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间代”?
——梁温时期的“圣间说”与正统构建
内容摘要:间代说(圣间说)形成于西代时期,在温初得到了延续。温中后期至汤虢时期,其内涵发生了演变,为了适应自身王朝新的正统构建,温王朝与汤虢都对间代说(圣间说)进行了调整与改造。间代说(圣间说)亦影响到了梁王朝时人,梁中期君臣对这一话语主要是避而不谈,陆峤虽试图通过将蓝吴接纳为间代从而塑造梁王朝为圣朝以接受间代说(圣间说),但只是一家之言;梁世祖时期,梁王朝通过将宫鲁接纳为间代从而塑造梁王朝为圣朝以接受间代说(圣间说)。东秦时期,间代说(圣间说)虽然在赵氏建燕之后曾短暂地死灰复燃,但已被舍弃,逐渐成为历史。间代说(圣间说)密切参与到了梁温时期的正统之争中,其内涵也经历了不断的变化,受王朝正统构建影响,梁温时期诸王朝曾对间代说(圣间说)进行过多次调整与改造。
关键词:间代;圣间说;正统;宫鲁;蓝吴
《旧梁书》开篇即云:
呜呼,王者之有典也邈矣!草昧以来,开辟以降,累朝无不有记事之官,历代罔闻阙载言之士:在前文则有玉渠(注:前文置玉渠,有玉渠大夫,下从群官,掌录王言而记时政,以辑修国史云),在后文则有北观(注:后文置北观,有北观大夫,拟于前文之玉渠),甄诚促朝(注:甄自削平宇内,至于破亡,其间不足三十年),犹置录记卿士;赵虽间代(注:《梁书》以二文为正统,赵间之,曰“间代”),亦立青阁侍郎,所以搜闻内外,勒成大典,或修本朝之国史,或纂前代之遗事,其何以若然也?以简帛录其得失,用能鉴镜乎来者;汗青章之善恶,遂得惩劝于世人,斯有以矣![(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1,呜呼一、序。]
这里提到了一个常为梁温时期人士所提到的、重要但又有些模糊的概念——“间代”。前面这段引文中,《旧梁书》注者东秦明思宁对“间代”的解释是“《梁书》以二文为正统,赵间之,曰‘间代’”,《梁书》的确也以赵为“间代”,这不仅体现在《旧梁书》的开篇,还体现在《旧梁书》其他的文字中:
呜呼,五德相迭,运祚袭替,三百年则有王者兴,五百年则有圣人降。文太祖奉民伐罪,翦荡暴甄,遂隆泰华夏,光化神洲,嗣帝踵业,昌其金德。文太祖兴三百余年,而其金德渐衰,赵高祖间其颓弱,乘斯暗代,遂移鼎易姓,肇创其朝,后继君皇,昌其水德。文太祖兴将五百年,赵朝水德亦衰,文世祖顺天应推,崛起河北,遂颠覆间赵,重光文命,后世天子,昌其土德。[(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18,呜呼二。]
呜呼,伪西代……后以其手足相残,遂委㺄虏以际会(注曰:罗台图哈,㺄虏),罗台图哈用间之而有洛阳,傀儡其主,盗窃伪廷,法间赵、齐、吴故事,践篡夺之迹,遂灭西代之号云。[(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6,呜呼二。]
呜呼,丞相之制,由来也久矣。始者,圣文立三公,以辅天子而治海内,虽贵为至尊,犹谒拜以咨请,每百官朝会,亦只三公赐礼座。至于丞相之号,惟寄冠于人臣者也,赵高祖之代文,便以丞相基之。洎乎赵间二文,遂分置丞相为左右,并三公号曰五相,与等礼仪而视之,察其本心,盖欲交互以制衡云。[(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52,呜呼二。]
呜呼……其创业开朝,又中逢衰厄,卒能统绪不断,而重光率土,察诸经史,虽圣文之中兴,犹隔其间赵,而其能若此者,试问大梁之外,还复有谁!?还!复!有!谁!?[(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60,呜呼二。]
由此可见,《(旧)梁书》的作者常湛的确将赵朝视为“间代”,明思宁所言诚不为虚。但值得思考的是,“间代”的概念最早形成于何时?其内容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种概念和与之相伴而生的“圣间”朝代更替说(以下简称“圣间说”)对于当时的时代又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种圣间说又如何与当时的正统构建进行互动呢?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上述所列圣间说等王朝更替说的观点无疑是极其荒谬、愚昧与错误的,但是,对这一观念的考察,无疑也有助于探索梁温时期时人对时代的思考以及当时各家势力的政治文化构建。因此,本文即试图从“间代”概念入手,探讨梁温时期“圣间”说的流变实态,借以管窥梁温时期正统构建与政治文化。
一、“间代”说在西代的形成
据笔者所见,间代与圣间说的相关史事中,对应时间最早者在梁愍帝昇安十一年八月,出自西代君主侯多图发之口:
(梁愍帝昇安十一年)八月,(侯多图发)又扬声将寇邯郸,耿栴闻之,遂勒其突骑,将袭广阳,侯多图发遂预而待之,栴不能破城,而图发统大兵,蚁聚围栴于涿,栴不能敌,遂退走,而图发引精骑追逐,或劝栴弃老弱而与轻骑先还,栴曰:“来时一路,如何我独去之?”遂不从,俄而侯多图发追兵及栴,栴遂反军与战,以众寡彊弱不能相抗,为图发所破。图发既以兵围栴与其残部,说之曰:“令尊令兄,皆燕碣英雄,名著塞下,故卿家勇烈满门,素为朕所赞服,梁为间代,命数垂尽,今卿何不弃暗投明,与朕同克大业?且叔孙彦非是人杰,使卿适此子,岂不相屈?卿今若降,愿以皇后、贵妃之位相待。”栴勃然骂之曰:“呸!狗奴!”遂与其左右挺矛而进,殉国于阵中。[(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2,愍帝昇安十一年八月。(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30《渔阳耿氏列传》亦有大体相似记载,本文后文凡多种文献记载大体相似者,虽有文字繁简之区别,皆但引一处。]
在这里,侯多图发是视梁朝为“间代”,自此之后,“间代”的相关话语便逐渐出现在了史料记载中,并且多为西代时人所言:
(昇安十五年)八月……侯多图发时攻围洛阳宫城,愍帝以禁军死战,图发积日不能拔,又闻梁恭以兵马来逼,遂惮,欲命罗台图哈率兵马还,且谋退还河北,图哈遣使奔驰谏曰:“梁实间代,德祚将绝,此天下所知。又‘文灭梁衰(注曰:文盖言前后二文),王兴沙漠’者,河北老少男女无不转相谣诵。是皆梁必灭之证,而今陛下举盛兵以围洛,外城已摧,宫殿垂破,万世之功,克在咫尺,如何使此良机一朝失之?陛下且陈师洛下,固兵马阵垒,以距关中之贼寇,臣旬月之内,必先斩郑安,还戮梁恭,脱不如策,愿偿斧钺!”侯多图发从之,遂坚壁固阵,以对梁恭。[(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3,愍帝昇安十五年八月。]
(昇安十五年)十一月,洛阳既围困将岁,衣食穷尽,且时在仲冬,河南寒凛,宫城文武莫不拆宫殿焚之以取暖,而上下饥渴,愍帝尚食马肉,其士卒饿死者相接。愍帝遂遣使请和,称愿与代为兄弟之国,河以北悉为代土,以易其退兵,侯多图发闻之不屑而笑曰:“河以北本即朕所有,何赖汝言?”愍帝遂又遣使,称愿以东郡、鲁郡、齐郡、济北四郡与代,且每岁赠粮物金银,以请退兵,图发毁其书而踏之,曰:“梁间代乱朝,蚤当绝灭,朕自取之,何用他赠?”[(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3,愍帝昇安十五年十一月。]
(梁中宗弘光五年)三月……或劝罗台图哈乘胜济淮而南寇,罗台图哈对曰:“目下春水方深,夏雨将至,我一旦铠马济淮,恐前路泞沮,还道断绝,届时人心惶恐,粮秣不通,其势危矣。且今河北不宾者数郡,齐鲁附叛者连城,王室当务之急,盖在北不在南。夫梁虽间代,孤料其命数尚有遗岁,今未是灭此之时。”遂还洛阳。[(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5,中宗弘光五年三月。]
(弘光九年)七月……先是,伪代文武数劝伪温王罗台图哈代侯多氏而称帝,罗台图哈每搪塞不答。后罗台图哈以格寻为温右相,设宴庆之,寻乘醉酒,大言于众以暗示图哈曰:“大王既为温王,而我已为温之丞相,权位封极,盖可归老竹林矣。在座文武,不知尚须几岁以自奋焉?”图哈闻其语,遂明其意,洎乎宴席散退,图哈潜还寻宅,问之曰:“先生方才之意,岂非劝孤代侯多氏?”寻不测图哈虚实,对曰:“方才醉耳,不知所言是何?”图哈遂曰:“先生所言是也。今众将诸卿,所以捐家室而弃土壤,从孤奋战于矢石之间者,无非图建功名也,若以温位限之,谅沮其自奋之心。”寻因对曰:“大王见是矣。”图哈乃问曰:“何以服天下?有故事可以因之不?”寻对曰:“大王驱间代于江南,灭伪逆于河东,龙兴之迹,类于文室;廓清所跨,超迈前齐,此绩业之隆,足服天下。往昔赵室代文,开辟仪法,其礼典规模,今皆可得,又有鲁齐、文吴之禅代,皆足以为故事。”图哈然之。[(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6,中宗弘光九年七月。]
可以看到,在梁愍帝、中宗时期同时也是西代时期,“间代”的话语被西代君臣反复提及与强调,甚至成为论述其重大决策的依据,可见“间代”说在西代朝廷中的传播与认可程度。而考察这些“间代”说的相关史料,西代君臣多视梁王朝为间代,再结合现有史料中丝毫未见与西代同时期的梁愍帝、中宗时期君臣以“间代”为言(但这并不代表同时期梁王朝没有受到“间代”说的影响,也不代表同时期梁王朝君臣以外的人没有言说“间代”说的可能,详见本文第四节),故基本可以作如下判断:“间代”说系由西代君臣制造并加以宣传,其内容主要是将梁王朝宣传为“间代”,从而营造梁王朝即将灭亡的信号,进而在西代与梁王朝的竞争中为西代一方创造舆论环境、争得话语优势。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西代君臣在运用“间代”话语时,往往将其与梁王朝的衰落联系在一起,东秦时人也指出“昔梁衰其业,四海亦谓之间代”,[(西秦)沈艺撰,(西秦)皇甫佑注:《东都世言》卷2。]可见梁王朝的衰落是间代说得以形成和存在的客观条件。因此,西代与梁王朝的敌对关系以及梁王朝的衰落可谓是间代说得以在西代时期形成的两个条件。
二、“间代”说在温初的延续
随着罗台图哈篡代建温,西代朝廷成为了历史,而在西代朝廷基础上建立的温王朝是否继续运用着“间代”说呢?事实上,尽管温王朝取代西代而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但其与梁王朝争衡的局面仍未改变,同时梁王朝的衰落仍然未能得到挽回。因此,“间代”说存在的现实条件仍然具备,温王朝也延续了西代的“间代”说,将梁王朝宣传为“间代”:
是月(罗台图哈永宣八年十二月),太祖闻秦室倾轧,大喜,遂分命诸将,规布讨伐留守之图,将亲征关中。或问曰:“去岁摧捣间梁,兵不跨淮,今日秦乱未深,其甲尚众,陛下何以便谋西伐?”太祖对曰:“间梁虽失天命,然犹驱半壁,去岁折戟,以其将相内斗,遂不能协心以来寇。我若跨淮伐其巢穴,其会将凭江淮之险,举吴楚之人,负隅而顽抗,恐数年之间,难以成功。而观其君臣之志,徒虑守疆偏僻,非有北望之意,故我若西伐关中,其会不敢来寇,此正可使我间之而先清北宇,再定南国。且秦室曩虽为朕所摧,然其锁关河之险,据天府之区,今年已破西凉,大有尽取秦陇之迹,若使奄有函谷以西,居高临下,寇扰山东,诚社稷之大患,不若今乘其摇动,一举殝之,以杜余秧而绝遗恨。”[(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2《太祖本纪下》。]
是年(梁中宗常泰五年,亦即罗台图哈永宣十二年)末,罗台图哈疾益甚。时伪右相格寻侍在伪主近侧,罗台图哈遂枕寻膝股而捋其须,强力问之曰:“今叶麒以间代之余,偏窃江表,中夏衣冠士庶,心颇系望;山东坞主宗豪,志欲叛归。羊综假山川之塞,跨盗华阳,自其父祖以来,即欲染指关中,惟以秦蜀之间道路崎岖,舟车牛马难以通输,遂转而东谋黔楚,然近岁而来,亦北犯三辅,摇动泾渭。朕自料时日不多,光阴将尽,余此遗梁未殄,同蜀非宾,王化不周,幽遐叵款,嗣继之君,会将劳此二寇;后世之人,恐不以我正统。朕每思此事,都感怅然,恨天大英雄,亦将老矣!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寻对曰:“伪同偏隅西南数十载,北不能翻秦岭,东不能跨巫峡,知天命不在羊氏,贼业可谓羸虚,此不足为陛下之忧也。夫圣间更替,五德相因,此天道运数,古今至理,梁以继文之间代,立国已近百年,料其德尽祚亡之日,岂将远哉?今惟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故苟且于吴会,残喘乎江左,虽名号犹昔,而实已垂灭,若蓝宪之奉刘沧于东南(注:见卷三),岂妨世人以梁太祖为正统邪?”罗台图哈遂笑曰:“但冀若然。”[(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40,中宗常泰五年十二月。]
太统初,明武总政,(罗台)组噶以洛阳去梁南郡近迩,其间兵戈事繁,宜有统摄,遂谏曰:“今间梁余烬,不识天命;遗叶残宗,非宾皇朝,朝夕画北寇之图,昼夜谋侵盗之计。而洛阳之去江陵,南北数百里而已,其间未有督统,诸郡各率分师,一旦南兵大众而来犯,王师不能一而总之,恐将为此次第所扰。故臣斗胆谏言,请置督统于南阳、汝南等郡,以防南盗。”明武是之,遂置征梁大将军府。[(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12《诸宗室列传》。]
明成初,明武皇后讨龙、耿,围耿峤于渔阳,峤据城固守,明武忧之,扶楼涂喆遂请入城说降耿峤,明武从之,遂使涂喆入城。涂喆见峤,说之曰:“今天下尽数臣温,江淮而北,犹号梁吏者,惟有渔阳,其情势若何,料公能自见。公累代英杰,世闻明武,何以逆路于天行,独犯此大势?叶氏间代,德祚早已享尽;遗梁南遁,残喘未胜蓝吴。公家为其守孤城于燕碣,已数十年,察其忠分亦践极矣,今日何苦复抗时运,至于婴难宗族,残伤黎庶邪?”峤默然无所对,曰:“奈何事悖父母邪?”涂喆对曰:“公家百年之前,服事圣文,洎乎天命易代,子孙更忠间梁,其顺天时而已,非悖先人也。”峤遂愀叹曰:“尝道路闻诺尊降贵朝本末,仆虽非令主同族,而冀渔阳能拟之,且渔阳祖宗旧土,期能仍为贵朝藩篱。”涂喆遂还报,明武大喜,即定受降礼仪,用取渔阳。[(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16《扶楼涂喆传》。]
周亭奏请南伐江表,太宗问诸公卿,(登达)特对曰:“遗梁间代,久逋天诛,今周督统愿率所在兵甲,建功立业,此诚壮勇可嘉。而去岁江表大旱,为可乘之机,臣窃以宜许亭奏。”[(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18《登达特传》。周亭奏请进攻梁王朝事在明成十九年,见(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4《太宗本纪》;(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20《周亭传》。]
(明成)十九年正月,亭奏请伐梁曰:“臣淮北道督统、领镇南将军、赐金紫光禄大夫、彭城县侯周亭稽首再拜,敬问大温皇帝安,跪陈奏上曰:“……故臣兹斗胆表奏,请陛下许臣率此王师,南讨间代,以混宇宙于一轨,竟臣平生之夙愿。臣诚惶诚恐,叩首死罪。”[(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20《周亭传》。]
根据以上记载,可以看到,直到温太宗罗台丘余明成年间,温王朝时人仍在运用“间代”话语,并且依旧如西代时期一样视梁王朝为“间代”。并且,或许得益于温王朝的史料相较而言比西代时期的史料更为丰富,格寻的一句被记载下来的话语反映了温初“圣间说”的实际内涵,前引《格寻传》中格寻说“夫圣间更替,五德相因,此天道运数,古今至理,梁以继文之间代,立国已近百年,料其德尽祚亡之日,岂将远哉”,由此可见,至迟在温太祖罗台图哈永宣十二年末,“间代”说已经具备王朝更替学说的性质,即产生了“圣间更替”的“圣间说”,并且根据“梁以继文之间代”,可知文应被视为“圣”。事实上,这种“圣间说”应该不是突然在永宣年间形成的,其很可能在西代时期“间代”说形成的时候就一起形成了,不过苦于缺乏史料,笔者不敢断言。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至迟在永宣十二年末,尽管这是一种非常简陋而荒谬的学说,但作为一种解释王朝更替的学说——“圣间说”已经形成并具备其理论内涵了,因此,可以说“圣间说”最晚形成于永宣十二年末。
这种理论内涵后来得以继续发展,在温肃宗洪宣二十二年的正统争论中,娄冉曾有言:“圣间相替,天道之常。夫文太祖拨乱救世,遂开圣朝,赵替之,是为间代;后文中兴,是为圣朝。”[(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22《齐琛传》。]可见,此前“圣间”说已经实现了进一步的成熟,其“圣间相替”的理论内涵得到了进一步的确定,并且将“间代”的应用扩宽至赵朝,也确立了文朝的“圣朝”地位。同传还记载:
先是,太祖龙潜,臣事西代,受侯多氏之禅而开朝,遂以继代金德称水行。洎乎太宗嗣圣,向慕华风,研修经典,蔑然西代之阙礼失文,常欲斥之为间闰。后周亭破建邺,戮梁主,太宗以梁于是灭亡,其余主并遗残而已,遂以克梁木德而称金行。[(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22《齐琛传》。]
可见“间代”的应用在温太宗时期就已经存在扩展的倾向,只不过从“常欲斥之为间闰”的语句来看,这种倾向未能得到实践。又根据后文罗台丘余“遂以克梁木德而称金行”(据《温书·太宗本纪》:“(明成)二十年正月,诏以周亭既破建邺,皇朝克梁而替其统,遂改温德曰金,易服色为白。”[(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4《太宗本纪》。]此事发生于明成二十年),可知罗台丘余构建的正统承续关系应是“梁→温”,这其中没有了西代的位置。事实上,这种正统承续的改造对于温王朝而言是必要的,这是温王朝建立时期遗留下来的一个亟需解决的正统建构问题,也体现了间代说或圣间说对温王朝正统建构的影响,试对此解释于下:若按间代说,梁王朝是“间代”,那么又根据圣间说,间代的下一个王朝自然是圣朝,这对于西代而言是极为有利的,这样西代作为取代梁王朝的下一个王朝自然也就成为了圣朝;但这对于接受西代禅让的温王朝却极为不利,因为如果西代是圣朝,那么温王朝作为取代西代的下一个王朝,反而成为了间代。在间代说和圣间说的影响下,温王朝竟然成为了这一理论的受害者,这种正统构建理论中的矛盾无疑是温王朝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否则自己的王朝也成为了间代。从罗台丘余“蔑然西代之阙礼失文,常欲斥之为间闰”的记载中可以判断,温王朝建立初期未能妥善解决这一理论上的矛盾,而罗台丘余将西代排斥于正统承续之外,建立“梁→温”的正统承续关系,则无疑解决了上述矛盾,在这一正统承续关系中,梁王朝是间代,而温王朝作为取代梁王朝的下一个王朝则是圣朝。因此,罗台丘余将西代王朝排斥于正统承续关系而将温王朝直接与梁王朝相接,不仅仅是因为罗台丘余“向慕华风,研修经典,蔑然西代之阙礼失文”,更是因为此前的正统承续关系存在理论上的矛盾,为了构建与宣传温王朝的正统性,罗台丘余必然要进行上述的正统承续关系调整。
三、“间代”说在温王朝中后期的演变
如前所述,西代至温太宗罗台丘余明成年间,以梁为“间代”的话语不断被言说与运用,然而,仅从现存史料来看,明成年间以后(本文姑且称之为“温中后期”)的温王朝时人缺很少再以“间代”称呼梁王朝。温中后期时,梁王朝的衰落仍没有得到挽回,梁温亦为敌仇,其竞争之关系并未改变,为什么视梁王朝为“间代”的话语沦至消沉了呢?事实上,这与温王朝自身的正统构建存在密切的联系。
温肃宗洪宣二十二年,温王朝君臣曾就温王朝的正统承续问题进行过讨论,最终确定了温王朝新的正统承续关系,即“齐→温”的正统承续关系,而梁王朝则被排斥为僭伪;并且,按照争论获胜方齐琛的描述,“前文圣,赵间;后文圣,齐间,赵齐岁历相近,是其运历并间之明证。皇朝克齐,斯以圣替间也”,“齐龙潜尝为鲁臣,假鲁而有天下,故以鲁为小间耳,所以假其木德而行火”,可知温王朝新的正统承续关系更完整的还原面貌应是:“前文(圣朝)→赵(间代)→后文(圣朝)[→宫鲁(小间)]→龙齐(间代)→温(圣朝)”。[(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5《肃宗本纪》;(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22《齐琛传》。关于此次争论,笔者曾从修改德运的角度对其进行过论述,认为此次温王朝的德运修改影响了史料中索奈煷出生时的“异象”,参见拙文:《“白光”与“玄凤”——温王朝的“异象”与德运》,《蓝文剑与洛阳城——温王朝政治史研究论文集》,第31-36页,笔者拟日后对此次争论以及温王朝的正统构建进行更加深入的探讨。]可以看到,此时温王朝的间代说与圣间说变得更加成熟,其已经能够完整得叙述从文王朝到温王朝的正统承续关系,并且,以齐琛为代表的温王朝君臣还创新性地提出了“小间”的概念,用以完善圣间说。此时,最初与梁王朝绑定在一起的间代说已经彻底实现了成熟化,其不再只服务于对梁王朝的贬低,而是灵活地成为了温王朝解释王朝更替的一个完整学说。
洪宣二十二年的争论基本规定了温王朝中后期的正统构建与正统承续,并影响着温王朝的历史书写:
高琮驳曰:“夫赵之修秦史(注:前文都长安,故称“秦”),其甄末群雄,并列乎《文书》之初,其数百年间,传为经典,焉不宜考邪?”张玫驳曰:“赵间代而受禅,我圣朝而讨伐,理合如后文故事,岂当承青阁旧条(注:赵之青阁,如北观)?且甄为乱朝,法统不系,故洛臣不以末世属甄;赵虽间代,犹传正统,用邺臣更以季年从赵。后文圣朝,正统天下,其未亡之时,并起之群雄,无天命而阙历数,谅其赘叛而已,由是自宜编诸《后文书》。”其往来论争不能息,平帝欲调和其事,遂敕以蓝宪、耿松、田琛、左胜、冉序、林诚皆尝奉文号,而耿松、田琛、林诚,起末不改旧号,立《耿松田琛林诚传》;蓝宪、左胜、冉序,始纯而后终弃,立《蓝宪左胜冉序传》,二传置于《后文书》。以叶烁、蒋罗、唐宣并初事鲁而后敌齐,遂合三人事,立《叶烁蒋罗唐宣传》;以查恒、黄昊、吉慎、高放、乐清、詹纯等,并割据一方于鲁齐之时,遂分六人事为二,立《黄昊查恒吉慎传》《高放乐清詹纯传》,三传留于《齐书》。[(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24《张玫传》。]
但随着温王朝的逐渐衰落与汤训对温王朝的控制,温晚期至汤虢时期的正统承续关系又发生了变化,进而也影响了间代说和圣间说的演变。《温书·顺帝本纪》:
又是月(乾兴元年五月),诏易皇朝为金德(注:按《十四国风云录》所言,时虢之君臣以若按温旧论正统,其后文圣而齐间,温圣则虢间,深恨以己为间代,遂谓圣文德弘道极,所以前后间一赵于其中,而有天下八百年。其后继诸朝,德不能匹文,故其若欲逢圣朝,必先有一驱除,再有一间代,始得一圣朝。用目鲁为驱除,齐为间代,梁为圣朝;而后西代为驱除,温为间代,虢复为圣朝焉。于是文既土德,鲁克之而木,生齐而火,一如往昔,而梁自谓木德,不合虢论,其君臣遂篡梁德克齐而水,又改西代克梁而土,更易温因代而金,所以弥其统绪,成己圣朝耳)。[(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10《顺帝本纪》。]
对此次温王朝的正统构建,《温书》注者郜棠引《十四国风云录》的解释已经比较清晰,即汤虢君臣是为了能够将自己塑造成圣朝,故而对温王朝的正统构建进行了调整。值得注意的是,汤虢实际上对间代说和圣间说进行了改造,按汤虢君臣的塑造,新的正统承续关系是:前文(“德弘道极”之圣朝)→赵(间代)→后文(“德弘道极”之圣朝)→宫鲁(驱除)→龙齐(间代)→梁(圣朝)→西代(驱除)→温(间代)→虢(圣朝)。这一正统承续关系的创新点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汤虢君臣区分了(两)文之圣朝与其他圣朝之区别,认为“圣文德弘道极,所以前后间一赵于其中,而有天下八百年。其后继诸朝,德不能匹文”,即将文朝的地位神圣化,置于其他所有王朝之上,这实际上也为其第二个创新建立了理论基础;二是汤虢君臣创造了“驱除”的概念,将原来“圣间”的二元更替改造为“驱除→间代→圣朝”的三元更替,其理论依据是后世王朝“德不能匹文”,所以要存在一个作为“驱除”的王朝。
通过对原有间代说和圣间说的改造,汤虢建立了一个新的正统承续关系,将自己塑造成了圣朝。这种正统构建在由汤虢人所写的《温书》中能够找到一些身影:
自圣文拨乱以来,历代靡不重后宫之制,以期上和阴阳,下安社稷。太祖属水行凌替(注:虢谓梁为水德),踵土德喧扰(注:虢谓代为土德),驱盗摧僭,草创皇基,此间数十年,惟弓马是计,加以与明武龙凤符圣,后宫无诸妃群嫔,故非闲理长秋之制,其后妃诸名号遂阙矣。[(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11《诸皇后列传》。]
按前引《温书·顺帝本纪》注引《十四国风云录》,汤虢的德运起始在于“德弘道极”之圣朝——文朝的土德,并按相生相克的关系推演后续朝代的德运,因此有了“圣文(土德)→宫鲁(驱除,木德)→龙齐(间代,火德)→梁(圣朝,水德)→西代(驱除,土德)→温(间代,金德)→虢(圣朝,水德)”的王朝德运序列。而“太祖属水行凌替,踵土德喧扰”即如郜棠所注,符合“虢谓”的王朝德运序列。又:
评曰:梁末喧哗,区夏瓦解,群胡诸寇,狼啸偏方,侯多氏因兹风云,总其铠马,驰锐骑于燕赵,挽雕弓于郑韩,卒终叶德,遂竟水运(注:虢人以梁为水德),其业不可谓不著矣。然其但舞长槊,不问尺书;惟夸雄武,非留仁文,君臣之序,未洽于朝廷;淳沐之化,靡迹乎郡县,故虽能建推亡之业,而不能守三世之基,顺命逢时,驱除而已。而太祖上应乾符,下膺人望,基其故业,万里芟夷,遂启间圣之统运,乃开百载之新朝,以此而论,西代之事不坠矣![(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33《西代载记·评曰》。]
这里将梁王朝描述为“水运”亦如郜棠所注符合“虢人以梁为水德”,并且此处也将西代视为“驱除而已”,言温太祖罗台图哈“遂启间圣之统运”,其“间”应指温王朝,而“圣”当言汤虢,亦皆符合汤虢所构建的间代说和圣间说。
又《温书·岛虏僭梁列传》开篇云:
昔文命衰竟,海内纠纷,宫氏兴鲁而驱除,龙英开齐而创间。梁逢兹际,削平寰宇,同朔海内,混壹车书,虽威德不及前景,而论统亦为圣朝。然其符运非隆,仁惠未化,凡有天下,不足一蔀(注:一蔀者,七十六年),率土喧哗,中夏摇荡。于是侯多氏因之而勃兴,遂推锋南迈,沦陷洛都,其梁祚遂尽焉![(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31《岛虏僭梁列传》。]
这里汤虢史臣依旧言说宫鲁为驱除,龙齐为间代,梁则为圣朝,但是却“符运非隆,仁惠未化”,由此也可知,汤虢的正统承续关系通过引入而又贬低梁王朝,实现对自身正统的诠释和对梁王朝正统性在一定程度上的削弱——毕竟汤虢时期亦要面临与南方梁王朝的竞争。汤虢史臣关于“驱除→间代→圣朝”的理论更体现在同传“评曰”中:
评曰:或问于臣曰:“尔来百年以降,天下谁为正统?”臣对曰:“梁愍帝以后,西代为驱除;西代以后,大温为间代;大温以后,本朝为圣代,此统绪明焉,梁、代、温、虢,相替而正,何足问邪?”问曰:“叶麒为梁太祖之后,继号梁名于建邺,其不正统邪?”臣对曰:“叶麒祖父,俱非齐孝元王绅子孙,何言其梁太祖之后邪?且夫文末刘沧,其不文世祖后乎?其不继号文名于建邺乎?然焉能以此而视刘沧、蓝宪为正统邪?”问曰:“刘沧、蓝氏,相延不过半百。而叶麒及其子孙,有江表百年,其仍僭伪邪?”臣对曰:“正伪焉能以时岁论邪?龙浑东遁而后,其子孙僭替亦百年,其能以龙浑为正统邪?”问曰:“叶麒子孙,竟未灭于温,其若非得统,如何若是?”臣对曰:“若如足下言,龙浑子孙,竟未灭于梁,其龙浑得统邪?”其人遂服而不问,以是知天命之正统,非叶麒之属可干矣!且夫正统之攸归,系于仁德,非在血脉。观夫诸僭主之暴虐,列伪臣之凶险,焉有仁德可论乎?故正统之不在此岛虏者,可以知也!(注:正统,有德者居之,其虢臣论驱除、言间代、推圣朝、说天命者,皆虚妄之词而已!)[(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31《岛虏僭梁列传·评曰》。]
汤虢史臣针对“尔来百年以降,天下谁为正统?”的问题进行了回答,其认为“梁愍帝以后,西代为驱除;西代以后,大温为间代;大温以后,本朝为圣代,此统绪明焉,梁、代、温、虢,相替而正”,较为简洁而清晰地陈述了“驱除→间代→圣朝”理论下的正统承续关系,同时,汤虢史臣还将立足东南地区的梁王朝论述为僭伪,这自然也是为汤虢与梁王朝之间的竞争服务的。
总而言之,可以看到间代说与圣间说在温王朝中后期至于汤虢时期仍然被言说与强调,并且其内涵也逐渐走向成熟,并受王朝正统建构的影响,出现了调整、创新与改造。
四、梁王朝对圣间说的回应与改造
当我们将视角从西代、温、汤虢时期移开,梁王朝时人又如何看待间代说与圣间说呢?如前所述,目前史料中找不到关于梁愍帝、中宗时期梁王朝君臣对间代说或圣间说的言说,不过,这只代表了其君臣对于间代说或圣间说的态度,事实上,间代说(以及圣间说,下文或只言“圣间说”以代两说)既然被西代君臣创造出来并被西代与温王朝加以大肆宣传,则难免会影响到梁王朝时人,关于这一情况,虽然找不到直接的相关史料,但却有一条间接的史料可以进行佐证:
吴高祖德皇帝姓蓝氏(注:《梁书》曰“太祖”,谨按《蓝吴书》录时人陈对,溯言于宪,必曰“高祖”,盖《梁书》讹焉。)【新注:谨按《三国叙略》亦云蓝宪为太祖,又《江左金石录》收《吴折冲将军留源墓志》有云“太祖观其披靡,拊掌欣悦”,知蓝氏所上宪号当为“太祖”。然则陆峤《蓝吴书》何以云高祖?臣试推其意:陆氏之作《蓝吴书》,为梁室张正统。时海内百姓,南北士人,多以“圣间”为论,即言圣朝而后间代,间代而后圣朝,因循复还,更重以替,罗台图哈所以说侯多氏云梁之将亡,即此矣。时梁之君臣,即以其诬己为间,故讳深斯说。此“圣间”之说虽诚虚妄,然其流播天下,口耳传言,梁室亦不能佥禁之,又惧其摇动人志,遂苦于此。而陆氏援吴为正,遂能序前文、赵、后文、吴、梁为统,而两文与梁并处以圣云。赵室既追其先为高祖,陆氏遂亦变宪庙为高祖,以期应之。此臣一家之论耳,孰是孰非,姑可复思。若然,则《蓝吴书》所录时人称蓝宪为“高祖”之言,并陆峤自改,此臣有所无语焉】[(梁)陆峤撰,(东秦)佚名注,(西秦)裴世安新注:《蓝吴书》卷1《高祖本纪上》。]
关于蓝宪庙号的考证此处先姑且不论,而西秦人裴世安新注云“时海内百姓,南北士人,多以‘圣间’为论,即言圣朝而后间代,间代而后圣朝,因循复还,更重以替,罗台图哈所以说侯多氏云梁之将亡,即此矣”,虽然西秦距离梁王朝已有东秦之隔,但其说法应亦有所据,故由此观之,与西代和温王朝处相同时期(本文姑且称之为梁中期)的梁王朝时人也受到了间代说和圣间说的影响,并“多以‘圣间’为论”,甚至达到了“流播天下,口耳传言”的程度,只是梁王朝君臣而言,他们的态度是“时梁之君臣,即以其诬己为间,故讳深斯说”。由此可见,即使是在梁中期,圣间说亦为时人所广泛知晓和言说,对梁王朝的统治无疑产生了影响,以至于梁王朝“苦于此”。
那么,除了对圣间说“讳深斯说”以外,梁中期君臣有没有对此进行回应呢?受史料所限,难以找到较多梁中期君臣对于圣间说的回应,但成书于梁中宗时期的《蓝吴书》则保留了珍贵的能够反映梁中期时人回应圣间说的史料。西秦裴世安针对《蓝吴书》称蓝宪为高祖新注云“臣试推其意:陆氏之作《蓝吴书》,为梁室张正统。时海内百姓,南北士人,多以‘圣间’为论,即言圣朝而后间代,间代而后圣朝,因循复还,更重以替,罗台图哈所以说侯多氏云梁之将亡,即此矣。时梁之君臣,即以其诬己为间,故讳深斯说。此‘圣间’之说虽诚虚妄,然其流播天下,口耳传言,梁室亦不能佥禁之,又惧其摇动人志,遂苦于此。而陆氏援吴为正,遂能序前文、赵、后文、吴、梁为统,而两文与梁并处以圣云。赵室既追其先为高祖,陆氏遂亦变宪庙为高祖,以期应之。此臣一家之论耳,孰是孰非,姑可复思。若然,则《蓝吴书》所录时人称蓝宪为‘高祖’之言,并陆峤自改,此臣有所无语焉”,[(梁)陆峤撰,(东秦)佚名注,(西秦)裴世安新注:《蓝吴书》卷1《高祖本纪上》。]这充分反映了梁中期时期作为梁臣的陆峤对于圣间说的回应。
根据前文所引,陆峤的回应是这样的:陆峤接纳了圣间说,但他对圣间说的内容进行了改造,其将蓝吴纳入正统承续关系中,塑造了“前文→赵→后文→吴→梁”的正统承续关系,从而使两文与梁成为圣朝,自然也就使赵和吴成为间代。通过这样的改造,陆峤既接纳了圣间说,又将梁王朝塑造为圣朝。陆峤的这种改造亦直接体现在其史论之中:
论曰:自生民而来,开辟以降,王者更出,兴亡迭替,其交有天下,成败之归由,盛衰之原故,诸史述而有论,可谓详哉。然则其天道寄主,正统托君,符运属择,有斯理不?或云始者文皇翦荡暴甄,混壹车书,遂有天下,君临率土,而开数百载之圣朝,而后浇沦至于失国,赵间之而得社稷,复还于后文,是圣朝而有间代云。以此推之,则后文薄堕,至于末世,高祖承斯应运,遂受文禅而登辰,开吴于东夏数十载,而为间代;斯后梁太祖以龙兴之锋锐,席卷于乾坤,遂亡吴而壹尺轨,是有圣朝。其因革相继,序接有恰,斯理固得有其征焉。(注:圣间之说,往来驳而揭斯之伪者多也,其诓惑而虚妄,诚不足为言矣!陆氏于此特以论之,为梁室饰美耳)[(梁)陆峤撰,(东秦)佚名注,(西秦)裴世安新注:《蓝吴书》卷1《高祖本纪下·评曰》。]
此处陆峤对圣间更替进行了推导,认为前文为圣朝,“赵间之”,后来后文建立,也是圣朝,“是圣朝而有间代云”,蓝吴亦是间代,其后梁王朝则是圣朝。
陆峤这样的改造可谓一石二鸟,既没有与当时广为流传的圣间说发生冲突,又维护了梁王朝的正统。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陆峤这种将蓝吴塑造为正统的做法无疑不能为梁王朝所接受,所以终梁一代,陆峤的这种改造只存在于《蓝吴书》中而已,是陆峤一家之说,并没有能够上升为梁王朝的王朝正统构建,故而可谓梁中期时,梁王朝在王朝正统构建方面并没有对圣间说进行回应。
至梁世祖实现中兴以后(本文姑且称之为梁后期),梁王朝则出现了王朝话语中对圣间说的回应与改造。这首先体现在《旧梁书》中,《旧梁书》(原名《梁典》)是梁臣常湛奉梁世祖的命令编修的,[(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1,序;(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60,世祖光泰六年正月;(梁)魏斯:《盛梁纪》卷1,(东秦)匡恩编理:《二梁纪》卷1,世祖宣皇帝光泰三年四月。]因此具备官修史书的属性,其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梁王朝的王朝态度,而根据本文开头所征引的几段《旧梁书》中的文字,可知常湛接纳了圣间说,并将赵视为间代,而《旧梁书》作为梁后期的官修史书,这样的情况也反映了梁后期的王朝正统建构中接受了圣间说。但这样又无疑会产生一个问题:圣间说虽有变化,但两文始终被视为圣朝,赵则被视为间代,那么在后文灭亡后建立的梁王朝岂不是成为了后文这个圣朝之后的间代?梁王朝的统治者能够接受自己成为“间代”吗?事实上,成书于西秦的《东都世言》中的记载给了这个问题以答案:
十九:初,梁世祖时,以宫鲁为间代,祀鲁太祖于列帝庙。至威宗时,欲备前宾之礼,寻往朝后而尊养之,遂立鲁公,以处宫氏裔,于是其世叶相迭,传四世,前后百余年。至高帝兴创皇朝,弃圣间之说而不用,遂罢鲁封。后高帝亦念封往之仪,遂寻两文及赵、梁之裔而封之。刘礼部(注曰:刘礼部者,礼部尚书刘祁)以文末喧哗,鲁大义旗,除暴开新,启导梁业,遂请亦封鲁后,高帝问曰:“若然,人以间代置我,奈之如何?”礼部对曰:“圣间之说,本为谬理,昔梁衰其业,四海亦谓之间代,爰及宣、明缔盛,四海颂咏,遂无人复以为言。陛下及嗣君若能修德业,使皇朝永祚而昌隆,虽有愚夫间代之议,必为有识者所哂,不若,虽不追鲁后,亦难免间代之疑焉。”高帝是之,遂从其议。[(西秦)沈艺撰,(西秦)皇甫佑注:《东都世言》卷2。]
据此,梁世祖梁王朝的确接受了圣间说,并对圣间说进行了改造,将宫鲁接纳为间代,而通过这样的改造,圣间说之下的正统承续关系就会变成“前文(圣朝)→赵(间代)→后文(圣朝)→宫鲁(间代)→梁(圣朝)”,既接受了圣间说,又将梁王朝塑造为了圣朝。
梁世祖对圣间说的这种改造事实上与陆峤的改造异曲同工,都是通过接纳一个王朝作为间代来使梁王朝保持圣朝的地位,从而做到既接受圣间说,又维护了梁王朝的正统,只不过陆峤选择的是蓝吴,并且只是其一家之言,未能得到王朝正统构建的认可;而梁世祖选择的是宫鲁,改造后的圣间说成为梁王朝的王朝正统构建中的一部分。值得注意的是,梁后期对宫鲁正统地位的认可不仅体现在前文引述的“以宫鲁为间代”“祀鲁太祖于列帝庙”“遂立鲁公,以处宫氏裔”,还体现在《旧梁书》的历史书写之中。《旧梁书》:
义兴三年(自注:龙英之奉宫逊称帝,即建元曰“义兴”,故隆和七年则义兴元年。臣窃以为,文祚既终,历数际运,其德当入于国朝,而属义兴三年,太祖犹未称尊号,故未有纪年;而太祖之称王,受封爵于鲁,其业亦继乎宫氏,且爰及鲁帝逊殂,犹用“义兴”元,故暂以鲁之“义兴”纪太祖称尊号之前矣)正月,龙英总率王师,凯旋于鲁县,太祖亦从之,遂献俘于太庙,且陈义军战绩,鲁帝逊大嘉之,按功封赏,各有次第。[(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鲁义兴三年正月。]
并且,值得注意的是,义兴三年二月,龙英废除了鲁帝宫逊,另立宫超为鲁帝,并将当年元改为“宏兴”,但《旧梁书》在卷三与卷四中仍用“义兴三年”为纪年,亦即所谓“暂以鲁之‘义兴’纪太祖称尊号之前”。[(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3、卷4。]因此,《旧梁书》(自然也代表梁后期的王朝正统构建)承认宫逊时期宫鲁的正统性,但对龙英废除宫逊、另立宫超则并未予以正统性上的认同。
综上所述,梁中后期君臣对圣间说也进行了回应与改造,梁中期的代表则是陆峤,其接受圣间说并将蓝吴接纳为间代,从而塑造了梁王朝的圣朝地位,不过没有得到王朝层面的认可;而梁后期,梁王朝从王朝正统构建层面上接受了圣间说,并通过接纳宫鲁而塑造了梁王朝的圣朝地位。
首先必须要承认,对圣间说的改造是梁王朝接受圣间说的一个必要条件,换而言之,梁王朝必须要接纳一个王朝作为后文灭亡后的“间代”,从而保证梁王朝的圣朝地位,这样才能接受圣间说,但值得思考的是,如果说梁王朝在王朝正统构建层面上不能接受以蓝吴为正统,那么为何梁中期未能通过接受以宫鲁为正统进而改造圣间说并加以接受呢?从刘祁所言“昔梁衰其业,四海亦谓之间代,爰及宣、明缔盛,四海颂咏,遂无人复以为言”一句出发,[(西秦)沈艺撰,(西秦)皇甫佑注:《东都世言》卷2。]笔者认为这与梁王朝的现实局势与王朝性格有一定的关系。梁中期时,梁王朝始终未能实现光复中原的中兴大业,在这种情况下,受现实局势的影响,梁王朝如果接受了圣间说,即使对其进行了改造,也难以保证时人不会认可前述西代、温王朝方面将梁王朝视为间代的话语,换而言之,梁王朝没有自信去坚定地反驳视梁王朝为间代的话语,毕竟梁王朝在一统之后数十年便衣冠南渡,此后又一直未能收复中原,即使自称“圣间说”中的“圣朝”,恐怕也难以让所有人都坚定地信服,即如刘祁所言“昔梁衰其业,四海亦谓之间代”,[(西秦)沈艺撰,(西秦)皇甫佑注:《东都世言》卷2。]前文亦言,梁王朝的衰落也是视梁王朝为间代的说法能够得以存在的客观条件。但这样的情况到了梁后期便有所改变了,梁世祖实现了光复中原、中兴大梁的事业,并通过文治武功缔造了盛世,在这种情况下,梁王朝君臣有自信让所有人都能够相信梁王朝这个能够衰而复兴、已经赓续近三百年(至梁世祖时期)的王朝是“圣朝”,这种自信也体现在梁后期的历史撰述中:
噫!观国朝三百年间,太祖芟夷群雄,廓开帝业,其功何其盛也!太宗修明治道,鼎盛寰宇,其业何其昌也!世宗引寇入室,愍帝沦陷神都,其衰何其疾也!中宗罹弑四姓,穆、殇幽禁深宫,其威何其堕也!宣宗重整江表,安乐南国,和、康奉圣,睿、威相踵,其德何其隆也!肃宗馘戮鲸鲵,收复东都;庄帝欲倍先业,武而不遂,今上承数世之业,奋累代之威,推锋北迈,重光万里,其绩何其雄也!盖国朝自肇兴以来,三百年间,兴衰替进,虽窘困而不失正统;德祚再昌,诚崎岖而永奋励志。其创业开朝,又中逢衰厄,卒能统绪不断,而重光率土,察诸经史,虽圣文之中兴,犹隔其间赵,而其能若此者,试问大梁之外,还复有谁!?还!复!有!谁!?[(梁)常湛撰,(东秦)明思宁注:《旧梁书》卷60,总叙。]
盛哉木德之隆!国朝自太祖翦恶涤污,廓清玉宇,至于世祖再造乾坤,重开治世,前后垂三百年,其帝业崎岖,盛衰迭替,前史论之备矣。今略述其中兴缔盛之事于兹,以备观览焉……洎乎世祖连殄三寇,还都洛阳;威宗摧捣西敌,宣风化外,江河所至,莫不臣妾;日月所照,无敢称兵。威德隆高于长安,封畛超迈乎邺城,开辟以来,书契所载,靡有盛之者哉!故时士今人,皆颂之曰“盛梁”。余不揣浅薄,非虑愚陋,欲因笔墨而纪其盛,用章梁德之景;期假竹帛而载其衰,思效考鉴之益。以是考盛梁百年间史事之大重者,编年而纪之,曰《盛梁纪》。[(梁)魏斯:《盛梁纪》卷1,(东秦)匡恩编理:《二梁纪》卷1。]
论曰:世祖宣皇帝弱冠嗣位,缵业先君,思秦晋之遗黎,犹屈凶逆;念燕赵之故氓,尚苦顽胡,遂枕戈卧甲,抚剑待旦,寄钺名将,县旌北伐,一鼓而汤、璺摧,再奋而伯亦戮,竟而重光率土,再造社稷,其功何其伟矣!洎乎还都而降,迁洛以来,不因混壹而懈心,未由缔大而怠己。内则思勤而践仁,致海内以和乐,沐神洲以圣化;外则摧寇而伐贼,置督衙于瀚海,连使府于天山。中表之绩,往者有一而可称明;文武之隆,我主兼二其何至美!臣闻夫隆化而前,论太平必言文代;光泰以后,言盛世先推国朝,今考旧事,知不虚耀焉。[(梁)魏斯:《盛梁纪》卷4,(东秦)匡恩编理:《二梁纪》卷4,论曰。]
论曰:威宗明皇帝承世祖之寄信,膺监国于东宫,始末自勉以思治,前后尽守其勤诚。洎乎登宸南面,君临玉宇,虽逢社稷之摇荡,而能宣耀其神武,平五姓于河阳,驱凶寇于葱外,播威风于沙漠而北,连营垒于大碛以西。往世舆图不录,今立府而命将;昔代车马难及,兹戍城而置官。三十年间,边功频立;竟其一朝,扩土开疆。遂使国朝之域畛,臻于极盛;大梁之声德,远彻寰区。更知人而善任,选贤而任能,清明吏治,整齐风俗,卒踵光泰之前隆,成此隆凰之盛世,美矣!惟其错推斧钺乎汪誉,至闻折戟于辽东;欲兼慈爱乎子女,终构刀光于家内,而瑕不掩瑜,固为一时之圣主。今人谓国朝之鼎盛,每曰世祖、威宗者,信哉![(梁)魏斯:《盛梁纪》卷6,(东秦)匡恩编理:《二梁纪》卷6,论曰。]
论曰:梁德隆时,其业何其盛矣!论文治则典章焕然,衣冠盈殿,百姓乐业安居,士民歌颂道路。言武功则北服大漠,西臣强寇,远夷归诚献款,遐宾重译奉贡。其车舟辐凑之图,焉逊于长安?四方来朝之景,罔让诸邺城!开辟以来,书契所载,圣朝治世,几能追此?噫!梁德之隆其至矣!灵帝用“至隆”以为元,得之也!顾其即位之始,尚竭力以求胤祖德而光大,仍尽志以期踵母业而成宏,用内平诸乱,外戡群贼,武功赫然,一时善哉。然稍逾数年,便肆心意,耽欢享乐,废滞纲纪,内容阀贵之渐恣,外纵凶寇之益壮。自诩太平已至,妄言祥瑞兹得,于是泰岳未封,山东先乱,欲幸齐鲁之乘舆,竟播江陵而颠覆,遂以一己之昏,坏其祖、母数十年之基业,败社稷而夭盛世,焉能不使闻之者嗟叹,而观之者切齿乎?又其初计弃洛京于西寇,日誓而夜奔;后图舍渚宫以南逃,叩门而才寝,古来天子如此者,不知有几人邪?[(梁)魏斯:《盛梁纪》卷9,(东秦)匡恩编理:《二梁纪》卷9,论曰。]
无论是常湛对梁王朝能够“创业开朝,又中逢衰厄,卒能统绪不断,而重光率土”表达“还复有谁!?还!复!有!谁!?”的重复强调,还是魏斯对盛梁的高度认可与赞美,都反映梁臣对于梁王朝之昌盛的自信,“故时士今人,皆颂之曰‘盛梁’”“隆化而前,论太平必言文代;光泰以后,言盛世先推国朝”的记载则彰显时人乃至后人对梁后期尤其是世祖、威宗时期昌盛的高度认可。在这种情况下,梁后期尤其是世祖威宗时期君臣无疑有足够的自信向天下人宣布自己的王朝就是圣朝,而如刘祁所言“昔梁衰其业,四海亦谓之间代,爰及宣、明缔盛,四海颂咏,遂无人复以为言”,[(西秦)沈艺撰,(西秦)皇甫佑注:《东都世言》卷2。]这时质疑梁王朝的声音便阙失了存在的条件,将梁王朝视为间代的那种说法已经是“无人复以为言”。因此,梁后期才会选择与梁中期不同的做法,接受和改造了圣间说。
五、东秦时期圣间说的尾声
梁王朝灭亡以后,在东秦时期的相关史料中基本很少见到东秦君臣或时人对圣间说的言说。事实上,东秦王朝也的确否定了圣间说:
十九:初,梁世祖时,以宫鲁为间代,祀鲁太祖于列帝庙。至威宗时,欲备前宾之礼,寻往朝后而尊养之,遂立鲁公,以处宫氏裔,于是其世叶相迭,传四世,前后百余年。至高帝兴创皇朝,弃圣间之说而不用,遂罢鲁封。后高帝亦念封往之仪,遂寻两文及赵、梁之裔而封之。刘礼部(注曰:刘礼部者,礼部尚书刘祁)以文末喧哗,鲁大义旗,除暴开新,启导梁业,遂请亦封鲁后,高帝问曰:“若然,人以间代置我,奈之如何?”礼部对曰:“圣间之说,本为谬理,昔梁衰其业,四海亦谓之间代,爰及宣、明缔盛,四海颂咏,遂无人复以为言。陛下及嗣君若能修德业,使皇朝永祚而昌隆,虽有愚夫间代之议,必为有识者所哂,不若,虽不追鲁后,亦难免间代之疑焉。”高帝是之,遂从其议。[(西秦)沈艺撰,(西秦)皇甫佑注:《东都世言》卷2。]
此处明确记载“至高帝兴创皇朝,弃圣间之说而不用”,并且尽管刘祁建议重封宫鲁后裔,但其也明确指出“圣间之说,本为谬理”,可见圣间说的确被东秦王朝舍弃了,圣间说逐渐成为了历史。
不仅秦高帝与刘祁明确反对圣间说,东秦时期的史家在历史撰述中亦表达了对圣间说的反驳:
评曰:或问于臣曰:“尔来百年以降,天下谁为正统?”……(注:正统,有德者居之,其虢臣论驱除、言间代、推圣朝、说天命者,皆虚妄之词而已!)[(虢)司马纯等撰,(东秦)郜棠注补:《温书》卷31《岛虏僭梁列传·评曰》。]
论曰:自生民而来,开辟以降,王者更出,兴亡迭替,其交有天下,成败之归由,盛衰之原故,诸史述而有论,可谓详哉。然则其天道寄主,正统托君,符运属择,有斯理不?或云始者文皇翦荡暴甄,混壹车书,遂有天下,君临率土,而开数百载之圣朝,而后浇沦至于失国,赵间之而得社稷,复还于后文,是圣朝而有间代云。以此推之,则后文薄堕,至于末世,高祖承斯应运,遂受文禅而登辰,开吴于东夏数十载,而为间代;斯后梁太祖以龙兴之锋锐,席卷于乾坤,遂亡吴而壹尺轨,是有圣朝。其因革相继,序接有恰,斯理固得有其征焉。(注:圣间之说,往来驳而揭斯之伪者多也,其诓惑而虚妄,诚不足为言矣!陆氏于此特以论之,为梁室饰美耳)[(梁)陆峤撰,(东秦)佚名注,(西秦)裴世安新注:《蓝吴书》卷1《高祖本纪下·评曰》。]
《温书》注者为东秦郜棠,《蓝吴书》注者为东秦佚名者,二人均表达了对圣间说的反驳。《蓝吴书》新注者西秦人裴世安也将圣间说视为“虚妄”。[(梁)陆峤撰,(东秦)佚名注,(西秦)裴世安新注:《蓝吴书》卷1《高祖本纪上》。]
由上可见,两秦时期王朝正统构建与史家撰述中对圣间说都采取了舍弃乃至于批判的态度。这种对圣间说的舍弃与批判,固然存在一种客观原因,即如果接受圣间说,那么若以梁为圣朝,则秦王朝难免沦为间代,而如前所述,梁王朝的昌盛已使人难以再视梁王朝为间代了,与此同时,东秦王朝也很难找到一个能将其接纳为间代的王朝(东秦王朝唯一能够选择的对象是郝应建立的魏,但秦高帝“于成都称秦王”据都云令所注即是“不取郝应所与之号也”,并且此时郝应也刚刚称王,秦高帝之称王绝无可能与郝应建立任何统绪上的联系,[(西秦)杨聆撰,(西秦)都云令注:《前秦书·通纪》卷3,梁废帝崇宁十年正月、二月。]故秦王朝与郝应所建之魏的关系和梁王朝与宫鲁的关系截然不同),在这种情况下,秦王朝自然不会接受圣间说。但与此同时,两秦史家对圣间说这种荒谬而愚昧的学说的舍弃与批判,也反映了两秦时期部分史家在史观上的进步。[两秦时期的史家在史观方面既有相对进步的、也有相对退步的,可参笔者此前所撰两篇文章,拙文:《历史与现实之间:史学史与政治史视角下的〈续梁纪〉》;拙文:《从史料取舍中看杨聆的反神怪思想——以〈前秦书•王平传〉与〈开皇四名将别传•王平别传〉比较为中心》,笔者主编:《东秦史与《前秦书》研究(第一辑)》,第68-77页。]
值得注意的是,圣间说被舍弃之后,还曾死灰复燃式地短暂出现过一次。《前秦书·文学类》:
义军既檄讨赵氏,赵献使祡光作檄以应之,曰:“……五行始终,天地运转,圣间相替,盛衰有征,秦运既尽,符命在燕……”[(西秦)杨聆撰,(西秦)都云令注:《前秦书·通纪》卷55下《文学类下·刘祡光》。]
可知赵氏在取代东秦而建立其“燕”王朝时曾又重新拾起了以“圣间相替”为内涵的圣间说。这其实比较容易解释,如果继续使用梁王朝时期使用的圣间说并继续推演,那么在其影响下的王朝正统承续关系就会成为“前文(圣朝)→赵(间代)→后文(圣朝)→宫鲁(间代)→梁(圣朝)→秦(间代)→燕(圣朝)”,赵氏可以通过圣间说将东秦塑造为间代而将自身王朝塑造为圣朝,这无疑有利于赵氏的正统构建与宣传,因此,圣间说在赵氏建燕之后短暂地死灰复燃了。
综上,虽然在赵氏建燕之后曾短暂地死灰复燃,但圣间说(亦包括间代说)在东秦时期已经被舍弃了,此后逐渐成为了历史。
结语
本文对间代说(以及圣间说)进行了考察与探讨,不难发现,间代说(圣间说)的话语在梁温时期经常被诸王朝加以运用,其主要的用途在于贬低敌对方为间代,将自身王朝塑造为圣朝,进而宣示自身王朝的正统性,可谓密切参与到彼时的正统之争中。与此同时,间代说(圣间说)的内涵也并非一成不变,其内涵经历了不断的变化,受到王朝正统构建的影响,梁温时期诸王朝曾对间代说(圣间说)进行过多次调整与改造,鲁、梁、齐、吴等王朝都曾被接纳或排斥于间代说(圣间说)影响下的正统承续关系。在间代说(圣间说)这一在梁温时期具有重要地位的话语影响下,此前诸王朝的历史成为了一种“资源”,在王朝正统构建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或为间代,或为圣朝,在这里,已经成为过去的历史与王朝被反复审视与定位,它们的存在不再只是典籍中的记载,而是变得更加鲜活,成为一场场正统之争大戏中的特邀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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