
我大概是观察了几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每次李来贵女儿送来的东西都不吃,他都是草草给女儿炒一点菜。
那些菜都是自己种的,花不了几个钱,但是很单调,所以他女儿大多数时候也不会留下来吃饭。
“老爷,我老姑来,你咋就炒这菜,也不整点硬的。”我那时候跟着前邻叔叔学的,吃菜就要吃硬的,喝酒必须喝白的。
“你知道啥,这些菜都营养,你们家还捞不着吃呢。”李来贵这时候都是骂骂咧咧的对我说一顿。
“俺家还捞不着吃?我都不稀吃。”我撇了撇嘴
“你这个小兔崽子,是不是又找打了。”李来贵向下俯冲下来,我又落入他的手里了。
他一只大手抓住我,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我只好求饶。
“真是没骨气的东西”李来贵捡起来自己的菜,又继续择菜。
李来贵的儿子儿媳来的时候,就截然不同的态度,又是鸡,又是虾,那都是自己女儿送来的。
“怎么这不讲究营养了?”我见到他往外提溜着一只鸡,我就大声的吆喝李来贵。
“你大腿根子好了?”李来贵没空搭理我,也就放了这句话就离开了。
李来贵在儿媳妇面前特别的殷勤,儿媳妇说啥,自己从不反驳,都是顺从着。
“去去去,我现在没空。”李来贵在他儿媳妇来的时候也从来不搭理我。
我跑回家,说李来贵不爷们,我妈就叫我好好读书,以后长大本事。
07
爷爷和李来贵聊的来,我和李来贵也聊的来,只不过,我常常是调皮,惹得他捏我大腿根子。
夏天的时候,天气燥热,而那时候人普遍又节俭,不到惹得呛不了,基本上不会开电扇。
人们大多数选择拿个马扎到大街上去,我也是跟着爷爷选择拿着马扎到街上去。
在大街上,李来贵的躺椅就没法拿出来,一个是因为人多,没有他的地方,另一个,他家那高坡,拿上拿下实在是不方便。
李来贵特别愿意讲他在盐场的故事,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可以一个人推着车子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路。
“你就推着走?”我十分好奇,什么样的毅力可以让人坚持推着那么重的推车走几十里路。
“全靠人,你以为像现在,那时候没有车没有马,人就是牲口,全靠人。”李来贵缩了缩鼻涕。
“那你们在路上吃啥喝啥?”那时候我还是关心吃喝二字。
“半夜从家走,你老妈(李来贵的老伴)就给我烧上两个杠子头(山东一种不容易变质的面食火烧)。”李来贵把鼻涕猛吸了吸。
“那你们去几十里路,回来不也得几十里路?”我又是问。
“那肯定啊,有时候运盐,一运就是两三天,现在想想那还真是了不起啊。”我想起来我爸说过,他们那时候效率低,把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
这话说的没错,但总觉得不对,那是社会发展的原因,不能全怪他们,他们有那个一天推几十里路的精神,还是该得敬佩。
到我爷爷讲话的时候,全是我姑了,他说我姑的家,说我姑的工作,找了个怎样的姑父。
这时候李来贵就听着。
“我姑家住楼房,不过是一楼,但是下雨天可以在走廊里观雨,看水呢,美得很。”我偶尔也会补充几句。
我上我姑家住的次数并不是特别的多,但是这雨天,在走廊看雨,让我很有记忆。
“那么好?以后你也叫我去你姑家住住。”李来贵听得很认真,我看得出,他很羡慕我爷。
“行啊,以后你去盐场看同事,就住我姑家,我也去住,下雨天,咱俩就在走廊里看雨。”我这一下子就会替我姑姑作主,毕竟我也不知道李来贵到底会不会真的去。
但是在后来,他总是跟我提,什么时候可以去我姑姑家看雨。
我不敢吱声了,我也害怕我姑,我害怕这些要求,对于我姑来说过分了。
李来贵是盐场工人不假,我听我爷说,他被盐场赶回了家,说是不务正业。
我问我爷怎么个不务正业,我爷说他是搞艺术的,写些字。
我那时候又不理解了,怎么写个字还成为了不务正业。
直到后来,我爷爷家的三轮车坏了,找我玩坏了的,我那时候编出来个游戏,旋转三轮车。
我们一个人骑着三轮车,几个人坐着,一个人当怪兽,围着三轮车攻击,虽然是假模假式,但是都很开心。
轮到我蹬三轮的时候,脚蹬子一下子被我给踩下来了。
我犯了错,我去找我爷,我爷出来给我看看怎么回事。
“这事好办,找李来贵就行。”我爷和我推着车子,我在上面骑着,控制着方向,我爷就推着。
来到了李来贵家,那高坡简直让人犯了难,我下来车子,我爷开始找方向,我在后面推。
终于,推了上去,李来贵引着我们去了一间小屋。
我一进去,看着里面琳琅满目,全是些过年贴的门联,他从上面架子上抽出一个箱子,不一会就给我们把三轮车修好了。
我看着他写的那些门联,再看看他这个人,完全不匹配,我觉得,一个大老粗写不出这么细腻的东西来。
李来贵又和我爷喝茶,我就在那小屋里待着,看他那些艺术。
李来贵见我老是盯着一个金鸡报晓的图,他走过来,摘下来,拿给我。
“臭小子,送给你了。”我有了李来贵第一个礼物,准确的说,第一个送给我的礼物。
那个金鸡报晓多年都放在我的卧室,直到有一天我搬走了那。
08
李来贵身体力大无穷,但是上一次那个大哥哥把他的腿搬动后,我觉得大人肯定都是力大无穷。
我凭借着这个心思,就一直胡吃海吃,导致我体重一直上涨,但是我面对李来贵的力气时还是捉襟见肘,微不足道。
但是突然有一天,李来贵住院了,我听我妈说是得了癌。
癌在我的观念里就是离死不远,我害怕他,害怕他死掉,也害怕他传染给我。
“以后别去岳轩家玩,李来贵给你东西也别要。”我妈很严肃的跟我说。
“我以前也不要。”我从来不吃别人家给的东西,除非是别人硬塞到我手里的,实在拒绝不掉,又怕浪费才会选择接受,吃掉。
“你别不往心里去,那病要是传染给你了,可不好治,咱家也没钱治。”我听我妈这样说,内心的恐惧上升到极致。
之后,我出去玩的时候,都是躲避着李来贵,李来贵看到我,会来招呼我。
“二飞,我看看你劲多么大了。”他从高坡上俯冲下来,但是速度慢了很多,我依旧是被他逮住。
往常逮住我,我是很快会妥协,一动不动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我害怕,害怕他传染给我癌,我就拼了命的挣扎,甚至表现出了要哭了的感情。
李来贵看到我这样,把我放开了,我立刻就躲开了。
“大了汉子了,劲儿就是长了点。”李来贵站在原地看着我,对我刚才的行为表示肯定。
我没有窃喜,反而是飞奔回家,用肥皂不断的洗手,我妈看见了又说我浪费肥皂。
岳轩也被我的恐惧受到了影响,那是在李来贵做完手术后,看来是癌症确凿了。
李来贵的肚皮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他躺在高坡上晒太阳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
从这开始,他就是叫我,我也只是“哦”一声。
岳轩从他爷做完手术后,头一次来找我们玩耍,我记得当时是玩一个分组的游戏。
每当有接触的时候,我悄悄就提醒其他人,“他爷爷得了癌,小心传染。”
我害怕,大家也害怕,就这样慢慢孤立了岳轩,岳轩也就不出来跟我们玩了。
李来贵后来知道了,他来找我,他知道我是孩子王。
“我这个病,不传染,别孤立岳轩。”李来贵头一次开口求我,我也是害怕了的。
“哦,没有。”我不敢承认,但是这已经是事实。
从那之后,我继续跟岳轩玩,但是李来贵却不来找我事了,我的大腿根子自此就没有青过。
09
李来贵没有死,活得很悠闲,还是照常在高坡上晒太阳,日子过了这么几年。
他老娘接到了李来贵家里照顾,他老娘是个很好的老婆子,我不跟她说话,她也不跟我说话。
我每次放学回来,她也在高坡上晒太阳,不过是坐着马扎,然后冲我笑笑。
李来贵还是和我搭腔,不过他不下高坡了,他只是会在我妈做好吃的时候下来走走。
我妈很会做饭,尤其是炸些东西,那小面鱼是拿手好戏。
李来贵在自己儿媳妇不来的时候,都是自己种菜吃,很少去买鱼买肉。
我妈都是在小饭屋做饭,窗子正对着李来贵的小饭屋,李来贵的老伴儿闻到香味,总是来串串门。
李来贵会跟着老伴来,我妈就把炸好的给他老俩儿吃,他老俩儿开心的不得了。
李来贵来我家,还是会惹我家的狗,我家狗真的是从来都没改变过它的态度。
后来,李来贵的老娘死了,死在了高坡上,这事也不蹊跷,毕竟已经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
我们那夏天,天气可以热到四十多度,她老娘那天下了高坡,在道上凉快,回家的时候,爬那个高坡怎么也上不去。
她叫在高坡上睡觉的李来贵,李来贵却睡得死死的,根本听不着,老太太就在高坡上趴着。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无论如何也受不了四十多岁的高温,最终还是死了。
高坡上躺椅睡觉的李来贵醒来,看到高坡上趴着的老娘,他快去扶起来,但是已经断了气。
这样李来贵就养走了老娘,他一下子憔悴了不少,葬礼上他没有哭,他兄弟们都哭了。
“三弟,这就是你照顾的老娘。”他大哥撕心裂肺的跟李来贵吼,李来贵无动于衷。
最后,听着李来贵出了葬礼所有的钱,李来贵的生活就更加窘迫了。
我之前说过李来贵搞艺术,但是那些艺术在农村不挣钱,人情往复,都是送给人家作了礼物。
我屋里就还有他的金鸡报晓。
李来贵后来,体检也少了,不是医生减少的,是他自己图省钱减少的,他还自己减了药,吃四粒的只吃两粒。
不多久,他的病一下子恶化了,他被送去了医院,因为医疗费儿子和儿媳妇打的不可开交。
他没有在医院多待,不多时候就回了家,腰上自此挂上了尿袋。
他老伴儿听他每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觉,就去找我奶奶,说是可能要走了。
我奶奶心地善良有主见,就帮着准备了寿衣寿袍。
“一定别找老李看着,晚上睡觉悄悄拿进屋子里。”我奶奶对他老伴儿千叮咛万嘱咐。
那个衣裳没用上,过了几天,他反过劲来了,又出现在了高坡上晒太阳。
我妈那几日要整理田地,我家买了台耕地机器,需要磨合,就在院子里开着。
那声音振聋发聩,好在我妈还有公德心,在上午才使用。
但那个李来贵却不愿意了。
“大飞他妈,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好不容易睡点觉。”李来贵看起来是真的难受,面色蜡黄。
“这大上午的睡什么觉,晚上不睡,白天睡,这不乱套了,你晚上又睡不着了。”我妈最后还是去停了机器。
李来贵临走的那几天,把家里冰箱里存的肉啥的,都送到我家。
“看看有没有坏的,坏了就给狗吃。”这次他来我们家,狗子不叫了,而是趴着看着李来贵进来。
李来贵走到我家狗子面前,用手摸了摸狗子的脑袋。
“临走了,你也不咬我了,咱俩真是斗了一辈子,是条好狗,我把我的好东西都给你。”李来贵这是第一次摸我家的狗子,我家狗子也是第一次这么温顺的对待李来贵。
李来贵走的那天夜里,我家狗子,朝着那高坡,叫了一夜……
全文完
作者:鲶鱼先生R
2023.10创作于山西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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