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寒园孤梅

  张欢被我拉着急了,一把拨开我的手。

  “嗨嗨嗨,别动手啊真是!”

  不等我开口问他,矫家那半大孩子已经上来指着他了。

  “妈,就是这个人,骗我上树摘梨又把梯子撤了!”

  我一听都是什么事儿啊,再看张欢正在那忍笑呢,一边捂嘴一边指着孩子。

  “诶诶你这孩子,可不能胡说啊!我可没撤梯子,那梯子是风大刮倒的!”

  矫家媳妇三十多岁,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这时已经敞开嗓门嚷嚷了。

  “诶呀我说五姐,你们家大闺女这么些年不回家,就领回来这么个人模狗样只会骗孩子偷东西的姑爷吗?”

  这一句话下来,真是损的我七荤八素,气都生不起来了,一来这女人算是长辈,我不好直接顶撞她,二来的确是张欢理亏。

  我看着张欢,想听他解释解释。

  他却仍在那嘿嘿的笑,见我看着他,他才收起了笑脸看着矫家女人。

  “我说这位大姐,我跟你儿子是正当交易,我还免费给他上一课,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

  “放屁,你一个大男人骗孩子还在这狡辩,我一个老娘们都替你害臊!”

  这时张欢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黑铁一样。

  “你爱信不信,钱我放在你家大院鸡笼上面,用砖头压着,别在这儿瞎嚷嚷了!”

  女人转头问孩子。

  “钱呢?”

  “没有啊。”

  那孩子转身就跑,矫家女人见孩子跑了,仍不依不饶。

  “屁的钱,我一分钱也没见到,你跟孩子说一百块钱一个买,三个得给我三百!”

  “三个?”

  张欢皱着眉,一副自认倒霉的样子拿出钱包。

  “行行行,你说啥是啥。”

  我是了解张欢的,他爱瞎胡闹但有分寸,我压住他掏钱的手。

  “小表姨,你家孩子刚刚跑了,一定是拿到钱了,你再回去问问吧。”

  矫家女人听见我的话眼睛一挑,把抬起一半准备接钱的手顺势架在腰上,抬起另一只指着我。

  “我说你这孩子真是在外面读书读傻了,不知道回家不说,还领回来这么一个不着四六的男人,你要是我家闺女,说这话我大嘴巴抽你。”

  说着她用指着我的手做出抽人的动作,我还想说话,小妈在她身后推了她一下,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小妈就扇了她一耳刮子。

  “房瑞环,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你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那矫家女人被打的一愣,大概是飞扬跋扈惯了,没想到今天吃了眼前这个小个儿女人的亏。

  我和张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住了,看着面冷如水的小妈。

  小妈指着大门口的方向。

  女人捂着脸,一步三回头的小跑着朝门口去了,几个在前院落忙的和吃饭的亲友也从房扇仓库的空隙看到了刚刚的一幕。

  小妈没说话也没看我俩,在矫家女人走的后脚就去前院了。

  我看着张欢。

  “你这次是真给我长脸啊!”

  他也挺大的不乐意,扭头进屋。

  “要个屁的脸,要不是碍着是你家亲戚,我有九种办法让这种贪小便宜的跪下叫爸爸!”

  因为这事儿我数落他几句,他就回怼我几句,反正不是他的错,害着感冒正难受的我也懒得跟他多说。

  我就仍旧躺在炕头捂上被子,他坐了一阵子感觉没劲就背对着我躺在了炕稍。

  约莫下午两点二姨家的表弟媳妇进屋叫吃饭,说随礼亲戚走的差不多了,该家里人吃饭了。

  我说不饿让张欢去吃,张欢没吭声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三表姑又跑进来,在炕上她的拎包里着急忙慌的翻,我问她咋了,她说儿子闹肚子了,找窜稀药。

  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等醒来天已经黑了,屋里屋外一点动静没有,我起身穿上外套来到前院。

  到东屋看电视开着,炕桌上碗筷也没收拾。

  又到了西屋,老舅爷一家都走了,屋里虽然还很乱但看得出简单收拾过。

  再到新房,我本以为也没人呢,却把梳妆镜前的新娘子吓了一跳,她还穿着那身红嫁衣,眼里带着泪花,见我开门麻利的站起来,怯怯的管我叫了声大姐。

  我问她人都哪去了,她说她爸妈下午散席回去了。

  我猜弟弟因为加彩礼的事儿肯定没给她好脸子,就进屋给她擦了擦泪痕,告诉她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家,多了几个爱她的家人,期许她能做好两个家庭纽带之类的话。

  在叮嘱她照顾一下烂醉的弟弟后,我出了新房来到大院,大棚里厨师都撤了,只剩下二姨和表弟媳妇在灶台边洗洗涮涮。

  我过去问二姨,二姨扔下手里的抹布叹了口气。

  “你爸下午接到电话,好像是你二大爷家红梅要不行了。”

  “不行了不行了…”

  三个字不停的在我脑海里转,像一杆大锤捶在我的心窝上,从小到大大姐都是我的避风港,只要站在大姐身边就没人敢欺负我,现在却有人告诉我,大姐要不行了。

  我一阵阵眩晕,想不通为什么小妈和父亲说起大姐的情况时总轻描淡写的,难倒是为了瞒我一人吗?

  我脑子飞转想快点去市医院,我给王爱军打电话,让他送我去市医院或者镇上坐车。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来张欢不见了,我问二姨,二姨摇摇头,表弟媳妇一旁说。

  “你屋那大哥吗,我看他坐老舅爷家的车走了。”

  我一脸惊愕,搞不懂张欢这个家伙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不过眼下我还顾不上他,我跑回屋简单收拾下拎着包跑到大门口,王爱军的箱货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的车在漆黑的乡道上疾驰,好像再快一点压到水坑就会失控,但我却仍觉得他开的太慢,一个多小时我赶到了一百公里外的市人民医院。

  在导医台问了路我直奔二楼3号重症监护室,远远的看见走廊尽头站了许多人,分成一左一右两波。

  左边这堆人多些,小妈和父亲都在其中,还有二娘老姑表姐表姑,还有几位不熟悉的二娘那边的亲戚。

  右边这堆都是面生的,其中一个穿着得体夹着黑文件包的中年人像是同行,另外有个寸头胖子坐在长凳的c位,和另外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在一圈打牌,其中并没有陈家的亲属,至少没有我见过的。

  看我走近,二娘就起身迎了上来。

  “红叶,红叶你回来了!”

  我答应着,心疼二娘这个苦命的女人,老伴儿的心脏病朝不保夕,儿子的刑期还有十几年,女儿又这样,一个五十多的女人怎么扛得住?

  这时对面那个看着体面的人凑上来,很客气递上名片。

  “你好,想必您就是季红叶小姐了,我是冠亚律师事务所的卢昂,能否借一步说话?”

  此时二娘语带哽咽拉着我的手,指着这个卢律师。

  “红叶啊,他们陈家,他们太欺负人了!”

  我接过这个卢昂递上的名片,心想他既然知道我是谁,想必是做了功课,是有备而来。

  我点头跟他握手,但并不想跟他交换名片。

  “抱歉没有带名片,您稍等,我要跟家人说说话。”

  他点头客气的走到长廊的远端,我看着对面几个肆意打量我的家伙,心里说不出的厌恶。

  我知道姓陈的早年是做木材生意起家的,那年头做木材生意多少要沾点黑道,感情他现在又把这套用在老婆的家人身上了。

  这时王爱军插在了两堆人中间,挡住了几个人的视线。

  “喂,你们是在这干嘛的?这是你们打扑克的地方吗?”

  王爱军上去呵斥几个人,那几个人骂骂咧咧站起身把王爱军围在中间,我正要叫住王爱军,他已经一拳招呼在中间那个胖子的脸上。

  一时间王爱军就被几个人压在中间围殴,正在情况即将失控时,那个挨揍的胖子喊了句住手,上来问我王爱军的名字。

  在我说出王爱军三个字后,他拉着我和王爱军走到一边。

  原来他上初中时被同学霸凌,是认了王爱军当大哥后才免于霸凌的,尽管王爱军对这个小胖子没有印象,但他一直当王爱军是大哥。

  他口中的陈总就是我的姐夫陈念夫,他说即便他们不来,陈总也会派其他人来,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给这边人压力,另外保证陈家人过来探病时的安全。

  从他话的字里行间我能体会到他要表达的意思,就是陈总势力很大,不要硬来。

  在得到他的保证后,我走到那个卢律师跟前开门见山。

  “卢律师,看来您对我堂姐的情况很了解。”

  他笑着点头。

  “我替陈先生过来是希望能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但显然,您堂姐的状况还不稳定,而她的父母,显然不能替她做决定,所以…。”

  听到他曾经去骚扰这个时期的堂姐,我强忍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那么,陈念夫的诉求是什么?”

  听我说到点子上,他马上满脸堆笑的从黑皮包里拿出一摞a4打印的协议递给我。

  “还是跟您这样的专业人士谈话更有效率,这是我当事人陈先生提出的条件,只要季红梅同意离婚并放弃两个孩子的监护权,她将能够拿到每月两千的生活费,另外陈先生也放弃对季家债务的追索权。”

  我一边听着他的话和间歇奉上的赞语,大略浏览了手里的这份离婚协议。

  内容让我几乎失去职业操守的飙出脏话。

  协议要求堂姐自愿放弃与陈家的财产分割,承认自己有身体和精神障碍,放弃儿子的监护权,声明自杀行为与陈家无关,是抑郁症和长期药物滥用导致的结果。

  在我凝视卢律师的眼睛时,他目光闪烁,但脸上仍挂着职业笑容。

  “你觉得怎么样季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沟通,我可以反馈给我的代理人。”

  “你让他直接来跟我谈。”

  他面露难色。

  “这个恐怕很难,在季女士签下协议前,陈先生不会再露面了。”

  我忍不住冷笑,这话术我太熟了,我漫不经心的把手里的协议当着他的面撕成长条再撕成碎片。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他的条件留在法庭上跟法官谈吧。”

  卢律师的笑容消失了,从我撕掉协议书开始。

  “您的意思是不准备和解,要打离婚官司是吗?”

  我摇摇头。

  “离婚官司?作为一名律师,您应该清楚您的当事人已经犯罪了,他的长期家暴和婚内出轨才是我堂姐自杀的诱因,这是虐待罪,你让他祈祷吧,如果我堂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他的下半辈子只能在牢里度过。”

  他听了我的话先是有些惊讶,随即也冷笑起来。

  “季小姐,您这么说恐怕连自己都不信吧,你的堂姐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她的自杀跟我当事人有什么关系?另外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民事案件,你没必要小题大做吧?”

  我扶着窗台深呼吸让自己充血的大脑清醒一点,也试图控制情绪,我转回身看着他。

  “如果您的女儿经历同样的遭遇,你会觉得这是一场普通的民事案吗?”

  他听了眼睛一转,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那你也要考虑一点,一旦提起公诉,我的当事人肯定会动用所有资源洗罪,到时候官司拖个一年半载,你们耗的起吗?一旦败诉,别说现在的条件拿不到,恐怕还要赔偿我当事人的损失,这个结果你们能承受吗?”

  这些话如一盆冷水从我的头上浇下来,他说的没错,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情况,眼下堂姐住在监护室每天的费用要五千到一万,不签协议陈家就一分钱不会出,我犹豫了。

  仿佛看到了我的破绽,他继续攻势。

  “季小姐,作为业内的前辈我好心提醒你,陈家的势力你是很难撼动的,如果你觉得退而求其次打离婚官司可以顺利拿走他一半财产,那就太天真了。”

  我彻底哑火了,他又说对了,在鸡西这个地界如果陈念夫想隐蔽自己的资产简直易如反掌,很可能法院查不出他的资产反倒查出一大堆债务,凭自己那高中学历,没有心机的大姐提供资产证明,也是不可能的。

  看到我持续沉默的卢律师仿佛胜券在握有点得意起来。

  “季小姐,我看了您的简历,您的司法成绩非常优秀,但现实生活跟书本是不一样的,我们还是务实一点,先拿些能得到的好处,这样对大家才是最有利的!”

  虽然我已经被他的话气的七窍生烟,却又无力反驳,他说的一字一句都是事实,当今社会的基本运行规律还是以前的那套,杨乃武要不是举人之身,他和小白菜的冤屈就没人在乎。

  “我跟你没什么话说。”

  我知道再跟他说下去不仅自己会动摇,更可能会妥协,为了给大姐拿眼前的利益而放过那个人渣。

  而这个卢律师似乎想趁热打铁一举击溃我的心理防线,他看了一眼时间,原地转了一圈看着我。

  “这样吧季小姐,我们留彼此一个联系方式,我跟我的当事人再沟通一下,给你们争取更大的权益,然后我们尽快把这个协议签了,这样也能减轻你们的医疗负担,你说呢?”

  “没什么可聊的了!”

  一个声音从下层楼梯传来,随着踏踏的脚步声张欢从一层楼道走上来。

  卢律师一脸狐疑看着我。

  “这位是?”

  “我是季家的姑爷,季小姐的搭档。”

  卢律师熟练的掏出自己的名片。

  “哦,这么说您也是律师,我是冠亚事务所的卢昂。”

  张欢没接名片。

  “我还不是律师,但我也是法学系毕业,这种狗屁协议没必要谈了,让那个家伙等着坐牢吧!”

  张欢坚定的态度似乎也给了我底气。

  “你刚刚都听到了?”

  张欢点点头。

  “听到了一点,不过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跟这种恶人的唇舌没什么可说的。”

  卢律师收回自己抬着的手,声音也不再和气。

  “抱歉,请你放尊重一点,我在跟季律师谈话,请你回避。”

  张欢把脸凑到他面前,又回头看看我,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是吗?那我要跟我的女朋友谈话,你这个外人还是先回避吧!”

  那一刻我没有驳斥他,而是被他拉着胳膊回到了家人中间,我扔掉手里撕成碎片的协议书,让它们肆意飘洒在楼道里。

  这时我注意到王爱军的眼睛,那眼睛像是在说,就这样吧,以后别来烦我了。

  正在小妈和老姑询问我谈了什么,陈家那几十万用不用还时,监护室里的护士走出来看着我们。

  “病人醒了,想探视的直系亲属可以进来一个。”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就跟护士进去了。

  来到大姐的床边,看着她浑身上下都插着管子,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她脸色焦黄眼窝塌陷,但眼睛却格外的灵动有精神,眨眨的像是有点难以置信,确定是我后她缓慢的抬手摸我的脸。

  “你回来啦!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姐~姐~”

  我除了叫她,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来,我看着自己的手在抖,才知道说不出话是因为身体在抽噎,我的眼泪在下巴上汇聚成一条,落在手背上。

  “哭啥,我要死了吗?”

  我晃着她的胳膊,不许她这样说,但嘴上还是只能叫姐,多说不了一个字。

  她费力的想抬起头,我把她的枕头垫起来一点,让她看到了小窗外哭成一团的家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的微弱了,不再看小窗,转头看我。

  “红叶,姐不想死,咱家属你有出息,能让姐不死不?”

  我咬着嘴唇不住的点头,把她的手握的死死的,可我的眼泪鼻涕已经流成一片,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哭声了。

  之后她就闭上了眼睛,护士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出去,我才不得不松开她的手,走出监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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