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中的人影淡去,一条条裂痕中从一角蔓延开来,稀稀拉拉碎了一地。第二面镜子转向我,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那天是我上学的日子,我娘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用几块麻布给我缝了个布包,叫我背着它去学校,又在她的匣子里找出了一本田字格,“姓名”一栏写着“宋书锦”,那是我娘的名字。
她小心翼翼地用胶布粘掉上面的名字,用半截铅笔写上“杨盼子”三个字。
我那时候没上过学,可我娘教了我许多字,让我用筷子沾了水在桌上写字,写的最多的,就是书锦。
我娘总握着我的手,一遍又遍地写这两个字。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只有读书,才能换得一个锦绣前程。
我娘教给我的多,老师教的又简单,我总是比大多数男孩子学得好,走在村里,总能听到男人的叫骂声,斥责他们的儿子比不过杨家一个赔钱货。
人们总奉承我爹,说闺女都这么灵光,我娘肚子里那个儿子肯定不得了。
我爹对这最是受用,对我的态度竟也温和了几分,倒底是儿子管用么,我给他端茶倒水,他正眼都不愿给我一个,人家夸他儿子一句,他就笑得跟花似的。
临近寒冬,我娘的身子也愈发沉了,老妖婆每天都出去打麻将,家里没什么活了,我爹也闲了下来。
我爹不愿管我娘,他说女人不配让男人伺候,这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我身上。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我淌着雪回家,布鞋早就湿透了,手冻得针扎一样疼。
进了门,我爹正往嘴里送着花生豆,看我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明天别去上学了,在家伺候你妈。”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命令。没等我应下,我妈猛地站起来“不,我不用伺候,盼子得去上学!”
我爸一摔筷子“你倒是不用伺候,你肚子里可是我的宝贝疙瘩,我老杨家的命根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办!”
我娘声音没我爹的大,眼见吵不过他,干脆抄起桌上的剪子抵在圆润的肚子上,“你不让盼子上学,我就跟你的宝贝疙瘩一起死在这!”
我从没见过我娘这样,在我印象里,一直都是我爹怎么说,我娘就怎么做。
我一直都明白,我们女孩就是下贱胚子,能念上几句书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一向顺从的我娘居然为了让我去上学,以死相逼。
我爹也被我娘这模样吓着了,怔怔地站着不说话,我怕他们一直僵持下去,况且,我想我读这点书也够了。
我上前去抓住我娘握着剪刀的手,求她说:“娘,我不念书了,我在家里伺候娘。”
我娘愣了一刹,瞪大了眼睛,猛地甩开我的手,另一只冰凉的手甩在我的脸上“你在这说什么混账话?我用不着你伺候!”
我捂着脸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我爹突然开口:“你要是伤着我儿子,她就一辈子都别想念书!”
两人都像是抓住了对方的命脉,一步也不肯退让。后来,还是老妖
婆及时赶回来,从中说和,他们俩才说好:我娘生产前,我就留在家里伺候我娘,等我弟弟下生,我再回去念书。
我呆在家里,我娘也不许我松懈,除了帮她拿点东西端点水以外,就是被她催着认字、算数……
到过年那天,我娘早早就准备好了生产的东西,同村的姑姑婶婶见我娘肚子尖尖的,都说是个男孩,我爹心里高兴,竟破天荒地往我碗里丢了两个饺子,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那天晚上,门外的鞭炮噼里啪地响着,我坐在炕上跟我娘说话,我爹出去跟人打牌了,老妖婆早早睡下了。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突然,我娘惨叫一声,捂住肚子,我看见在她的裤子湿了一大片。
我快被吓死了,心突突地跳,赶紧翻下地去找老妖婆。
老妖婆被我吵醒,很是不耐烦,但一听我娘要生了,连鞋都顾不上穿,急忙朝我娘那屋跑去。我跟在她身后,看她三下五除二铺好毯子,让我娘躺着……
我就在一旁,帮她打水,递手巾,我娘叫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渗出来,成股往下流,双腿间不断涌出血来,浸满血的手巾一块又一块被扔在盆里。
盒里的水越染越红,奇怪的是,我娘流了这么多血,这一胎竟这么顺利。
不到两个小时,孩子就生了出来,老妖婆剪了脐带,抱起孩子一看,眉头微微一蹙“又是个丫头?”
她又想把孩子丢回我娘手里,可我娘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连忙上前抱住孩子,翻出来块干净点的布把她包好,抱着她凑到我娘跟前让她看。
老妖婆已经跑出去找我爹了。我娘勉强睁开眼“盼子,是女孩吗?”我点点头“是个妹妹。”
我娘勾了勾手“来跟我说说话吧。”我凑上前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是要让你读书吗?”我摇摇头。
我娘偏过头,无神的眼睛望向房染。“我挺幸运的,我爹娘都开明,他们只有我一个闺女,想要我考到城里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即使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
可惜,我不争气,那年我才十四,遇着了你爹,你爹模样生得俊,满嘴都是甜言蜜语,几句话就哄得我认定了他。
我爹好不容易在镇上给我找好了中学,我打死也不去,用剪子抵在脖子上逼他们。
他们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嫁了,我出嫁那天,我爹只说‘希望你别后悔。’我娘也哭得死去活来,我连头都没回。”
我娘叹了口气“如今啊,我是真后悔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妹妹应该有个名字,于是我拉了拉我娘的袖子“给妹妹取个名字吧。”
我娘瞌上双眼“就叫她……朝阳吧,向阳而生……”
我欢喜地看着怀中的妹妹,小朝阳,多好听的名字啊。
当我再抬起头,我娘的手忽地沿着炕沿垂下,一动不动。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双腿间早已涌出大片鲜血。我拼了命地呼喊她,却得不到一声回应。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我爹和老妖婆回来了。我爹进门来,鄙夷地看了一眼我和我怀里的小朝阳。看向我娘的时候,他有一瞬的失神,突然疯了一样扑向我娘,摇晃着我娘的肩膀,哭着求她别死。老妖婆站在一旁不住地叹息。
那天,我们一夜未眠,我爹给我娘换了身干净衣裳,用席子裹好,和老妖婆一起抬她去了后山。
我抱着小朝阳在后面跟着,看着我爹挖好坑,把我娘放进去。
我爹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我怀里的小朝阳,一簇烟花在我头顶炸开,我看到了我爹恶鬼般的眼神。“是你害死了书锦!我要你给她偿命!”说着,就要来抢小朝阳。
我害怕极了,死死地护住小朝阳。老妖婆在一旁拉我,说小朝阳没了娘,我们养不活。
我哭着抓住她的胳膊“我把我的饭分她一半,我可以养活她,我不去上学了,我在家伺候她好不好?”
老妖婆思索了一会,干脆点了头,“那你把她给我,我抱她回家。”我欣喜若狂,小朝阳可以活下来了,我把她递到老妖婆手里。
可是,老妖婆接过小朝阳后,直接把她递给了我爹。我爹接过小朝阳,把她扔进了坑里,我急得大叫,什么都不会说了,只能一直喊着“不要!”喉咙快要喊出血来,朝着小朝阳扑去。
可老妖婆却抓住了我,双手死死地钳住我的胳膊,我一步也无法靠近。
小朝阳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就像被人揪住了一样。我爹扬起铁锨,用劲砸下去,小朝阳霎时没了声息。
我感到眼前一团云雾,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朝阳朝阳,向阳而生,可她却连太阳都没能见到。
等我醒来,我正躺在我家的炕上,门外传来一阵喧嚣,老妖婆和我爹一起迎着一群人,抬着一台电视机进了屋,那电视机上还绑着红绸裹成的大红花。
我爹一把把我拉下地,对着我说,更像是说给那群人听“盼子啊,你可有福了,邻村村长说你模样俏,脑子又灵光,要招你去做儿媳呢!”
有没有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了儿媳就不能读书了,我娘说过,她要我读书,要我走出去,那是我娘的遗愿。
想到这,我挣开我爹的手“我不要!我要去读书!”这是我下生以来第一次忤逆我爹。
周围人哄堂大笑,调侃我爹说:“你这个丫头还挺乐意念书嘞!”
我爹连忙赔笑:“这个丫头挺听话的,今儿不知道咋了。”说罢,转过身来以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角度瞪了我一眼“去了村长家还读什么书,你只管安安分分伺候好人家就行了!”
“我不!我要读书!”我几乎咆啸出来。我爹也来了火气,抡起拳头砸在我脸上,我的腮帮子被牙磕破,流出血来。
我爹还不解气,又一脚踹在我背上,把我踹趴在地上。
周围人像是在观看一场杂技表演,一个个拍手叫好。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爹对我没有半点的
感情,我想到了老妖婆,老妖婆不一样,她会对我笑,会跟我聊天……
我扑到老妖婆脚边,抓住她的裤角“奶奶!让我去读书吧,我一定要读书,我以后挣大钱给奶奶住大房子!”
我已经疯魔,我在赌,我赌八年来我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她能对我有一点慈爱之心。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怜悯。
所有人都看向老妖婆,似乎是在期待她的反应。她犹豫了一会,将脚从我手中抽出去,一句话也不说,背过身去了。
那一刻,我感到天都要塌了,我知道我赌输了,她的冷漠胜过了她对我的感情,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们蜂拥而上,给我换上不合身的红裙,用冰凉的水给我抹了把脸,盘起我的头发,推搡着我上了花轿。我想,这就是我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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