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十月份，天气已经变凉了，公园里树上的叶子也像中年人的头发一样，越来越少了，可无论四季如何更换，时间如何转动，唯一不变的就是，那早晨的床为何就那么难下，仿佛整个灵魂都陷进了被窝里，很难拔出来
若不是妻子已做好早饭，若不是还要去上班，在床上继续躺他几个小时，真的不在话下，此时的郑一就是这么想的
今天的早饭是荷包蛋汤，热馒头，再配上四个小菜，郑一便吃的很满足了，馒头是小区门口买的，荷包蛋汤和小菜都是妻子做的
其他的就不说了，但这鸡蛋郑一可是情有独钟啊！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太好，虽然家里也喂鸡，鸡也下蛋，可家里人根本舍不得吃，因为要用鸡蛋去换钱，所以一年也吃不上几次鸡蛋，偶尔吃一次就觉得特别的香
虽然现在郑一的生活水平已经很不错了，但他依旧爱吃鸡蛋，用他自己的话说，鸡蛋做成什么样儿他都爱吃
刚吃完饭，电话响了，郑一拿起手机一看，是老家的父亲打来的，父亲不会平白无故的给郑一打电话，除非有事儿
果然，刚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父亲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句“那个，你弟弟26号要结婚了，你们尽量早点回来”，然后就挂了电话
没错，这么多年父亲每次打电话来都是这样，没有一句寒暄，也没有一句闲聊，以往都是这样，而郑一也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父亲
记得上一次父亲给郑一打电话的时候还是在夏天，那是因为弟弟和未婚妻李雪要来BJ玩儿，所以父亲便给郑一打来了电话
电话的内容也只有一句话，“那个，你弟弟要带李雪来BJ玩几天，你要是有空了就照顾一下他们”，然后就挂了电话
当时郑一就觉得父亲的这个电话打的真是多此一举，兄弟两是经常通电话的，所以弟弟来BJ郑一是知道的，至于“照顾”就更不用父亲多说了
这次也一样，关于弟弟结婚这件事，郑一也是老早就知道的，虽然郑一和弟弟郑浩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他们兄弟两的关系可是相当好的，也是经常的打电话闲聊，所以弟弟郑浩结婚这么大得事儿，郑一早就知道了
不仅郑一早就知道了，甚至结婚要准备的一些东西，还有婚礼的一些细节，弟弟郑浩也已经和郑一在电话里商量过了
虽然如此，但由于郑一在外地，婚礼的事情就很难亲力亲为的去帮弟弟，所以他给弟弟转了五万块钱，到时候需要什么让弟弟自己去买
郑浩一开始是拒绝收钱的，但在郑一的一再劝说下，郑浩也就把钱收了
当然这也不是郑一第一次给郑浩钱了，特别是郑浩上大学的时候，那时郑一的经济条件也慢慢的好了，所以从那时起，郑一就经常给弟弟的手机上转钱
直到如今，郑浩在老家也有了工作，但去年买婚房的时候，虽然家里准备的钱是足够的，但郑一还是给了十万块钱
所以对于这个弟弟，郑一还是很关心的，而关于弟弟的事情，郑一也是一直都很上心的。
转眼，弟弟的婚期已经快到了，郑一安排好手头的工作之后，一大早他就开车带着妻子出发了，其实路程也并不远，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吧
对于郑一来说，回家的这条路是即熟悉又陌生，至今他还记得16岁那年他第一次出门打工的场景，那时的他对大城市有着美好的憧憬
可真正来到大城市之后，他才发现，钱是一点都不好赚呀！而大城市也从来都不缺像他一样，没学问没背景的年轻人
所以他上过工地，当过服务员，扛过水泥，擦过桌子，但即便这样，郑一还是没能赚多少钱，充其量也只够年少的他在陌生的城市生存罢了
正因为如此，那时的他差不多两三年才回一次家，直到近几年来生活和工作都比较稳定了之后，郑一才选择一年回一次老家
至于为什么每年都要回老家一次，郑一是有自己的原因的。这不，四个小时的路程已经结束了，但郑一并没有直接回家，他像往年一样先是去拜祭了自己的母亲，没错，这就是郑一每年必须要回来一次的原因
村里的后山上有一块自己家里的地，母亲就被安葬在自家的地里，好在上山的路还挺宽敞，车子也能开上去
下车的时候，妻子在后备箱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贡品，还有祭拜要用的东西，比如纸钱和蜡烛之类的
今天的天气风有点大，幸亏都穿的比较厚，不然指定是要感冒的，回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所以只是简单的将她葬在了这里，而眼前的这块碑，也是后来郑一经济条件好了之后，找人给母亲做的
记得母亲去世的那一年郑一才九岁，母亲是喝了一瓶农药自尽的，当时郑一太小了，只记得那时家里的条件并不是很好，母亲经常去给人家做小工赚钱，而父亲却是游手好闲，时不时的还会去村头和人赌钱，所以母亲也因为这个经常和父亲吵架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就服毒自尽了，郑一记得那天他中午放学之后，还没走到家，远远的就看见家门口围满了街坊领居
这时领居家的小孩看到他后，跑过来告诉他
“你妈妈死了”
听到这句话，郑一一边回怼的说道:“你妈才死了呢”，但一边他的心里不知道怎么得突然就紧张起来了
然后他就横冲直撞的跑进了院子，接着直接又冲进了屋子，然后……然后他就看到用白布盖着的母亲……，接下来怎么样了，郑一好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自己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关于母亲为什么会服毒自尽，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母亲对父亲、对这个家失去了信心
可一个人到底对生活失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没有母亲的家是空落落的，屋子好像都变大了许多，此后的日子父亲也不再出去赌钱了，他不仅担起了照顾郑一生活起居的任务，而且也开始试着去找一些活干了
可遗憾的是，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差不多就维持了两个多月吧！父亲就又开始去赌钱了，至于钱从哪里来的，无非就是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来的，又或者是向别人借的
至于郑一的生活，父亲更是无暇顾及了，就连放学最基本的饭，都只能靠郑一自己解决了，有时熬点疙瘩汤，有时吃点馒头，总之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就这样，在大多数只有一个人生活的日子里，郑一学会了炒菜，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干家务，一切都学着妈妈生前的样子，只不过炒的菜有时淡有时咸，洗的衣服也时而干净时而不干净……
后来，爸爸在媒人的介绍之下认识了现在的继母，记得继母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爸爸高兴的把家里打扫了个遍，还特意去城里买了一台洗衣机
不过也是，那洗衣机往那儿一放，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许多，郑一上前也是摸也是看的，原来这就是洗衣机，这就是妈妈生前一直想要的洗衣机
没错，妈妈生前一直想买个洗衣机，但这东西太贵了，她挣的钱只够买家里的必需品，她去跟父亲说，父亲又说洗衣机洗不干净衣服，而且费电，其实不用说也知道，父亲的钱就算花在赌桌上，也不会花在家里，因为他觉得不值得，最主要的是就算没有洗衣机，母亲也会将衣服洗干净的……
所以，像父亲这样的人，郑一认为没有一个女人会看上他的，但几个月之后，他就知道父亲要结婚了，所以继母到底看上父亲什么，郑一当时是想不通的，难道她也和母亲一样，也喜欢洗衣机……
在和街坊领居坐在一起在家吃了一顿饭之后，父亲和继母就算是夫妻了，不过有了继母之后，郑一的生活确实得到了改善，至少衣服不用自己洗了，饭也不用自己做了，这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母亲活着的时候
即使继母也很关心郑一，但“妈妈”这个词，郑一尝试了好几次还是叫不出口，所以时间一久，郑一和继母的关系也就同叫不出口的这两个字一样，忽远又忽近，熟悉又陌生
对于继母的到来，改变最大的还得是父亲，他不仅改掉了游手好闲的习惯，而且还开始出去挣钱了，就算回到家也是围在继母的身边，脏活累活从来不让继母干，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家里的生活也慢慢的走上了正轨
可让郑一纳闷的是，继母从始至终都没有埋怨过父亲，但父亲却能主动的改掉身上所有的坏毛病，而母亲生前无数次声泪俱下的让父亲不要再出去赌钱，但父亲却始终至若惘然
所以到底是什么改变了父亲，或许是继母，或许是时间，但无论是什么，郑一觉得至少他眼中的继母是幸运的，就如同他眼中的弟弟是幸运的一样
弟弟的出生，让父亲的责任心又加重了许多，他从一个继母眼里的好男人又变成了一个弟弟身边合格的好父亲
可父亲如何改变，家里如何改变，但郑一总觉得自己的心是孤单的，所以在初中毕业之后，郑一就选择外出打工了
离开家时的行李是郑一自己收拾的，车票也是自己买的，临走时，继母给了郑一一千块钱，父亲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随着汽车的鸣笛声，郑一也第一次离开了家，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城市，看着窗外渐渐远离的家乡，郑一的心里却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外出打工的这些年，父亲给郑一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在朋友圈发弟弟的照片倒是很勤快
所以在郑一的心目中，“家”这个字好像越来越模糊了，他反而觉得自己在哪里，哪里才是自己的家
几年之后，弟弟也长大了，可奇怪的是，虽然郑一两三年才回一次家，但每次回去弟弟好像都很喜欢他这个哥哥，总是像个跟屁虫一样的跟在他的身后
后来在弟弟上初中之后，给郑一打电话好像也成了弟弟生活的一部分，电话里弟弟会和郑一聊家里的事儿，会聊学校里的事儿，天冷了还会叮嘱郑一多穿衣服……，甚至有时候放暑假，弟弟还会专门坐车来郑一的城市看他
弟弟总是笑嘻嘻的样子，而且话也很多，郑一也很喜欢弟弟，他会带着弟弟去吃好吃的，去好看的风景区打卡，而且兄弟两还会拍很多的照片……
在弟弟的口中郑一知道了父亲现在在做生意，而且也赚了一点钱，接下来父亲还打算把老房子拆了，重新修一下
所以这些年，弟弟就像是郑一的情报员，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通过弟弟才知道的
再后来，弟弟上了高中，郑一也有了女朋友，所以他们兄弟两聊的话题就更多了
而这些年下来，和弟弟分享身边的事儿，好像也成了郑一的一种习惯，而弟弟也成了他在那个家里唯一一个有着共同话题的人
弟弟的婚礼办的很是隆重，宾客也来了很多，特别是父亲的那些老同学们，他们居然足足坐了有四五桌，原来父亲有这么多的同学，这个是郑一从来都不知道的，就连父亲今天脸上的笑容，郑一也是未曾见过的
在酒店的休息室里，趁着新娘换衣服的间隙，摄影师提议给大家拍几张全家福，而这时的郑一还在会客厅招呼着客人，接到妻子的电话，郑一便大步的朝楼上的休息室走去
在楼梯间，他碰到了正在匆匆下楼的父亲，郑一问父亲:“爸，你要去哪儿？”
父亲看了郑一一眼，然后手里比划着说道:“那个，那个，要拍照了”，说完便又转身朝楼上走去了
跟在父亲身后的郑一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背影，那微弓着的背，那蹒跚的步伐，那气喘吁吁的气息……，这一刻郑一突然发现父亲老了，这一点郑一以前竟从未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以前郑一每每想起父亲的时候，回忆里都是父亲和母亲争执的样子，那个样子就像一个烙印一样刻在了郑一的脑海里
就这样，在新娘的休息室里，郑一拍了至今为止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结婚这种事情真的是即喜人又累人，婚礼结束之后已是下午了，回到家之后大家就都不想动弹了，弟弟和李雪跟大家打完招呼之后就直接回房了，郑一和妻子则帮着父亲和继母收拾着零碎的东西，收拾完之后，就也回房休息去了，说是休息，其实都已经累的睡着了
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由于担心大家睡醒之后会饿，所以继母也早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吃的
吃完饭，就到了全家坐下来闲聊的时间了，郑一和往常一样还是喜欢笑着听大家分享趣事，当然有时也时不时的说上一嘴，但妻子就不一样了，她是能说的，也是会说的，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家的女儿呢
妻子的性格是开朗的，活泼的，也是善解人意的，她了解郑一的过去，也知道他一路走来的不容易，所以在家庭人员的关系上，妻子绝不会让郑一为难和难堪
是啊！郑一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他放不下他的母亲，也放不下他的过去，回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虽然日子过得苦了些，但那段回忆是美好的，明亮的
但自从母亲去世后，郑一的生活就变得零碎了，至今想起来那段回忆都是灰蒙蒙的，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样长大的了，至于长大的这条路是否平坦，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是自信的，所以相反郑一或多或少是有些自卑的，他总觉得自己在那个家里就是一个边缘人物，直到后来弟弟的主动联系和嘘寒问暖，才让郑一的心里有了一丝丝家的感觉
再后来他认识了妻子，她的善良和理解才让郑一那颗漂泊的心慢慢的踏实了下来
或许像弟弟和妻子这样的人在别人的生活里是很常见的，但对于郑一而言，他们就像两束光一样照亮了郑一阴沉的生活
妻子已经怀孕了，郑一也要做父亲了，他不知道怎么样的父亲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郑一想了想，可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肯定的答案，但郑一知道的是，最起码他不会成为自己的父亲那样，再怎么样，他也要像弟弟的父亲那样才可以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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