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李宋三人见状,终于如释重负地互相拥抱在一起。
见尘埃已定,三人挣开人群,奔向楚留香。
楚留香见了她们也是十分惊喜,四人重新聚首,忍不住又是一番拥抱问候。
待她们的话音落下,人群中忽然闪出一个人来,身形修长但是样貌平庸无奇,抱拳道:“香帅。”
这样的人扔进人群中没有谁会愿意多看一眼的,可没想到楚留香却仔细看了看他,随后竟然也抱拳回礼:“是你?”
“是我。”
楚留香道:“看样子,你已有了想要的收获。”
那人点点头,忽然抬起手自面颊上一揭,揭下一张轻薄的淡黄面具。
那张原本平庸的面容现在已变得英俊挺秀。
众人惊叫道:“方拓!”
方拓朝楚留香深深一揖,道:“在下不得已,假冒身死,使香帅蒙受冤屈,罪该万死,还请恕罪。”
苏蓉蓉仿佛一下子恍然大悟,低声道:“我明白了。”
宋甜儿偷偷拉住她的衣袖,附耳道:“蓉姐?快说说!”
李红袖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他们不正要说么?听着就是,何必蓉姐说?”
宋甜儿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就望向眼前的几人,准备一扫疑团。
楚留香脸上丝毫没有惊讶的意思,伸手扶起他。
方拓凝注着楚留香的双目,笑道:“你早已猜到?”
楚留香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我不相信凭我那一记暗器可以杀了剑侠。倘若你真的死了,也必然另有缘故。”
“不过,就在刚刚,我发现方老前辈的剑气里没有仇恨。如果你真的死了,他怎么会没有仇恨呢?”
方拓了然一笑,听楚留香又道:“想必方才,方老前辈是瞧见了你才止剑的。”
方拓点点头:“不错,这本是我们约好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两年前,我们铁剑门和老大的人都发现,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个秘密的地下组织。”
话音落下,楚留香已眼前一亮。
方拓道:“这个组织里人员混杂,不乏高手,也有手段平平之人。他们在长安城实行暗杀,阴谋作祸,致使人心惶惶。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推动,他们发展得极为迅速,黑白两道的人都被它罗织了不少。而且他们的组织极其严密,我们和他们斗了一年,也没能抓住一个主事之人。”
他说着,轻叹一声:“几个月前,我居然发现铁剑门中也有弟子加入了这个组织。”
这句话说完,在场的铁剑门弟子也露出了慨叹惋惜的表情。
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也忍不住轻轻一叹。
方拓叹道:“直到最近,有人在有意地引导我去替高总镖头追击丁元。为了揪出所有的内鬼,我正好将计就计。果然不久后,他们安排内鬼给我送茶,我发现茶水里有一种药。”
楚留香道:“毒药?”
方拓道:“正是。”
方拓哼了一声,道:“我若是服了这种药,等到和高手交战时,药性被内力激发,我就会气血逆行而亡。”他说着,看向楚留香:“然后,我追击丁元,遇到了香帅。”
楚留香也望着他,忍不住道:“那时,我怀疑你要杀丁元灭口,所以和你交上了手。”
方拓点头道:“我那时也终于明白了,他们绕这个弯子,目的是栽赃嫁祸,借剑杀人。让我们两个两败俱亡。”
丁元也在人群之中,此刻不禁也慨叹万端。
他想不到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竟也有机会能将这样两个大人物牵进阴谋之中。
楚留香苦笑道:“想必你们已经发现了,在近两个月内,那个地下组织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剑法奇高的神秘人。”
方拓道:“不错。”
楚留香道:“他是一个刺客组织的首领,我来长安就是来找他的。”
他环视众人,不疾不徐道:“我在铁剑山庄的后山发现了一个被他杀害的前镇远镖局的镖师,而铁剑门里的内鬼也在故意引诱我去怀疑方拓就是杀死这人的凶手。”
他笑了笑,又道:“但是那设局的刺客首领万万没想到,这个背叛镇远镖局的镖师良心未泯,居然早就给旧日的兄弟通了钱,这才让我追查到了镇远镖局被劫镖的事。”
“非但如此,通过查这劫镖一事,我还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这个地下组织经营得如此严密庞杂,幕后的组织者就是为了排除异己,收敛财富。而替他经营这些生意的人,就是宋老板。这些财富都被交给宋老板的地下钱庄来打理。”
方拓动容道:“香帅知道这个地下钱庄在哪里?”
楚留香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些财宝现在在哪里。”
丁元恨声道:“在长风镖局!”
楚留香点点头,道:“不错。那个人之所以要害葛天浩,之所以要长风镖局在西北一家独大,就是为了控制长安镖局行来替他运送这样的不义之财。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证行动畅通,行事周密。”
丁元大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把这个人揪出来?”
楚留香叹了一声,竟摇了摇头。
还未等丁元问他为什么摇头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仪态高贵的贵公子,朗声道:“因为这个人绝不能揪出来。”
贵公子上前,向楚留香和方拓抱拳道:“在下金兆麟。”
方拓抱拳还礼,楚留香也抱拳道:“金少将军,久仰大名。”
金兆麟摆手道:“不敢。”
丁元道:“金公子方才说的话是何意?”
他说完就看着金兆麟,但没想到,是方拓回答了他:“想要明白金公子的话,恐怕要去看一看。”
丁元道:“去哪里看?”
方拓道:“他们的一处秘密联络站。”
于是由方拓引路,众人纷纷动身朝那联络站走去。
那所谓的联络站,其实只是一间小小的、拥有地下室的酒肆而已。
酒肆往往半夜也开着,酒肆门前不缺醉鬼,而醉鬼总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用酒肆来做掩护,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楚留香忽然想到了胡铁花。
若是胡铁花此刻也站在这间酒肆门前,听说酒肆被用作这等用途,只怕会忍不住骂他们暴殄天物。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笑。
但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酒肆门一开,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众人奔到后院,竟瞧见了满院的尸体。
院中流血成洼,一片又一片,地板已全是血色。
他们或是死于互相残杀,或是死于那把曾训练他们的快剑。
许多人死状凄惨,甚至便溺横淌了一地。
苏李宋三人瞧见这场面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发白地奔了出去。
饶是丁元这种刀口讨生活的老江湖也忍不住想要呕吐。
地下组织里的人本就是供主人驱使的棋子而已。
现在他们完成了任务,却变成了隐患,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弃子。
楚留香望着满院尸首,忍不住颤抖起来。
丁元已认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正在一个个地介绍,他们是曾经的镖师、武师、护院、盗贼、泼皮,甚至还有名门大派的弟子……
死在这里的人几乎什么人都有。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被这组织抓住了弱点。
他们这些人中,有的人做下了无法挽回的事,没有任何退路;有的人偶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然后家破人亡,从天堂沦入地狱;有的人本就是帮闲汉,一无所有,活一天是一天,想寻求刺激,哪怕随时都会死;有的人从小在最底层摸爬滚打,为了生存什么都会做一点……
这个组织看得出他们每一个人心底最阴暗的想法,然后像抛饵一样抛出最诱人的刺激。
于是这些人就咬了钩。
他们已被命运推到谷底,然后这个组织捞了他们一把。
就如同饮鸩止渴。
于是他们就都变成了不见阳光的鬼魅,杀人取财的工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楚留香心中忽然涌起说不出的怜悯、说不出的愤怒。
那个刺客首领替幕后之人杀了人,自然已经逃之夭夭了。
但来日,无论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这个人。
至于眼下……
除了死尸,院中站着九名铁剑门的弟子,楚留香打眼一看便能判断出他们的功夫都非常不错。
他们定然是方拓选出来的心腹精锐,专门执行了这次‘清理门户、对付敌人’的计划。
除此之外,他还瞧见了断指。
三根断指。
其中一个弟子朝方拓禀告道:“大师兄,青锋等几名叛徒已被我等按门规处置,逐出师门,但尚有几人逃走了。”
方拓点点头,劝勉了他们几句。
丁元此刻终于明白了金兆麟的话。
这个幕后之人现在已经胜利了。
因为此时此刻,证据都已毁灭。
这虽然只是其中的一个联络站,但想必其他的联络站也逃不过这样的结局。
现在这组织里应该只剩下了死人,和已经隐没在人群中的活人——就像一杯水回到海里,再也分辨不出。
再没有人能证明它曾经存在,更没有证据指证那个人。
但他仿佛并不甘心,大声道:“但还有长风镖局!还有镖局里的赃物!”
楚留香苦笑一声,道:“谁说那是赃物?经过了宋老板的手,怎么会还能被查出是赃物?他们说那是清白的财产,你们有办法反驳么?”
丁元悲愤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晕过去:“但镇远镖局…葛老大……”
楚留香黯然道:“镇远镖局固然是被这组织暗害,使长风镖局得以吞并独大,但长风镖局只不过算是渔翁得利而已,害葛老大的人毕竟不是他们。只怕高总镖头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内情。”
丁元目眦欲裂:“难道就没有办法为这些受害之人主持公道么?”
金兆麟忽然道:“当然有。我有办法。”
丁元忍不住惊喜地望向他。
连楚留香也忍不住露出喜色。
金兆麟道:“我可以去约那个人谈一谈。”
楚留香道:“金公子有把握能谈成?”
金兆麟微笑颔首:“当然,你们以为我来长安干什么?我就是专程为了那个人来的,我有让他不得不怕的筹码,我必定要逼他给这些人一个公道。”
丁元终于忍不住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金兆麟笑道:“这个答案,我们都心照不宣。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没有人愿意承担说出它的代价。”
丁元沉默,因为的确如此。
他知道那个人是长安城里最大的权门贵胄,更是朝廷的重臣。
江湖人想要对付他,自然是以卵击石。
更何况现在外有战事,若有人对少将军不利,非但朝廷不答应,就是西北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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