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街道就像是迷雾笼罩的森林,人们记得清也看得清,可是依然毫无意外地迷失在其中。
眼看着夜市逐渐张灯结彩,小贩开始来往于街道,直到最后一丝晚阳,彻底消失在过往的云烟中,人们不得不意识到,天色已晚。
“有时候感觉,这样的天色好像也蛮好看的。”
他们手牵着手,怡然漫步在熙熙攘攘的城市,深蓝的穹顶是人们对寰宇的印象。
踏过市井砖瓦铺垫的道路,松弛的长砖摇曳着碰撞,那清脆的声响,是人们一步一脚印的印证。
洛子辰抬头仰望,天空的色彩,如同一个女孩的双眼,像她的发色,她的炙热。他下意识点亮手机屏幕,又迅速熄灭,开合间进退自如。
但预料之外的是,那弹出在锁屏的消息。
“我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还回家吃饭吗?”
迷鸾简短的一句话,千篇一律的问句,却有着如同母亲般的问候。或许在洛子辰心里,她早已经像是亲姐姐那般亲切。
他打开微信,轻快地输入:“不了,我在外面吃,晚点再回去。”
“嗯?迷鸾姐……她已经到家了吗?”李子慧侧着头,满亮度的屏幕,照亮他们的脸。
“嗯,已经回去了。那我们呢,什么时候回去?”
“恐怕你要自己回去了,我得去亲戚家参加晚宴。”
洛子辰点点头:“行,我送你过去吧。”
而此时,迷鸾一个人在洛子辰的电脑前,晚风吹落尘埃,落在窗台看楼下公园里热闹的人群。
“迷鸾呀,你这两天都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的。”
房门被推开,明亮的灯管照在这个疲惫的女人脸上,那张温和的脸上,不免显现出一丝衰老的痕迹。
岁月的刻痕,无情地分散在每一个母亲身上,而我们总是后知后觉。
迷鸾在呆滞中清醒:“有些事情,出去了两天,手机途中摔坏了,得明天才能买新的。”
“啊?怎么不早说啊,早说阿姨马上就给你买新的了。”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就行了,还顺带办张新的手机卡。”
“等会把昨天的剩菜给热了,就出来吃饭啊。”
“嗯嗯,我一会就出去。”迷鸾连连点头,在房门合上之后,拨通了洛子辰的微信。
几乎铃声响起的同时,耳机的另一头就传来回应:“喂,怎么了吗?”
“你还记得那天在[丛林海市]里,那些绿色头发的人吗?我杀死了他们,但剩下两人。不出意外的话,其中之一就在这里。”
江畔的风湿热而躁动,但那却是这个夏日里的清流,是酷暑中的清凉。对岸灯火蜉蝣半晌后瞬间熄灭,而又转瞬亮起。
风吹过人流涌动,也轻抚过洛子辰发梢,他看着来往的游轮,说:“我知道,我见过他,但仅仅只是擦肩而过。”
电话中音量明显提高:“什么!你竟然放他走了,再见到又是猴年马月啊,那可是我们找到小午他们最快的途径了。”
“是这么一回事,但是当时子慧……”
冥冥之中总有磕磕绊绊的指引,比如是忽然急躁的风,或是伴随着人们越发的欢腾,而流出的缺口。
他看到风的缺口,在那人流之外的人,像是泯然于众的繁星。曾光鲜一时的头发,如今黯淡而毛躁,他像是狼狈不堪的流浪者,但唯有那张脸不会改变。
“太久了,我已经习惯毫不犹豫地处决掉那些敌人,但当一位哥哥在我面前,放下一切骄傲的哀求,弟弟不惜牺牲自己送走其他人时,我心里的愧疚再也控制不住。”
沿着护栏一直往前,走进大排档的摊位,入夜又深了些许,城市渐入佳境,调料与碳火的气味弥漫过整个江畔。
“老板,两份龙虾,一份招牌,一份蒜蓉,再来一份牛肉串,四瓶酒,靠江这桌,”洛子辰对着服务员吆喝,他径直坐下,对着电话说:“不用猴年马月,他就在我旁边。”
模糊了霓虹,也模糊去他人的狂欢,悲伤静止在烟火的对岸,苍蓝的心底。
“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他的脸上,生气依旧,只是悲伤的眼睛,蒙着厚重的阴霾,掺杂着酒精的气味,透露出绝望。
洛子辰轻摇头,他竟一时觉得可悲,那件事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但当时他们二人都身不由己,如今也唯有无奈。
短暂的惊愕掠过迷鸾脑袋,转而被慌张占据:“子辰!你在哪,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过去,对他而言你算是帮凶,你现在没有能力,他万一动起手来就……”
没等迷鸾把话说完,“通话中断”的字样显示在屏幕。
“网络问题,我自己处理,不用担心。”
周围的一切染上魔幻的色彩,城市的高楼泛起重重叠叠的水波,[边界]被人为的撕裂,将宿醉的苍蓝吸入其中。
洛子辰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熄灭手机屏幕,静静地闭上眼睛。
此刻的他,是失去太阳庇护的普通人,没有被刚刚的波荡席卷。他感受着周围灵的存在,寻找星辰与月光的映射,人潮拥挤的街道缓慢消亡。
来往的行人脚步湍急如洪流,服务员不断走近,将食物一盘一盘地放置在空无一人的桌面,而洛子辰的影子若隐若现。
“这里是什么地方?”苍蓝瘫坐在堤岸,他依旧没有放开手中的酒瓶,只是不再拿起喝下一口。
世界万籁俱寂,如同死寂的空城,与原先的城市截然相反。
洛子辰站在他身侧,只是静静仰望江面。无数水蓝的光点缓缓漂浮、升空,构成一道直抵苍穹的的帘幕。
水面之下,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如同宝石与珍珠的仙境,五彩斑斓的光精灵漂浮在四面八方,燃起世界的色彩。
“这里是[边界],将实界的生息百态,以灵的方式具象化产生的内在世界,是最接近你们世界的地方。”
苍蓝不禁站起身,环视四周,那心中找寻的生命欢腾之地,就近在眼前。
兴许是感动,兴许是回想起一些过往的画面,他藏泪的眼角,如同雾都的清晨。
他抬头仰望那一轮圆月,寄托着某种思念,闭上双眼,泪水划过月色的皎洁。
“你说,人第一次见到月亮,是什么时候,月光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亮尘世?”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我在你们的世界,读到的第一首诗,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被爱这件事,就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愿意爱你乃至付出所有的人。”
耳濡目染的情绪悄然入侵洛子辰内心,但他的性格如此,内心的坚冰是突破不了的高墙,他的情绪终究不会表露。
他拉开啤酒的环扣:“很遗憾,但是时间不能重来。”
“是遗憾,但最可悲的是,当你失去过后才终于发现,原来他的爱自始至终。时间催促我们改变,可爱永远一样。”
似乎洛子辰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但又有一丝不解:“迷鸾当时没有对你们兄弟俩下死手,方便问一下,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他缓缓掀开上衣,露出胸口,在那左侧心脏的位置,蔓延着数条黑色脉络,它们僵硬死寂,如同蛆虫般触目惊心。
“这是树族的禁忌之物[枯萎之种],我本该死去,但树族人同气连枝,我借着兄长的生命延续自己。”
“没有解药吗?”
自嘲的笑意在苍蓝嘴角浮现:“回到族中,在先祖的庇佑下,我自然百毒不侵。可惜,背叛者在打入种子后,也夺走了[丛林海市]的钥匙。”
“背叛?”
苍蓝的眼中浮现憎恶的颜色:“他以寻找先祖遗产之名,来到实界,将树心的消息传至族内,再借迷鸾小姐之手营造死讯。以此引我们将灵域降下,而以其同枝兄长的性格,绝对会寻仇于尔等。”
洛子辰恍然大悟:“那么,以迷鸾的性子,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想要她命的人,一来二去,便是解不开的矛盾。可仅仅是借刀杀人,并不值得,那么,还有一个因素,是……我?”
“[丛林海市]是依附实界的城池而生,树族人通过它连接实界,但那座城已然消失,所以我们所见的,并非真正的[丛林海市]。而他真正要借的,是你手中阳炎的权能,太阳的使徒。”
透明的精灵来去如风,在黑夜中他们是不见身影的游荡者,疾驰中,扰乱了平静的水幕,或者说他们本就是风。
“我知道你找我的原因,但现在的我,恐怕帮不到你。那孩子还勇敢,他很弱小,却很勇敢地向我挥刀,我钟爱那样的灵魂。”
苍蓝再次拿起酒瓶,酒水如同清泉般落下,似乎下坠的水流,能压住心底的哀伤。
“你见过他们?”
“是的,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们的人。”
他们再次陷入相对无言的境地,透明的风精灵温柔地环绕在洛子辰周围,它们组合着起舞,像是在取悦这个眉头紧锁的男孩,好寄托一封年久失修的信件。
“但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所谓‘钥匙’,其实就是与先祖的联系,而这种东西,我们可以人为创造。”
“怎么做?”
“先祖乃八十二[万象]之一,听说实界人不乏有身负[万象]赐福之人,亦或者与[丛林海市]本身有关者,人或是物。足够的联系,加之我为指引,就能再次打开灵域。”
月光皎洁如雪,她是身穿白色纱裙,恬静而安详的女孩,她的纯洁透过水幕的斑驳,打在洛子辰阴影下的脸。
“快跑,会有危险。”
她的声音,穿过重重叠叠的缝隙,给予晚风中温柔的耳语,在月光的中缓慢地回响,源自于千里之外的寄托。
“你现在实力还剩几成?”
“不到三成。”
“嘭!”凌厉的枪声回荡不绝,炽热的火星不远处的高台上转瞬即逝,却闪耀如星。
子弹穿过漫漫长夜,直抵苍蓝胸口,翠绿色光幕浮现,阻挡住来势汹汹的子弹。
“快走。”洛子辰果断抓住苍蓝的手腕,向着错综复杂的街道中跑去。
刀具摩擦中“沙沙”作响,声音不停回荡在楼宇的缝隙中。
“嘭!嘭!嘭!”紧接着又是三声枪响,来自于三个不同距离,与不同的枪械,子弹没入地面的声响刺激着他们加快脚步。
“孩子,你确定要保护一只灵吗?”光头大汉摩挲着两柄环首大刀,堵在洛子辰前行的路上。
洛子辰没有片刻犹豫,迅速掉头,跑进另一个拐角之中:“是他们把你带到了[边界],现在我们无法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御灵卫]的人,寻求庇护。”
“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反击?”
“对面两个人都玄境以上的火灵类行者,恰好克制你的能力。而我的能力只有在傍晚日落的时候奏效,其余时候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们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对面一个。”
刀刃摩擦得沙沙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近。周围火的精灵开始雀跃狂舞,刀锋划过地面,升起一道火墙,其间不断火星飞跃。
“让我看看,今天你们谁跑得掉!”中年人身材矮小,面色黝黑,手中短刀造型奇异,镶嵌其中的火红宝石不断散发出火星。
他快步向前,将刀背紧贴左臂,将矮小的身子下盘压低,在冲到苍蓝面前是迅速挥出,孤月形的刀面在空中缓缓有火星溢散。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妙的孤线,隐隐有爆鸣声略过。洛子辰拉扯着苍蓝,躲避过弯刀的挥砍,他踢起一块滑落的铁板,阻挡在二人视线之前。
在原先寒光略过的地方,星火汇聚,那燎原之势慢了半拍,火光一闪而过,炙热的火焰犹如又一把利刃,将飞起的铁板熔断一分为二。
“好小子,竟然能看透这招。秦卫国,给我把路封死了,这绿头小子我吃定了!”那中年人再次后蹬步,拉开距离。
街道的另一个方向,光头大汉再次提着两把大刀出现,与他一并出现的,还有一对黄毛小子,便是先前的枪手。
“这里是[边界],死了也没人知道谁杀的,小子,我劝你,马上就走,我们也不在乎谁见过,本来就是通缉犯。”
他们是警署登记在案的通缉犯,罪名走私军火、盗窃、抢劫等,罗列数项。
洛子辰认出,那瘦男人名叫刘三,手中的弯刀便是失窃的祝融灵器之一,[阎离],曾经在父亲的手记中看到,那枚红色的宝石,便是长枪[祝融]的碎片。
在他们的包围圈里,洛子辰不敢轻举妄动,场面一时间寂静无声。
但这种境地没有持续太久,当刘三左手背过后背的一瞬间,枪火如轰鸣的野兽,步枪的枪声和弹壳落地的声音交织着,汇成一段狂热的节拍。
那股翠绿色光晕再次升起,苍蓝腰间那枚叶片状玉佩变得晶莹,如同阳光下的叶片。它不断吞没着子弹,保护二人免受枪火的危害。
苍蓝双手捧起那枚玉佩,翠绿色的光幕中偶有叶片飘荡。
那也是曾经苍逸留给他的物品,是苍逸腿下的叶片,玉化的产物,苍蓝一直以来视若珍宝。
他说:“以后兄长不在时,这便是兄长,它会代替兄长保护你,要好好保管哦。”
人就是这样的,在拥有一件东西时,总会慢慢地淡忘它,变得不在意,直到失去之后,才会再次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重新寻找,失去后珍惜,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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