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江山雾起烟雨遥

  乾清宫、西暖阁。

  道光皇帝看到宗人府左宗正庆郡王奕绍呈报上来的海关总计清单后,简直不敢相信,又从头细细看了一篇,脸色渐渐就变的铁青,缓缓起身而后绕室疾走,道光皇帝在江海关一年就收了六十四万有多,而之前江海关每年的正额税银和赢余一起才上缴六万六千两,虽然今年指定海关为棉布出口的唯一关口,可也不至于一下多出六十万两,这些天杀的奴才,竟然贪到这种地步!

  内务府大臣军机大臣禧恩眼看道光皇帝神色不善,已是打起了十二分小心,心里却在盘算,究竟是什么事惹的道光皇帝如此愤怒,这主子的涵养功夫可是出了名的,什么事能够如此刺激他?今天的折子都是自己抱过来的,好象没什么大事,难道又是庆郡王奕绍爷的折子引起的?

  道光皇帝转了几圈,怒火已是消了大半,继而怀疑起庆郡王的数据是否可靠起来,这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折会御案后,他又重新坐下,细细审视起清单来,在看到海关一年的薪俸就支出四万六千五百四十两之后,他不由吸了口冷气,这个恭亲王奕訢可真是大方,他这是高薪养廉?可这薪俸也太高了点,看来这数据应该是真实的了。

  对前面历任海关的监督要不要操家?这个念头一闪,道光皇帝便把它掐掉了,以宽为政的宗旨不能变,这么多年经营下来,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大好局面,不能大张旗鼓的操家流放,以免那些龌龊官员妄自揣摩,弄得人心惶惶,吏治,不是眼下的重点。

  棉布出口份额的清单,道光皇帝是用密信传来的,道光皇帝一看就楞了,仅仅一个棉布出口专营,一年下来竟然就赚了三百六十二万,这钱这么好赚?那把生丝和丝绸也出口专营,一年能有多少?

  他不由砰然心跳,这个老六,也太能赚钱了,远洋舰队看样子是不用担心了,远洋贸易船队的利润日后只怕是相当惊人,不过这毕竟是与民争利,他轻叹了一声,日后史书上怕是会被重重的记上一笔。

  “皇上,四阿哥在外求见。”禧恩小心的说道。

  “恩,让他进来。”道光皇帝放下手中的清单,心里却在琢磨老四的来意。

  奕詝进来请安见礼之后就说道:“禀皇阿玛,内城的改造已经接近尾声,年前就可全部完工,儿臣前来请示,外城是否也改造?”

  道光皇帝却是反问道:“你认为外城应否改造?”

  “儿臣觉得应该改造。”奕詝在来的路上早有考虑,“内、外城差距太大,容易招起物议,既有损京师的形象也有损皇阿玛的爱民之心。”

  “恩。”道光皇帝微微点头,“虽是满汉有别,但都是朕的子民,为君者要有包容天下的胸襟气度,厚此薄彼是在国策上,在民生上却是不能分彼此的,民心是靠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这外城必须改建,而且必须按内城的标准改建。”

  “儿臣牢记皇阿玛的教诲。”奕詝心里一喜,这可是道光皇帝治国的心得,如此淳淳教诲,可见对自己期望还是很高的,不过这时不是高兴的时候,他从容回道:“皇阿玛,内城虽是改建完了,可这银子也花完了,皇阿玛拨了十万,恭亲王捐了五十万,其他兄弟一共捐了六万,五弟、七弟我们三兄弟又捐了六万,一共是七十二万两,这外城的条件比内城要差得多,需要的银子怕是在百万以上。”

  奕訢有钱道光皇帝一改以前听到要花银子就皱眉的习惯,他丝毫不以为意的道:“你着人先勘察一下,再做个预算出来,另外这紫禁城的下水沟当年设计的过于平缓,污水流动不畅,一到夏天就气味难闻,你一并做个预算。”说着他轻叹了一声,“恭亲王奕訢去年没回来过年,今年也该回来过年了。”不怕开银行的回来了

  奕詝登时无语,难怪这么有底气,原来是打奕訢的主意。

  崇文门,步军统领衙门。

  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品秩为从一品,正式官衔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康熙十三年始设,康熙三十年加以扩充,将京师外城及京郊的巡捕营并入步军统领衙门,常规编制是马、步兵二万二千人,是京师地区最主要的警备力量。

  其职责主要是负责北京内城九座城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安定门、德胜门、东直门、西直门、朝阳门、阜成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还负责巡夜、救火、编查保甲、禁令、缉捕、断狱,维护京城内外的社会治安。

  这是一个职权大的吓人,也肥的流油的部门,不仅是守卫着内城九门,也远不止维护社会治安那么简单,京师是分为内、外城的,所以房照(房产证)也分内城外城、内城的房照就是由步军统领衙门负责颁发,除此之外大到房地产开发、小到通下水道全都得向该衙门请示汇报,批准了才能动工。

  九门提督奕绍,早年封为不入八分辅国公及散秩大臣,正式步入仕途。在嘉庆年间,奕绍历任镶红旗护军统领、右翼前锋统领、宗人府右宗人、内大臣等要职,主管西山锐健营,多次立下军功,深受嘉庆帝赏识。

  奕绍自小聪明,很有才干,而且从不结党,这一点尤得道光皇帝赏识,曾多次派他办理各种政务,奕绍身为旻宁的侄儿,也因此身价暴涨,受到道光皇帝信任,于道光皇帝五年九月出任步军统领。

  奕绍从小是苦哈哈,对于权利富贵自然就极为热衷,在仕途上,他多次得到皇太子奕詝的暗中照拂,自是死心塌地紧跟奕詝,是太子的死铁。

  奕詝此时在签押房里接待的是刑部尚书琦善,琦善,博尔济吉特氏,正黄旗人,历任授河南按察使,河南巡抚、山东巡抚,漕运总督、两江总督、刑部尚书,在满人中名望超群,清明无人能比。

  琦善虽然是满人,却是饱读经书,乃是满人中有名的理学大臣,他跟兵部尚书穆彰阿一样,对皇太子抱有极大的期望,也是奕詝的铁杆支持者。

  太子因为身份特殊,平日里不便四下活动,也怕引起道光皇帝的警惕,所以太子一党的居中联络都是由穆彰阿与琦善两人负责,太子复位之后,深刻的认识到兵权的重要,多次对他二人暗示,两人也是深以为然。

  道光皇帝六年六月定亲王绵恩薨,琦善与穆彰阿两人就在治丧事期间联络、鼓动一批满人大员,特别是实职的都统、副都统等武职大员私下聚会,十一月安郡王马尔浑又薨,这给他们私下聚会创造了大量的机会,一帮人多次聚集到都统鄂善家宴饮,人员也发展到二十多人,其中户部满尚书赛尚阿、都统端华、副都统僧格林沁几人最为突出。

  签押房里,没有丝毫的寒暄,琦善进来就问道:“这么急让我来,可是太子有事吩咐?”

  “太子爷说今年福建遭灾,明年青黄不接时,恐会更加厉害,着你多加留意。”穆彰阿轻声说道。

  “福建地瘠人悍,朝廷举措不力,闹将起来的可能也不是没有。”琦善沉吟着道,而后却轻叹了一声,“留意又如何,一则鞭长莫及,二则没有可靠的人手。”说到这里,他神色一喜,放低了声音道,“可是北边有了消息?”

  “这个太子爷倒没说。”托琦善缓缓摇了摇头,太子还是那句话,“沉住气,乘时,乘势,伺机而动。”

  十二月初二,道光皇帝下旨,在户部下设海关总署,总管全国海关,下设海关总监督一名,海关监督五名,新增天津海关,着皇六子恭亲王奕訢总监督海关。

  这份上谕并未引起多大的关注,毕竟牵扯到的是极少几个人,这段时间,整个大江南北、朝野上下都陷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辩论之中,正确引导奢侈之风与反对奢侈之风的辩论随着张鹏翮的奋力反击,俨然分成了两大对立的阵营,道光皇帝也暗中推波助澜,在邸报上连连刊发两方的文章,见道光皇帝如此关注,不论是在朝的还是在野的纷纷加入进来,一众大员能写的是亲自动笔,不能写的则找人捉刀,居闲的名家大儒也不甘放弃这大好扬名的良机,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大辩论亦越演越烈。

  江苏巡抚何汝霖在苦等两个月之后,见林则徐在上海忙于笔战,而陈銮竟然又跑回江宁忙于策划什么秦淮河红灯区,一案竟是毫无动静,不由大感气馁,一边加入到反奢侈之风的阵营大肆攻讦,一边给道光皇帝上折子以老病为由,请求罢官,回籍养老。道光皇帝却是不允,温言安抚、慰留之。

  江苏巡抚何汝霖则更是郁闷,六爷党的陈孚恩当众弹劾他也就罢了,现在太子和这个陈銮竟然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来了,生生把江宁最为富庶的秦淮河沿岸的税收给挖走,这不仅是打脸,这是蔑视,根本没把他何汝霖放在眼里,可对方是尊道光皇帝的旨意办事,他除了愤恨,郁闷,难堪,有能如何?

  更为可笑的是,他一直在六爷党和太子党之间摇摆,自以为左右逢源,哪想到六爷党竟然弃他如敝履,这让他情何以堪?恼羞之下,他索性旗帜鲜明的倒向了太子一边。

  骑墙派难道不会两边都不讨好。

  上海,江南机器制造总局。

  蔡锡勇、丁拱辰、徐建寅等人一早就向道光皇帝报喜,火药作坊率先完工。道光皇帝闻言大喜,“走,一起去看看。”出门时他又吩咐达春,带上一百亲卫。

  丁拱辰将火药作坊建在一个较偏僻的地方,而且离江较远,一行人赶到时,丁拱辰的副手马鸣早就带着一大帮人候在外面了,见到道光皇帝过来,急忙赶上来见礼。

  道光皇帝微笑着叫众人免礼,而后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细细的参观了一遍,火药作坊占地广阔,各原料仓库成品字型分布,加工作坊也都分的较散,成品火药的储存仓库有2个,都远离作坊。

  道光皇帝对这布局很满意,虽然增加了运输难度,可提高了安全系数,看完了作坊,他又去看工人的宿舍和伙房,这里可是禁止私下升火做饭的。对于工人的薪俸和伙食标准他都做了详细的规定,薪俸按外面的双倍算,伙食要保证二天一餐荤,但出产的每包火药都必须标记工匠的姓名,有不合格者,重罚。

  之后,道光皇帝又去查看丁拱辰和蔡锡勇的住宿条件,这两人都各自有单独的院子,一进丁拱辰的院子,道光皇帝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刺鼻的气味,他不由微皱了皱眉头,不过,他眉头马上就扬了起来,这是化学药水的气味。

  他不由疑惑的瞅了丁拱辰一眼,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气味?”

  丁拱辰也没料到道光皇帝会到他院子来,闻言有些尴尬的笑道:“是强水,这味道难闻,皇上还是不要进去了。”

  强水?道光皇帝一楞,喃喃念了几遍,心头已是狂喜,急切的问道:“是不是能够融化铁、铜之类的东西?”

  丁拱辰不由大为惊讶,皇上可真是博闻强记,他忙回道:“是的,除了黄金外,其它的都能融成水。”

  酸,是酸!道光皇帝一阵狂喜,不过他在这方面是个小白,不能够确定这到底是流酸还是盐酸、硝酸,他忙试探着问道:“除了这种强水?你还知道别的能够腐蚀金属的水吗?”

  丁拱辰不知道道光皇帝是在考探自己,还是另有用意,但仍是小心的回道,“除了强水,还有矾油,不过矾油不能够将铁、铜等化成水。”

  三大酸,现在就有了两种,道光皇帝按捺住心头的兴奋,“好,以后火药作坊的具体事情,都交给徐建寅负责,你专心把这两样东西弄出来,越纯越好,然后试着按比例混合,看看能够得出什么。再有,不要扫敝自珍,多带些徒弟,这两样东西很重要!你要能大量生产,爷不吝重赏,你丁拱辰也会因此流芳百世。”

  刚刚才把火药作坊建成,道光皇帝就剥夺了自己的职位,这不是过河拆桥嘛,丁拱辰正郁闷,听到流芳百世,也不仅呆了,这矾油古已有之,强水倒是他整理先人手稿时发现的,据说是传教士传给徐寿的,就这两样东西能流芳百世?他不由感到一阵迷茫。

  道光皇帝哪里知道丁拱辰的想法,他掉过头来,又吩咐海锋道:“在各个名门世家子弟中宣传,爷大量招揽这类杂学人才,有真才实学者,一律优厚待之。”

  清道光十七年,也就是1837年的夏天,湖南醴陵县城,两位衙役沿着热闹的街道走来,一一叮嘱各商铺店主——今天两江总督陶大人要到醴陵来,县令刘大人吩咐,各店务必仔细洒扫,保持内外清洁雅观。若有违令,关铺封店,决不宽容。这一命令顿时给喧嚣的街头增添了些许紧张的气氛,几家商铺已忙碌起来,打扫门头,擦拭门窗。

  县衙内也是一片忙碌,衙役仆从们或洒扫庭院,或整理桌案,或修剪花木。知县从早晨忙到现在,连擦把汗的工夫也没有。他一边走出签押房,一边吩咐他的长随道:“走,跟我到驿馆去看看。”

  按说两江总督管不着他这湖南的官,他又何至于如此看重呢?原来,这个两江总督陶澍在当朝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嘉庆、道光两朝的名臣,在任上办理盐务、漕运、水利,样样都办得漂亮,官声极好。特别是他手下出了不少有才能的官,比如虎门销烟的林则徐就在他手下干过江苏布政使,亏他极力推荐才一路升上去的。

  陶澍是湖南安化人,前些日子因到江西阅兵,特请旨回家看看。从江西过来,当然要走醴陵。醴陵这位刘知县并不是擅长钻营之人,相反倒有几分书生气。因为他敬仰陶澍,如此忙得天昏地暗,也实属心甘情愿。

  驿馆就在城东门内,大凡过境官员多在此食宿。驿馆因为经常接待往来官员,收拾得十分干净,刘知县大可放心。他特意请人写了几副对联,向陶总督表示敬意。只不过等他看过这些对联后却大失所望,摇着头道:“门上的勉强一些也就罢了,这正堂上的对联无论如何也要精致些才是。”

  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转了好几圈,最后才下决心道:“走,跟我到书院去见左山长。”

  醴陵城北靖兴山腰建有渌江书院,山长是湘阴人,姓左名宗棠,字季高,为人高傲,但是很有才气。刘知县开始很不喜欢这个人,但交往几次后,觉得此人天文地理都懂,并非一般腐儒可比。

  渌江书院很穷,薪酬微薄,时常找不到合适的先生。前任抚台推荐左宗棠来当山长,虽说离家几百里,只挣几十两银子,但他似乎并不太在意,教得非常认真。每天日落时他就将大门下锁,检查学生功课,每月初一、十五都要进行小考,成绩差的学生本月膏火银就被扣去,奖给好学生。教了不到一年,学子们大有长进。刘知县起初只是佩服他的才学,现在更佩服他的人品了。

  长随紧跟在刘知县屁股后面道:“一个穷山长,何劳大人亲自前去,小人去传一声就是了。”

  刘知县笑而问道:“你请得动他?”

  长随无言以对,他当然请不动。

  刘知县来到书院,左宗棠正在讲书,显然他已看到了知县大人,但是依然旁若无人,继续讲书。长随看不下去了,要去招呼一声,刘知县却阻止道:“不必了,我们先看看这院子里的竹子岂不是很好?”

  足足看了一刻钟,左宗棠好像才看到他们似的道:“哎呀!知县大人到了!失敬!失敬!”他嘴里说着失敬,眼皮子却耷拉着,并无多少敬意。

  “季高老弟,帮帮忙吧?”刘知县对此不以为意。

  左宗棠一摊双手道:“在下一个穷山长,哪能帮上知县大人的忙?”

  刘知县说明来意,左宗棠想了一会儿才应道:“噢,这是要拍总督大人的马屁啊?这种事情在下本是极不愿做的,不过这位陶总督官声还可以,而且学问也很好。在下这有一套《皇朝经世文编》,就是他编撰的,读之受益匪浅呢!这马屁值得一拍,在下就帮你一把吧!笔墨侍候!”

  屋里只有三人,笔墨侍候当然是吆喝知县和他的长随。知县哪有为一个山长侍候笔墨的道理,即便是知县的长随也一百个不情愿。为此,刘知县不得不又说了一遍:“给左山长侍候笔墨。”长随没办法,只好去磨墨铺纸。

  “这拍马屁的文章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你要一下拍到他的心上,拍到他的最得意处。否则,只堆砌谀辞,那就俗不可耐了。”左宗棠一边说着,一边运笔开始写起来。只见笔端龙飞凤舞,一副对联跃然纸上——

  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

  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

  刘知县一看,连连叫好!

  这对联的确不错,正如左宗棠所说,把陶总督最得意的事情都嵌进联中了。陶总督当年随父在家乡石门潭边读书,潭中有一块石头,矗立巨流中,形似一枚印章,陶家书房就取名印心石屋。陶澍人朝为官后,先后被道光皇帝召见了十几次,有一次就说起幼年读书的印心石屋。皇帝兴之所至,便题写了“印心石屋”四个字赐给他。这荣耀很快就传遍了两江和湖南官场,这下被左宗棠顺手嵌入联中,自然是增色不少。

  刘知县不待墨干,取了对联就走。左宗棠只说了一句恕不远送,就一屁股坐下批起学生的文章来。长随为此很不满,对刘知县道:“不就是一穷教书匠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出敢对老爷这么无礼的山长。”

  刘知县并不在意:“他的才气的确无人可比。”

  “要是真有才气,他就去考个状元让大家瞧瞧!考了三五次,连个同进士出身也弄不上,还猪鼻里插葱一装象!”长随并不服气。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快紧跑几步,把这对联贴到行馆正堂上,陶制台就快到了。”刘知县也有些不耐烦了。

  随后,他在东门外渌江码头上船前去迎接陶澍,并吩咐随从道:“你们都瞪大眼睛瞧仔细了,看到陶制台的座船就立即禀报。”

  离码头不远,一艘小船顺流而来,一位面目慈祥的老者站在船头,身后是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和两位魁梧的随从。两船在江上擦舷而过,彼此都没在意。小船到码头上停下,清瘦男子先跳上岸去,两位随从扶着老者下船。码头上满是卖鱼卖小吃的,十分热闹。

  “这醴陵知县的架子够大的,竟然不来迎接大人。”两位随从道。

  老者指了指自己的布衣道:野你们别忘了,我们是回乡扫墓,并不是公干,何劳地方官迎接?”

  几人簇拥着老者向县城走去,只见街道干净,商铺井然,店家笑脸迎客,老者指点着说道:“看来醴陵知县是位不错的父母官。”

  到了驿馆,驿卒正向门外街上洒水,差一点就洒到几个人的脚上。老者正仔细端详门上的对联,竟未察觉。驿卒道:“去去去,这里正忙着,不要在这凑热闹。”

  老者问道:“众位如此兴师动众,却是为何啊?”

  驿卒没好声地回道:“该忙啥忙啥,这里没你的事。我们都忙得脚跟踢着后脑勺了,哪有空与你闲话?”

  清瘦男子上前一步大声喝道:“你怎么说话的?”

  见此人如此嚣张,众驿卒围了过来。正欲发生冲突,这时驿丞出来了,见几人气度不凡,便拱手道:“小的们不会说话,多有得罪。今日两江总督陶大人回乡省亲扫墓,路过醴陵。知县刘大人敬慕陶大人,特意安排以示敬意。”老者呵呵一笑道:“那真是难为你们了。”

  清瘦男子指了指老者道:“这位就是陶大人。”

  大伙都大吃一惊,驿丞更是高声报名道:“醴陵驿丞刘思贤参见陶大人!”说话间就要跪下行大礼。

  陶澍连忙把他扶起院“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驿丞歉意道:“大人没摆出仪仗,卑职眼拙,请大人恕罪。知县大人已经去江上迎接大人了,难道大人没有遇见吗?”

  “哦,好像是有一艘官船向北去了,想必就是贵县令了。”陶澍道。

  “你马上去追刘知县,就说陶大人已到驿馆。”驿丞向一个驿卒吩咐道。随即众人恭恭敬敬地将陶澍等人迎了进去。

  驿卒一直追出二里多路,才追上刘知县的官船。

  “这就奇怪了,水路旱路都安排了人,都没见陶制台的影子,怎么忽然就到了县城呢?”刘知县有些不敢相信。

  “总督大人只雇了两艘便船,也没打总督旗号,所以都不曾留意。”驿卒解释道。

  闻言,刘知县夺过驿卒手中的缰绳,策马直奔县城。

  陶澍正欣赏着大堂的对联,一边看一边捻须颔首。刘知县一进门兜头就拜道:“下官给制台大人请安。”

  陶澍连忙起身去扶:“不必多礼!倒是本部堂给你添麻烦了。”

  刘知县谦恭地说道:“应当的!应当的!”

  “本部堂回乡扫墓,并非公事,因此没有摆出仪仗,枉你迎出十几里。”

  “都怪下官虑事不周。”

  “哪能怪你虑事不周?你准备的这副对联就非常好,对仗虽不十分严整,但气魄胸襟何其大!特别是‘大江流日夜爷,大有李太白遗风,更有‘黄河人海流’的气势。这可是你的手笔?”陶澍和蔼地问道。

  总督果然欣赏这副对联,刘知县大大松了一口气道:“此联并非下官所作,乃县学山长左季高手笔。”

  陶澍想了想问道:“可是湘阴举人左季高?”

  “正是。难道大人也认得他?”

  陶澍摇了摇头:“本部堂并不认识他,但听说过此人。有一年他参加会试,为湖南第十七名。本来已经录取了,可那年湖南的名额挪给了湖北一名,结果就落选了。”

  “大人好记性!这左季高早岁中举,可此后会试并不顺利,连考三次都未中,从此发誓不再科考。他的学问和才气并不在八股文章上,注重的是经世致用之学,农耕、荒政、盐政、军务多有涉猎。下官虽是进士出身,但自知才学无法与他相比。”刘知县侃侃而谈。

  陶澍点头道:“你这样评价他,足见你也是品端德优之人。书院离这里远吗?本部堂想去会会这位山长,顺便也欣赏一下醴陵的风光。”

  刘知县忙道:“书院倒是不远,但哪有制台大人亲去的道理,下官去叫他来便是。”

  陶澍连连摇头:“去去又何妨,是本部堂要见他嘛!”

  不得已,刘知县只好陪着陶澍等人向书院走去。这时,长随又小声说道:“这位左山长可不要不识抬举,在总督大人面前摆他的傲气啊!”刘知县闻言默不作声,其实他也担心这事。

  来到书院门口,一副对联映人眼帘——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读书万卷,神交古人

  陶澍大感兴趣地问道:“这也是出自左山长的手笔?”

  “正是。这位左山长原本家里有十几亩地,他大哥死得早,就把名下的地全给了寡嫂孤侄。婚配时身无半亩地,无以为生,只好入赘妻家。”刘知县介绍道。

  陶澍听了连连赞叹。

  进了书院,刘知县抢先几步进了左宗棠的住室。里面有点黑,左宗棠正掌灯伏案看着什么,连头也没抬便道:“知县大人,这对联在下也写了,不知大人还有何事啊?”

  “快!陶大人要见你!”刘知县急道。

  左宗棠仍然没有抬头:“没看在下正忙着吗?他做他的总督,我当我的山长,他要见在下来就是了。”

  刘知县见左宗棠如此傲慢,心中十分着急:“季高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哪有下属让上宪来见的道理呢?”

  “知县大人又错了不是?陶制台不是在下的上宪,在下也不是他的下属。再说即便如此,他来见在下又如何?刘备还三顾茅庐呢!”左宗棠抓住刘知县话里的漏洞笑道。他正全神贯注地描摹着一张地图,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知县打着嘴仗。

  见此,随行的两个戈什哈沉不住气了,陶澍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走近桌案,接过左宗棠手里的烛火,帮他掌灯。左宗棠以为是知县,并不为意,一会儿说往这边照,一会儿说往那边照。

  陶澍指着左宗棠刚描过的地方道:“这条山脉地跨三县,你画短了,至少还要再加三分。”左宗棠听声音不对,这才抬起头来,只见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正举着烛火向他微笑。

  “季高,这就是陶制台。”刘知县介绍道。

  左宗棠吃了一惊,但并不十分惶恐,连忙打躬道:“让老大人给晚辈掌灯,真是罪过。”说完他便接过灯来,埋怨知县道袁“刘大人,你也不说一声,是要故意看在下的笑话吗?”

  刘知县回嘴道:“不敢。再说你哪容我把话说完呢?我才说半句,你就有十句等着。”

  左宗棠无理夺三分:“这就是知县大人的不对了,要是外面着了火,您也非等在下说完话不成?”

  陶澍没理会他俩的斗嘴,一直望着桌上描了一半的地图问道:“这是……”

  “这是晚辈正画的地图。我朝地图太少,错误太多。晚辈搜集了一些资料,先画出了大清的全图,然后再画出各省、各府的。将来还打算画出前明、元、宋直到《禹贡》的舆图。”左宗棠应道。

  陶澍惊叹道:“这可是一项大工程,非十几年不能完成啊!”

  “晚辈已画了七八年了,天下无不能之事,贵在坚持。晚辈认准了的事就决不回头。”左宗棠摆出已经完成的湖南、江西、湖北、安徽、四川等省的地图,陶澍看了赞叹不绝。

  随后,陶澍又环顾了这间屋子,除了一桌、一椅、一床,其余便全是书了。有地学类、农学类、兵法类,还有水利、荒政、田赋、盐政类。书架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部《皇朝经世文编》,密密麻麻写满了札记,可见不只读了一遍。这部书是十几年前他请魏源等人编纂,收录清初至道光年间的经世文章两千二百多篇,共一百二十卷。陶澍仔细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连连点头道:“醉心于功名的人,都埋头制艺文章了,像你这样用心于经世学问的实在难得。”

  “八股文章百无一用,这道理是明摆着的,一门心思读那几部旧书,心神全耗在起承转合上,对农事、水利等实用学问一窍不通,这样的人除了空谈还能干什么呢?因此晚辈教学,除了八股是不得不教外,更教经世致用之学。天气晴好,晚辈就带学生登山,讨论何处可排兵布阵。晚辈的学生,文可进考场,武可上战场……”左宗棠说起这些颇有些自豪。

  刘知县的长随闻此悄声对两位戈什哈说道:“看他又吹上了。他考了几次都没中进士,至今还是个举人,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

  两位戈什哈也看不惯左宗棠的狂傲,但见总督大人与他谈得兴致勃勃,也不敢小看了这位山长。

  见左宗棠率真中带着傲气,陶澍心里十分喜爱,他坐下来招呼道:“季高,你来坐下,我们好好说说话。”于是,左宗棠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也把刘知县拉到床边坐下。

  陶澍接着刚才的话道:“八股取士原也没错,它给读书人一条晋身之路,比隋唐之前的只重门第出身要强百倍。《四书》《五经》也是好书,是祖宗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智慧,读之可让人明理。但现在内忧外患,读书人把大半生精力都埋在故纸堆中,对盐政、荒政、军事、民生却毫无研究,实在令人太担忧了。像你这样博览群书、研究经世致用学问的人太少了。季高,好久没见到像你这样肯研究实际学问的人,我老头子的话不免要多了,你可不要烦呢!”

  “晚辈有幸聆听大人教诲,真是三生有幸,何烦之有?汉儒有‘三世’之说,每朝都有治世、盛世和衰世。盛世还可吟花弄月,粉饰升平;衰世必须讲求实际,行惠政,办实事,不然社稷堪忧!”左宗棠说得一本正经。

  陶澍击掌赞叹:“你说得不错!如今是内忧外患,吏治、民政、军备都要好好办理啊!”他大约觉得这些话与自己的身份不符,但又不吐不快,于是对戈什哈道,“这些话是本部堂与季高的私房话,只是说说而已,你们就不必侍候了。”众人闻言都知趣地退到院子里去了。

  “这些大实话如果有人说给皇上听就好了。”左宗棠有些感叹。

  “文死谏,武死战。如今朝堂之上,能有几人抱着不畏死的决心相谏?三朝元老曹大学士是文官之首,弟子向他请教为官秘诀,他却说:‘无他,但多磕头,少说话耳。’本朝的风气,就是被他这话越带越坏了。”陶澍说起来也是十分遗憾。

  “别的地方晚辈不知道,但湖南近些年来乱民起事几乎年年都有。百姓生计一年不如一年,从前的中等之家如今大多沦为贫户,贫户人家则沦为流民。一遇灾荒,便饥民遍地。”

  “不患寡而患不均,土地集中到少数人手中,早晚必生大乱。除此内忧,还有外患。英夷仗着十余艘兵舰,逼我签城下之盟,赔款不必去说,更可恨的是鸦片大肆进人中国,不但换走了我大量白银,而且毒害国人身心,多少人家就在这吞云吐雾中瓦解!将来如果再有战事,朝廷恐怕没可调之饷,无可御敌之兵。泱泱中华,会就此沦丧啊!”说到伤心处,陶澍禁不住摇头叹息。

  左宗棠更是激动得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质问道:“陶大人,英夷不过十几艘火轮船,他船再坚炮再利,万里之外人侵我国,如果我军民一心,坚持御侮,洋人如何能够取胜?他们不是能在海上打吗?我们就不与他们在水上斗,把他们放到陆地上来,只坚壁清野,让他得不到一粒粮食,就是饿也能把他们饿死。偌大的中国偏偏要向洋人投降,让洋人从此起了轻我之心,后患无穷啊!和戎自古非长计,为尔豺狼不可训!晚辈无论何时也坚决反对与洋人和谈。”

  “和戎自古非长计,为尔豺狼不可训!”陶澍吟诵着左宗棠的诗句,拍着桌案道,“好好好!不过,洋人船坚炮利,却是小看不得。不知你见过洋人的兵舰没有?我是多次见识过的,一艘船就可装炮六七十门,而且打得远打得准。我们的水师都是木船,上面也能装几门火炮,可根本没法和洋人比。岸上的炮台也是如此,洋人的开花弹已在炮台上乱炸,可我们的炮却奈何洋人不得。我们不能再以天朝上国自居,应该睁眼好好看看眼前的这个英夷,他们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茹毛饮血的野蛮之族。”

  左宗棠听了连连点头:“其实晚辈也很想了解洋人的情况,可惜没有书籍可买。”

  “既然你有心于此,将来我想办法给你买一些关于洋人的书。”

  两人又就船炮之事说了很久,这时刘知县在门外道:“季高,时候不早了,陶大人还没用饭呢!”

  左宗棠闻言连连打拱称罪:“晚辈荒唐,竟忘了老大人还没吃饭。晚辈这粗茶淡饭,实在不敢留大人。”

  陶澍拉着左宗棠的手道:“秉烛夜谈,废寝而忘食,真乃人生一大快事!我与你还没谈够,走!到驿馆一起吃饭。”

  左宗棠推辞道:“大人的美意晚辈心领了,晚上晚辈还要批阅学子们的文章,就不讨扰大人了。”

  “我本打算明天就走,不过现在我又不想走了,明天我们登山畅谈,不知你肯否赏脸?”

  左宗棠在心里已十分佩服陶总督的学问,于是爽快应道:“大人赏脸,晚辈哪有不陪的道理?”

  陶澍也不再客气,一边出门一边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左宗棠把一行人送出书院,一直陪在陶澍身边的清瘦男子这时开口问道:“岳丈大人,您觉得此人如何?”

  陶澍不答反问院“那你觉得呢?”

  “若天机凑巧,此人必成大器。”

  陶澍微微一笑道:“哦?何以见得?”

  “学问不去细说,岳父大人给他掌灯,他虽感到意外,却并未慌乱,足见此人气魄之大。不过此人傲气太大,难免要在这上面吃亏。”

  陶澍微微颔首道:“恃才之人往往傲物!八面玲珑之人多腹中无物,所以要在谄媚拍马上下功夫。大丈夫做事,行大道不拘小节。国家危难之际,他这样的人才有用。”

  “小婿不敢苟同,有才之人也有谦谦君子,处世圆通之人也未必一定胸无点墨。如果左先生为人再收敛一些,处世圆通一些,便更能成大事。”清瘦男子很有主见。

  “人无完人,不可太过苛求了,太苛则天下无可用之人。”陶澍也十分感叹。

  次日一早,陶澍等人刚吃完早饭,戈什哈就前来禀报道:“大人,渌江书院左山长求见。”

  “快请!”

  左宗棠进门行礼,陶澍连忙去扶,然后指了指身边的清瘦男子道:“昨晚只顾说话,忘了给你介绍,这是小婿胡林翼。”

  胡林翼,湖南益阳人,与左宗棠同年。他出身官宦之家,父亲官至詹事府詹事。他又是独子,饮酒豪赌、冶游狎妓,是个风流浪荡子。当初陶澍将女儿许给他,家人都极力反对,陶澍却说——此子是瑚琏之器,今后必成大事。年少纵情,不足深责。胡林翼虽说结了婚,却也并未收敛,还闹了不少笑话,对秦淮河上的妓船比自家的卧榻还熟悉。

  胡父为他伤透了脑筋,几年前就病逝了。这对胡林翼影响很大,他突然间成熟了,决定痛改前非,发誓非成就一番功名不可。守制三年期满,他捐了知府,并要求去贵州安顺履任。安顺是贫困之地,又多盗匪,不少人宁愿丢掉前程也不愿去这种地方,胡林翼偏偏认为这正是历练本领的地方。这次他就是去贵州赴任,顺便陪岳父扫墓,而后就沿长江而上。

  左宗棠了解之后,对胡林翼的选择极为赞同,说大丈夫就应当知难而进。

  出门之后,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游览。凉风习习,树影婆娑,在一棵大树之下,大家围着陶澍坐了下来。

  “如今官场风气一日不及一日,民生也愈加艰难。有人只空发牢骚,却不能做一点实事。国家艰难之时,需要有真才实学之人。你们都要好好历练本事,将来为国出力。尤其是季高,我对你期许甚深呢!”陶澍笑道。

  “大人错爱了,晚辈一介书生,虽有举人之名,却无职无权,与布衣无异,能为国家做什么呢?”左宗棠有些不解。

  “静待时机。我不敢说阅尽世事,但对世事也算明白。一个人能否成事要看机缘,所谓机缘,三分在天,七分在己。有人满腹经纶,却只能终老乡间。但你们要记住一条,如果胸无点墨,手无寸长,这种人永难成大器。”

  陶澍年已六十,体力不支,天气又热,近中午时忽然头晕,众人连忙找了一顶软轿把他抬回驿馆。

  回到驿馆,陶澍休息了一阵就好了。他们下午不再出门,就在驿馆叙谈,直至掌灯。吃完饭喝茶时,陶澍突然正色问道:“不知季高的长女芳龄几何?”

  “今年恰好十岁。”

  “巧得很,我的幼子八岁,两个孩子年龄相仿,我有意结这门亲,不知你可有意?”

  堂堂两江总督与一位穷举人结亲,左宗棠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拱手道:“晚辈哪敢高攀,晚辈乃一穷举人,这门亲门不当户不对呀!”

  “孩子们年龄合适,就是门当户对。要论功名,眼前我比你强,但往后十年就难说了,你也许会立下一番大功业,连老夫也需要仰望了。”

  “大人如此抬爱,晚辈只有高攀了。”

  陶澍哈哈大笑道:“你如果答应了,那就不能再自称晚辈了。”

  胡林翼也打趣道:“那在下应该叫季公一声表叔了。”

  闻此,一桌人都笑了。大家高兴,上席布酒,开怀畅饮,人人都醉眼蒙胧。左宗棠的这番际遇真把人羡慕死了,刘知县的长随也不敢再小瞧这位山长,恭恭敬敬地把左宗棠送回书院,说尽了他能想到的谀辞……

  陶左两家订下亲事的第二年,陶澍就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那时陶澍的儿子陶桄才九岁。陶澍临终嘱咐,一定要请左宗棠到陶府来坐馆授读。

  于是,左宗棠辞去醴陵县学山长,到陶府坐馆,这一晃就是四年。虽说是坐馆,其实陶府上下大小事情几乎都由他张罗。陶澍生前藏书颇丰,专门有间藏书楼。左宗棠一有空就钻进书楼,饱读藏书。藏书中最多的是水利、荒政、田赋和盐政的书籍,他如获至宝。

  中国以农立国,百姓的根在土地上。有地可耕,水利配套,又能风调雨顺,百姓饱食则天下太平。至于田赋和盐政,则是朝廷的主要收人来源。如果把这两样事情办好了,无论是练兵筹饷,还是救灾济贫,也都不为难事。左宗棠在陶家坐馆,每年得束脩银二百两。他省着些用,每年都有一笔结余。这样攒了四年,他决定实现自己多年的一个愿望,建一个自己的小庄园。

  自从与周夫人结婚后,他一直借住在湘潭岳丈家西院的两间房子内,虽然岳丈一直拿他当自家人,但他仍觉脸上无光。现在可以自立门户了,于是他就与周夫人商量道:“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王道之治,必致力于农田。我希望买块地建个庄园,一边实践一边著书,编一部世间少有的农书来,不知夫人认为可否?”

  周夫人是富家千金,读书颇多,十分通情达理,对左宗棠的志趣也十分支持,道:“树艺养蚕皆远略,从来王道重农桑。你想买就买吧!”

  于是,左宗棠回到湘阴老家考察,买下了湘江边东乡柳家冲七十亩地。然后他亲自设计,建造了一座小庄园,取名柳庄。庄内除了种植水稻,还种了茶、竹、梅,还养蚕、种菜、种花。

  湘阴没有种茶的传统,左宗棠引种十分成功,一年仅茶叶的收人便可足够田赋。他还请了几个农夫,按照要求帮忙耕作。如今坐馆陶府比起醴陵来近多了,沿资水行舟,朝发夕至,非常方便。隔些日子他就回家一趟,和农夫们一起下地,进行种植实验。

  如今总算有了自己的家,虽然算不上阔绰,却也颇有情趣。他已有四女两男,周夫人生三女一男;侧室张夫人原是周夫人的陪嫁侍女,此时已为他生了一女一子。晚上欢聚,孩子们争相朗诵让他评判,这个“春眠不觉晓”,那个“床前明月光”,还有的则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家人很是热闹。等孩子们都睡着了,他便开始掌灯读书。周夫人则是一碗茶、一炉香,端坐陪读。有时他因为某个典故或某段佳句记不清了,周夫人往往会说出在什么书第几卷,他一找果然如此。

  近年来天象异常,先是连续干旱,接着湘江大水,以致洞庭湖闹起水患,灾民们纷纷上岸就食。一次左宗棠骑马回家,一路上灾民络绎不绝。一个几岁的孩子拦住他的去路,连连磕头,求他给点吃的。左宗棠翻身下马,把本买给孩子们的点心拿出几块递到他黝黑的手上。周围的孩子立即围了上来,睁着渴望的眼睛,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

  左宗棠手里的点心很快就发完了,他从孩子堆里挤出来,叹息着摇了摇头。

  到了家门外,孩子们听到马蹄声都飞跑着迎了出来。最前面的是大儿子孝威,左宗棠把他抱起来,父子两人亲昵无比。两个女儿都十几岁了,她们帮父亲去拿行李。

  两位夫人也迎到院子里,周夫人上前问道:“一路上可还顺利?”

  “一路上都是灾民,情形实在凄凉。”

  张夫人叹息道:“连年大旱,今年洞庭湖又闹水灾,老天爷真不让人活命啊。”

  此刻,孝威翻遍了行李,都没有找到他盼望的点心,有些失望。左宗棠拍了拍儿子的脑袋道:“爹爹在路上遇到了几个快饿死的孩子,就把点心给他们了,你埋怨爹爹吗?”

  儿子心有不甘,但嘴上却道:“他们吃了爹爹的点心就饿不死了,孩儿不埋怨爹爹。”

  “嗯,不愧是我左家的孩子。咱们左家从没有发达过,可是祖辈乐善好施。”左宗棠闻言点了点头,又对周夫人道:“夫人,我估计灾民就要到我们这一带来了,咱们在家门口架起大锅熬粥,别处咱管不了,起码不能让人饿死在咱家门前。”

  周夫人与张夫人相视一笑道:“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那太好了!大灾往往流行时疫,我这有个方子,可以防治疫病。”左宗棠又道。

  当天柳庄门前就架起两口大锅,众人又是熬粥又是熬药,忙得不亦乐乎。二二两两的灾民走来,左宗棠和夫人们忙着施粥给药。

  可灾民实在是太多了,十几天后他们家的存粮也全部舍光了。周夫人一脸愁容地问道:“如今家里的粮食都舍光了,灾民却不见少,这可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灾民饿死在咱大门口。咱家不是还有些物件吗?拿去典当了换粮食。”左宗棠说得毫不犹豫,周夫人了解他的脾气,一切照办。

  左家受儒家仁道影响极深,左宗棠的祖父、父亲都乐善好施,他也继承了这样的家风。坐馆醴陵那年,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老太太被人逼债,结果他把一年的束脩全替老太太还了债,自家过了一个清汤寡水的年。只是这次水灾不是一两户的困难,左宗棠一家如何救济得过来?

  粮食被灾民分食,孩子们的营养跟不上,有几个病倒了。周夫人经不起如此的劳作,也病了。有一晚孤灯清影,左宗棠陪在周夫人身边道:“杜工部有一首《同谷歌》,其中有两句是一此时与子同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我看这‘静’字改成‘空’字倒更像我们家。”

  “你呀,这是黄连树下弹琵琶一苦中作乐呢!”周夫人苦笑道。

  “让筠心受苦了。”左宗棠长叹一声,周夫人字筠心,没人的时候左宗棠经常这样称她。

  “我渴了。”

  左宗棠端了碗水递给夫人,然后道:“咱要是家财万贯倒也罢了,自己都吃不上饭了,却还要顾及灾民,外人肯定要说我左家是伪善。我不见到这情形也就罢了,如果有灾民饿死在左家门口,而咱们却日日饱食,我会于心不安。都说我左宗棠傲,可我从来没在穷人面前傲过。”

  “大丈夫做事何必管他人议论呢?你的大丈夫之气哪去了?”周夫人笑道。

  “知我者,夫人也。我本也雄心勃勃,期望干一番大事业,封妻荫子。可要想发达,只有科举一条路,可我对科举真的一点兴致也没有。现在看来,恐怕要让夫人清苦一生了。”左宗棠默默道。

  “功名这事要看淡些,有功名未必有真才学,有大才未必能获功名,一切随心性吧!”周夫人劝道。

  “我不甘心呀!我之才气并不比诸葛亮差,比之那些朝廷大员更是有天壤之别。要论农事、水利、荒政、盐政,他们有谁比我研究得更多?论武,给我几千人排兵布阵,也可敌他十万八万!”

  周夫人取笑道:“哟,又说大话了不是,让孩子们听见,不笑你才怪呢。”

  左宗棠也一笑道:“夫人说得对,咱们还是先将眼前的困难解决了再说。明天我就去趟陶府,先预支一些银子,洞庭湖水已经回落,灾民们也开始回返,咱们快要挺过去了。”

  湖南巡抚衙门,巡抚冯德馨看罢驿站刚刚送到的滚单,对藩台、臬台等人道:“诸位,云贵总督林大人因病致仕回乡,明天就到长沙。林公可是天下敬仰之人,不但我等要到码头去迎接,还要通报附近府县官员都去码头恭候,以示我湖南官员敬佩之意。”

  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林则徐因主战被贬到了新疆,但迫于舆论的压力,道光皇帝后来重新起用了他。林则徐身体不太好,今年请辞回乡养病,长沙是必经之地。

  第二天上午,林则徐的座船缓缓驶近长沙码头,冯德馨带领一大帮官员齐聚码头,报名求见。林则徐的儿子林汝舟走到船头,接过众人的手本,向大家深躬一躬道:“家父身体欠安,不便见客,只请抚台大人上船说话,其他大人请回吧。”

  冯德馨一登船就要甩马蹄袖行大礼,林则徐连忙虚扶道:“抚台不必多礼,老夫有事还要麻烦你——在云贵时,老夫属下有位能员,就是安顺知府胡林翼。他多次向老夫推荐贵省湘阴举人左季高,说此人胸怀大志,埋头经世致用之学。老夫爱才心切,希望能见此人一面。”

  “林公也听说过左季高?他昔年深得陶文毅公赏识,两人结为姻亲,在湖南传为佳话。今年鄙省遭遇水灾,他在家乡施粥熬药,救活灾民无数。下官这就派人去请。”冯德馨一边介绍一边应道。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