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鬓斑白的妇人呆愣愣的望着那历经风霜日渐苍老的脸,似是如此陌生而熟悉。她两眼微红颤动双唇似又是下定了决心三两步便站定在老者面前,双手颤巍巍抬起欲要去捧住那老脸,可到了近前又停在半空不敢去触碰,生怕是梦,正暗自情怯。此时一双苍老的大手一把紧紧握住她已经生皱纹的两手用力的摩挲着,那大手虽老却依然坚实有力又温热如火炉:娘…娘子。
且听到娘子二字,那妇人的眼睛如开闸的洪水般不能自己:相公,这怕不是在梦里罢。说罢她便被泪水糊住双眼的赵晓乾的那双大手用力的拥入怀里死死包住生怕一分开就再见不能,赵晓乾颤抖的沉吟道:奉君徭役二十载,拙荆盼夫两鬓霜。举案齐眉终厮守,再续来世度春秋。
听到这里妇人突然从赵晓乾怀中挣出,两手局促的抓了抓衣摆,低头偷瞄着赵晓乾如少女般羞赧道:相公,礼法不可。这一瞬令赵晓乾有些恼了,刚要说什么礼法不礼法,老子可不吃那一套之类的话就被妇人下一句堵了回来:相公,饭否?
听到此话赵晓乾展颜一笑道:急于回来,饿着呢,做来我吃。妇人听罢喜形于色忙叫他等着,去去就来。赵晓乾也点头应允,慢慢坐在炕上,这炕尚热,顿时使他浑身暖和起来,正待饭菜时也打量起这家来;这家不大,临炕墙上小窗堆着几颗有些蔫了的菜头,窗纸发黄倒也结实未破,炕上角落放着被褥,炕中一面小桌,桌上放着着一些针头线脑,炕头陈着一口桐油木箱紧靠墙壁摆放,泥墙挂着几串干辣子和簸箕,炕边靠墙一副矮柜,柜上一面铜镜,赵晓乾那以显苍老的脸正映在上面,铜镜边缘篆着“臻虚宝鉴”四个小字。正对门的便是那台织机,然后还铺着着未完工的线和布。门口角落是一口蓄满水的水缸和半空的米缸,脸盆等梳洗之物大概在隔壁灶房陈着,除此之外其余再无他物。正打量着房门忽然发出吱钮一声便被打开了,开门之人正笑盈盈的迈步进来,这人头顶纶巾,一身青色道袍,却是一副未施粉黛又面容姣好的女子模样。那人进屋一脸笑意的盯着赵晓乾,他正被盯得尴尬,咳了一声忙说道:你可是…缘起先生?
那人背着手饶有兴致的反问:怎么,我不该是这副模样?缘起先生的话一出口,赵晓乾竟听不出男女,那声音太过中性,似女声,却又胜似软糯男声。一时间赵晓乾也摸不清的唬了起来。
缘起先生笑道:哈哈哈哈,小友是觉得谓之先生者有别男女?
赵晓乾尴尬:这…
缘起先生:人分男女,谓之先生者怎可分,慧者皆可。说罢便又盯着赵晓乾,虽然看出他心中所想,但他没问自己也没有说,只是笑盈盈的看着。此时赵晓乾也仿佛知道了缘起先生看穿自己的心中所想,便也不好再问人家是男是女,一来实在失礼,二来既然先生都说了慧者皆可为先生,那么再问对方性别还有什么意义?随即想到什么问道:先生,这是哪里?
这里是臻虚幻境。缘起先生淡然一边淡然说道,一边在八仙桌上摆出一套茶具,拎起陶土茶壶便斟了两碗茶推了过去一碗,随后说道:臻虚幻境随心变幻,亦真亦幻,亦幻亦真。无形无质亦全形全质。道真者是真,道幻者是幻。所谓相由心生。
啊?刚接过泥胎茶碗抿了一口的赵晓乾不由得愣住了,随后看了看“臻虚宝鉴”中的自己,俨然以变回原来的模样,于是又放下茶碗匆匆跑进灶房,还哪有什么在做饭的妻子,也不是什么记忆中的灶房,明明是堆满杂乱古籍的书库,又一溜烟的跑回来,虽还是茅屋陋室,但陈设俨然变了,哪里还有什么土炕,分明是一张裂漆的拔步床,墙上挂的辣子和簸箕也变成了风景画折扇,扇面上画着山川河流,一处山崖前面山伫立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尼姑,二人仿佛在交流着什么,也不知看向哪里。赵晓乾转身看着八仙桌和周围的几个圆凳,桌面上摆着方才的茶具,在桌上自己喝的茶碗中正升腾着热气,回想起刚才抿的一口淡而无味如同白水的茶汤,一阵芳香从喉头直冲上天门,口齿间说不清的花香四溢飘散开来,呼口气都是那香气。赵晓乾不由得心跳加速,再望向门口那口水缸的位置,不出所料的是那水缸已是消失了,出现在那的是一个硕大的鱼盆,里面布满水草和游着几只吐泡泡的锦鲤,总之不变的只有那面“臻虚宝鉴”,而盛放那铜镜的桌子业已变成了斑驳的书桌,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堆着几本典籍,桌角初是一只插着红梅花的花瓶,桌腿下也垫着一本没有名字的古书用已平衡已经有些倾斜的书桌。再看向早已变成书库的灶房,那油脏发黑看不出图案的门帘亦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纯白屏风,上书经文: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物事皆空,实为心瘴,俗人之心,处处皆狱,惟有化世,堪为无我。我即为世,世即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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