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阶,就这么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它从山门内起始,向上延伸,隐入半山腰氤氲的雾气里。石阶宽阔,每一级都古朴苍青,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泛着润泽的光。它不像通往仙家福地的阶梯,倒像一道沉默的、蜿蜒的问号,叩在山体之上,也叩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心头。
一位年纪稍长者不知何时出现,他朗声道:“首先,恭喜拿到我宗入场券的小友们,既然来到此地,就要接受考核,接下来就是你们接受考核的时间了,问道阶,请诸位凭借自身实力攀登,不能完成者,淘汰!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清佑宗外院此时对外开放,请遵守我们的规矩,听从弟子们的引导。”
那人说罢便退到一旁。
山门处的人群,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与茫然之后,终于开始分化。拿到“船票”的少年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或忐忑,开始陆续迈步,真正跨过那道巨高的门槛。他们的身影,一进入门内天光笼罩的范围,仿佛就被净化了一层尘埃,变得清晰而凝重,走向那问道阶的起点。
而更多的人,则被身着青衫的弟子礼貌而疏离地引导着,流向两侧稍矮的殿宇群落。那里是清佑宗对外开放的外院区域,已有隐约的人声传来,夹杂着讲解、惊叹与压低了的议论。仙缘,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终究只是远观与学习,而非亲涉。
洛清秋站在即将分流的隘口,掌心那块温润的玉质令牌硌着他。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如潮水般被引向两侧“参观学习”的人群,人人脸上带着朝圣般的兴奋与些许未能更进一步的遗憾。再转回头,看向前方,那几个率先踏上石阶的背影,已经显得有些渺小,如同试图爬上巨人体表的蚂蚁。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踏上了问阶之路。
一瞬间,周遭的喧嚣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而宁静,只有自己心跳与呼吸的声音被放大。他走向问道阶,在第一级前站定。石阶表面并非光滑,有着细密的、天然的石纹。他抬起右脚,踏了上去。
触感微凉,坚实。
似乎……并无异样。又似乎与昨日不同,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继续向上,一步,两步,十步……最初的几十级,除了石阶本身的陡峭需要耗费体力,并无任何特异之处。他甚至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被距离稀释了的模糊人声。
攀登的队伍拉成了稀疏的线。有人步履轻快,起初冲在最前;有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洛清秋属于后者,他调整呼吸,默念着药伯教他的静心口诀,尽量不去看前方还有多长,也不去听侧面的“世俗”喧嚷。
变化是在大约百级之后悄然降临的。
首先是一种“重量”。并非施加在身体上,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每上一级,心头似乎就多坠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起初只是微尘,而后渐如细雨,再如垒土。并非不可承受,却持续不断,消磨着锐气。前方的石阶,在眼中似乎开始微微扭曲,拉长,望不到尽头。
接着是声音的消失。并非真正的寂静,而是属于“外面”的声音,参观者的讲解、惊叹、风声、鸟鸣……全都如退潮般远去、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的擂鼓,以及脚下石阶与鞋底摩擦的沙沙声。这种绝对的、针对个人的“静”,比喧嚣更让人心慌。
然后,幻象开始滋生。
洛清秋猛地停下脚步,扶住旁边湿冷的山壁。他眼前并非石阶,忽然变成了紫竹林那条雨后泥泞的小路,药伯站在路的尽头,身影模糊,声音带着泣音:“清秋,回来……”那呼唤真切得让他胸口一痛,几乎要转身。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刺痛与腥甜让他清醒片刻,幻象如烟消散,眼前仍是苍青石阶。
“不……不能回头。”他喃喃道,冷汗已湿透内衫。他明白了,这“问道阶”,问的恐怕就是你心底最深的执着、恐惧与挂碍。你怕什么,念什么,求什么,它便幻化出什么来阻拦你,拷问你。
继续向上。重量在加剧,空气变得如有实质,挤压着胸腔。幻象不再局限于景象,声音直接钻进脑海:“你怎么来到这的,活着已是侥幸,何必奢求?”不多时,又有一道声音,“仙路漫漫,孤独终老,何如人间富贵,你为何要来此问道?”“看,你身边的人,他们都比你快,比你强!”
洛清秋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之前冲得很猛的少年,忽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对着空气胡乱挥舞手臂,然后踉跄着,竟一步步向后退去,脸上满是恐惧,最终瘫坐在石阶上,再无法上行。也有如洛清秋一样挣扎前行的,个个面白如纸,汗出如浆,眼神却死死盯住前方的石阶,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他感到双腿像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那些低语、幻象、精神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放弃的念头像毒蛇,不时噬咬他的心智。
就在他意志最摇荡的时刻,一阵风,从上方吹来。
这风清凉、柔和,带着山巅特有的、稀薄而纯净的气息。风中,似乎隐约又传来了那三声钟响的余韵,不是用耳听,而是直接荡在灵台。沉浑、清越、肃穆。
他猛地抬头。
透过自己因汗水而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上方不远处,那些最先出发、一直稳步向前的攀登者中,有人的身影,似乎微微散发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润光泽。并非灵力外显,而是一种心境澄澈、意志凝聚到一定程度后,自然透出的“静”与“定”的光华。他们步履依然沉重,却异常稳定,每一步踏下,都仿佛与这漫长的石阶,与这座沉默的青山,有了某种深层的应和。
洛清秋不再去对抗那些重量与幻象,不再试图驱散那些低语。他回忆起初入山门时,那青衫弟子空明望远的目光;回忆起钟声里那份超越悲喜的辽远。他试着将自己想象成山间一块石头,一株老松,承受风霜雨雪,承受岁月流逝,本身却只是“在”那里。
他将所有心神,从对外在艰难的感受上收回,只凝聚于一点,下一个石阶。抬起脚,落下。接触,踏实。再下一个。仅此而已。
说来也怪,当他不再与幻象角力,不再抱怨重量,只是纯粹地、简单地完成“攀登”这个动作本身时,那千斤的重压似乎并未减轻,却不再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神。耳边的低语渐渐模糊,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杂音。眼前的石阶,虽然依旧漫长陡峭,却重新恢复了它苍青、古朴、坚实的本貌。
他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一百级?三百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尺度。他只是走,一步,一步。汗水滴落在石阶上,瞬间洇开,又很快被山风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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