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外的红磨坊,今晚寂静无声、灯火不明。
白天的杀戮战场已被清扫干净,尸体被罗杰几人拖到了城堡教堂停放,此时的大厅“雅座区”烛焰如豆,三个被拉得老长的人影在跳动的烛光中诡异地闪烁。
罗杰端起酒杯没有滋味地抿了一口,在两个眼神呆滞的地痞间来回扫视。
罗杰知道自己干掉的是个十分厉害的巨寇,这些年有多少领主和海商都想杀死此人,但却无人得手。
此时罗杰心中倍感侥幸,原主那副欺软怕硬、恶名满身的形象是他最好的掩护,但凡对方稍有戒备,罗杰也不可能一招制敌。
等了一个下午,直到夜色降临预想的海盗报复也迟迟没有到来。但那些海盗不可能就这样放过他们,所以此刻几人依旧置身险境。
其实罗杰完全可以躲进防卫森严的布罗迪克城堡,因为他那白脸堂兄终究还是念及血亲,派人招罗杰进城堡避难。
但白脸严词拒绝秃头和马尾辫两个地痞进入城堡,所以义薄云天的罗杰又犯了魔怔,毅然决定陪同两个兄弟留在镇上过夜,引得两个从未受过关心的地痞感动万分。
除了城堡,镇子里最安全的地方莫过这座红磨坊,至少它的底楼是条石垒砌,墙体没有裂缝,大门也能紧闭。
由于白天的杀戮,食客们纷纷逃走,红磨坊被迫关门歇业。
反正今晚损失的收入罗杰少爷已经付过,女侍们终于能在各自的床榻上安睡一晚,所以不少女侍对那个突然转性的罗杰少爷突然又怕又爱,今晚她们闲扯的话题多半就是罗杰少爷的床上功夫。
罗杰可不知道妓女们的心思,他用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两个神游的地痞叫醒,“二位勇士,都深夜了,想出应对的办法没有?”
“罗杰少爷,我看就在这里躲上几天,估摸着男爵大人他们也该回来了,到时候那些海盗肯定会自己跑掉。”尽管换了一身巨寇的衣服,秃头还是原来那个鼠辈。
“半个晚上你就想到这个?你个杂种打算再躲几天,你能躲几天?”罗杰真想操起桌上的那根黑面包揍上去。
“那我们就离开阿伦岛躲到艾尔郡去,他们是海盗,不会追太远。”既然躲不过,那就跑路,秃头捂着白天被扇肿的脸颊脱口而出。
这次是马尾辫一脚踢了过去,“动动脑子,说不定人家已经派人在附近监视,我们几个能跑出去?要是能跑,罗杰少爷不知道往奶屋庄园跑?跑回去能挡得住那些海盗屠村?”
马尾辫不再理会秃头,转头对罗杰说道,“罗杰少爷,我倒是有些想法。”
此时他又扎起了那条不伦不类的辫子,不过他今日经了杀戮,胆气似乎鼓了几分。
“我熟悉那帮人,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罢手,他们混迹海上,如果任由自己的大首领被杀而不做点什么,以后很难在海上立足。”
“不过~”
马尾辫停顿一下,拉长了尾音。
罗杰抬起了眼,秃头转过了头。
“不过他们内部也在暗斗,那个二首领是个有野心的家伙,早就对乌尔夫不满,他巴不得大首领被干掉。我们只要想办法取得二首领谅解,再设法给海盗们一些补偿,或许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罗杰大失所望,他以为这家伙能出什么好主意,没想到只是屈辱求饶。或许马尾辫丝毫不觉得向强势的海盗低头求饶有任何心理障碍,但他罗杰两世为人,却偏不愿低这个头。
当然,关键是低头也不一定管用。
“你刚才说海盗内部有矛盾?讲详细些。”
马尾辫一直以做海盗为理想,逢人便称维京遗民,也曾投入乌尔夫麾下,不过那些海寇根本瞧不上他的能耐,没几天便把他撵走。
也正因为这些渊源,他对那群海盗颇为了解,“他们二首领叫海毛怪,为人奸猾多疑、十分凶狠,对手下伙计动辄打骂。”
“他是最早跟随乌尔夫的人,最得信任,一直都是二首领。但他其实是最坏、最有野心的,他一直觊觎乌尔夫密藏的金银,早就想干掉乌尔夫独吞。”
“乌尔夫还藏了金银?”秃头肿脸一侧,兴奋地打断道,今日在乌尔夫身上他得到了此生最大的一笔财富。
“当然,他做了这么多年海盗,肯定抢了不少金银。”
“呸,你个杂种别打岔。”马尾辫朝秃头啐了一口,继续说道:“但那三首领却看不惯海毛怪,经常与他作对......”
听到此处罗杰开始出神,马尾辫的话里肯定有些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但海盗内部不和是肯定的,只要对手不是铁板一块,自己就还有攻破的机会。
顺着这个思路,罗杰脑中开始勾勒一场计划。
“......我背上的刀疤就是那次留下的,当时连三首领都钦佩我的勇武,执意要留下我。只是我实在看不顺眼那海毛怪,才毅然离开。”马尾辫还在滔滔不绝,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飘。
“你背上的疤不是在吉尔多南偷鸡被胖寡妇仍石头砸出来的吗?什么时候变成刀伤了?”秃头一脸疑惑。
马尾辫被一语点破,却毫不脸红,“你知道什么,我说的刀疤是在被胖寡妇砸伤之前。”
秃头还是一脸疑惑,“我记得你是被胖寡妇砸伤之后才去投的海狼。”
“嘿,我说你这杂种~”马尾辫满脸不悦。
“行了。”罗杰从出神中醒来,开口制止两人继续扯淡。
两人赶紧住嘴,齐刷刷盯着罗杰烛火中闪动的细长眼睛。
罗杰打量了几眼马尾辫,此人半勇半怂,但他的懦弱只是源于无依无靠,少了底气,行事自然万千顾虑。
“厄尔,今日你敢在生死之际挺身涉险,足以证明你血液里流淌着维京先民的悍勇之气。”罗杰面带敬佩之色。
“从那一刻起,我便视你为生死兄弟。”罗杰一改往日痞态,神情万分庄重。
那个被叫惯“马尾辫”的家伙第一次听人称呼名字,又得到一个骑士家的少爷兄弟相称,愕然之际顿生感动,在等级森严的时代,这是何等的荣耀。
不等马尾辫感激涕零,罗杰语重心长地说道,“但你我几人若不能挨过这一劫,便是末路绝境。”
“罗杰少爷,您肯定想到办法了。说出来,只要能让您躲过这一劫,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不怕了。”罗杰三言两语,马尾辫已经入坑。
罗杰笑了起来,“少爷我虽然作恶多端,但怎么会让生死兄弟去送死。”
罗杰上身微微前倾,“你知不知道那群海盗在岛上的巢穴?”
“当然知道,每次男爵大人率兵出征,他们都会将船泊在洛克兰扎外的避风岬,然后钻进村子北面一座废弃的磨坊里,这不是什么秘密。”
罗杰在脑海中回忆片刻,对那处废弃磨坊还真有些印象,“那明天你就去洛克兰扎投靠那群海盗。”
“就说你害怕报复,主动投诚,并将我在布罗迪克镇设伏的阴谋告诉他们,让他们千万不要上当,劝他们最好赶紧离开阿伦岛。”
“啊!!”马尾辫的嘴巴张圆。
“没让你真投海盗,只是去卧底。”
“什么是卧底?”
“就是做内鬼。”罗杰解释了一句。
“你要设法告诉那个三首领,就说乌尔夫是被海毛怪勾结约翰男爵害死的,海毛怪还想陷害三首领,铲除异己。”
“另外,我想办法弄些毒药,你去的时候想悄悄带上,明日晚餐时寻机在他们酒水食物中下毒,记住,务必要让几个悍匪服毒。”
“明日夜间,待海盗们毒药发作,你立刻举着火把到磨坊前挥舞三次示意,再放一把大火,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们。”
这种投毒下药加放火的烂事不算太危险,又非常刺激,十分合胃口,马尾辫当即答应,一一复述细细记下。
搞定了马尾辫,罗杰又将目光对准了那个肿着半边脏脸的秃头。
秃头以为罗杰也会对自己一顿称兄道弟言语激励,鼓着蛤蟆眼期待着。
罗杰张嘴盯着他,顿了一下,“秃头,明天我继续留在布洛迪克吸引海盗注意力,日出前你换身不显眼的衣服离开红磨坊,你的任务就一个,想办法给我拉人。”
“岛上的人你最熟悉,明天我想办法找匹马,你去寻找那些胆大的、敢玩命的人,见面立马送上两枚银便士。”
“告诉这些伙计,巨寇乌尔夫已经被干掉,约翰少爷急于征召勇士去追击残余的海盗喽啰,只要是被选中的勇士,每人当场再赏金币一枚,缴获海盗的金银财宝也分他们一份。”
“召集勇士的时候,你也大肆宣扬,说约翰四世紧急征召民兵守城,只要前来布罗迪克的人,不管是否应征都管一顿午餐。无论是流氓地痞小偷乞丐还是农夫商贩渔民猎户,只要是中午前赶到红磨坊,都能饱餐一顿。”
罗杰停下略加思索,“告诉他们,应征的人每天还给两便士薪酬。”
“阿伦岛上千岛民,我就不信没有一两百胆大的敢来。”
罗杰说罢从袖口摸出钱袋,挑出了十几枚金币,又随便捡了些银便士,将余下的全都扔给了秃头。
“罗杰少爷,不用再给钱,我这儿有。”秃头嘴里一番客气,钱袋却紧握手中。
罗杰挥了挥手,示意他收下。
秃头爽利地将钱袋装进怀中,兴奋道:“罗杰少爷,我都记下了。谁不知道我尼尔在阿伦岛上一呼百应,您就放心,明日正午,我尼尔把半个阿伦岛的人都给您叫过来。”
“我相信你。”罗杰顿了一下,“尼尔兄弟。”
秃头终于听见了“尼尔兄弟”这个称谓,一脸满足。
“不对呀,罗杰少爷,白脸约翰可没说要征召士兵去攻打海盗。”
“还有,附近就教堂里有些治病的草药,一时间哪里去弄剧毒药?”
夜已经很深,罗杰已经很累,他抓过面前木杯,举杯将残酒从头淋下,“这些我来想办法,你们赶紧找张桌子睡会儿……”
此时身处危局,两个地痞虽然发了大笔横财,却也无心上楼花一枚便士找个女侍暖床,随意寻了处角落和衣而睡。
头顶二层楼梯口,凯特夫人轻盈地转身,朝自己的卧房缓步走去。
天还未亮,红磨坊里开始悉索响动,平日里坊中伙夫和杂役会在天亮之前清扫大厅,将醉酒食客留下的残局收拾干净,尽管昨夜没有食客,他们依旧保持了早起干活的习惯。
罗杰起得很早,昨日精神高度紧张,夜里居然睡得还挺香,当他被“半便士”女侍叫醒的时候窗外天空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不用误会,罗杰确实给了那女孩两枚银便士,但却没未让人暖床,他只是让那女孩天亮前叫醒自己,并给他和两个伙伴准备一份果腹的早餐。
没办法,提供时间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奢求,虽然二十四小时计时法已经出现,但计时工具的缺乏导致难以准确判断此刻的时间。
在领主府邸或教堂中人们会用日晷和燃烛标上圆箍计算钟点,或是用中间有窄颈的玻璃沙漏装上沙子或水来计时。
但对普通农夫而言,他们只需要知道春夏秋冬和几个宗教、农事节气就行,至于一天中的时间,大都用鸡鸣时、上午、中午、下午、日落、月升、月落等概念性的描述。
前些时日罗杰整天被关在房中,能分清白天黑夜和早中晚便足够了,但今日事关生死又时间紧迫,哪怕最劣质的钟表也会让他安心不少。
幸运的是他身边就是布罗迪克教堂,根据罗杰脑海中的记忆,教堂一天会敲钟八次,晨祷敲第一次,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至第八次,每隔三小时敲一次钟。
晨祷基本就是清晨六点,然后就是早九点、正午十二点、下午三点至凌晨三点。
当然,实际上大多时候过了晚上九点教士们都睡了,根本没有后面的两次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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