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云宫深处,一间原本用于静修的石室已被彻底改造。
四壁镌刻的古老巫文在幽蓝色鲛人脂烛的映照下流转着微光,地面以暗红色的血纹石铺就,勾勒出一个庞大而繁复的祭仪图案。
图案中心,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墨玉巨桶,桶身同样刻满细密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温润而厚重的气息。
宁渊赤身坐于桶中,桶内并非寻常热水,而是一种近乎粘稠、呈现暗金色的奇异液体。
液体表面氤氲着淡淡霞光,散发出混合了草木精粹、矿物元髓以及某种古老血液的复杂气味,既芬芳又带着蛮荒的腥甜。
几名身着素色巫袍的侍女静默肃立,她们容颜秀美,动作却精准迅捷如傀儡。
不断将准备好的材料投入桶中,有炽热如熔岩的地心火晶髓,投入瞬间激起一片金红涟漪;有冰寒刺骨、封存于万载玄冰中的九幽寒玉芝,落入后便让桶壁凝结白霜;更有形如活物、挣扎扭动的千年血参王,以及诸多宁渊叫不出名字、却灵气逼人的奇异根茎、骨骼碎片、甚至闪烁着各色魂光的奇异宝石……
每投入一样,墨玉桶内的暗金液体便翻滚一次,颜色与气息也随之变幻,时而灼热如炉,时而阴寒如狱,时而生机勃勃,时而煞气冲天。
宁渊置身其中,只觉无数股或狂暴、或精纯、或古老、或诡异的力量,如同万千细针,从周身毛孔钻入,顺着经脉骨骼,蛮横地冲刷、渗透、改造着他的躯体。
剧烈的痛楚与麻痒交织,若非他心志坚毅远超常人,又有前世磨砺的底子,恐怕早已痛呼出声。
天琥慕鄢便站在桶边。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暗紫色巫祭长袍,袍服上以金线绣着天琥部落的图腾——一头肋生双翼、仰天咆哮的狰狞巨虎。
长发挽成高髻,以一根骨簪固定,眉心那朵桃色五瓣莲似乎也收敛了平日的妖媚,显得肃穆庄严。
她微微俯身,双臂亲昵地环住宁渊的脖颈,指尖却带着某种仪式的韵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肩颈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
“忍着些。”
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少了平日的娇蛮,多了几分郑重,“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万灵洗身液,取自九黎巫界各处险地秘境的精华,更有我天琥部族积累的宝药,它们会洗净你凡胎的最后杂质,拓展你的筋骨血脉,为接纳我的祖血真种打下根基,过程是难受了些,但过后……你会感受到脱胎换骨的美妙。”
她说着,指尖划过宁渊因用力而贲起的臂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与期待。
待桶内液体最终稳定下来,化为一种沉凝如汞、却又流光溢彩的琥珀金色时,天琥慕鄢神色一正。
她退后半步,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指尖有暗金色的巫力丝线缭绕。
她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并未流出寻常的鲜红血液,而是凝出了一滴璀璨如纯金、内部仿佛有微型洪荒世界生灭不息的血珠!
这滴祖血出现的刹那,整个石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滞,墙壁上的巫文猛然亮起,地面祭仪图案血光大盛,隐隐有无数古老的祈祷与咆哮声在虚空中回荡。
那几名侍女更是面色虔诚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不敢直视。
“以我天琥王脉之名,以祖巫之血为引,缔结永世之契……”
天琥慕鄢吟诵着晦涩的咒文,神情专注而虔诚。
她将那滴蕴含着她生命本源与王族血脉印记的金色血珠,轻轻滴入墨玉桶的中心。
“咚——”
仿佛一滴水银落入滚油,又似一颗星辰坠入深海。
金色血珠没入琥珀色液体的瞬间,整个墨玉桶剧烈震动起来!
桶内原本平静的液体骤然沸腾,不是寻常的沸水翻滚,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律动,咕嘟咕嘟地冒出无数拳头大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迸发出一圈淡金色的波纹和一声低沉的、恍若远古凶兽的叹息。
各种各样的幻象,开始在沸腾的金色液面上方、在蒸腾而起的氤氲血气中起起灭灭。
时而可见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河倒泻,洪水滔天的灭世之景;时而浮现祝融驾驭万里火龙,焚天煮海,赤地千里的炽热神威;转瞬又化作后土身化轮回,掌执大地,孕育万物的慈悲厚德;亦有蓐收执钺司秋,肃杀金气撕裂苍穹;句芒青鸟绕身,无边春意生机勃发;玄冥操控风雪,极寒冻彻灵魂;强良衔蛇操蟒,雷动九天;烛九阴睁眼为昼,闭目为夜,呼吸成四季……
十二祖巫的伟岸身影,或怒目,或慈悲,或狂暴,或威严,如同走马灯般在小小的石室内轮转显化。
那是烙印在巫族血脉最深处、关于力量源头的集体记忆与荣耀!
而桶中的宁渊,在金色血珠入体的刹那,意识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席卷,彻底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浩瀚无垠的远古幻境!
他仿佛化为一粒微尘,飘荡在混沌未开、清浊未分的鸿蒙之中,目睹盘古巨神开天辟地,力竭身陨,其精血化为十二道先天浊气,孕生祖巫。
他看到巫族生于大地,长于洪荒,与天地争,与万族战,茹毛饮血,祭祀鬼神,一步步从蒙昧走向强盛,建立起横跨大千的巫道文明。
他看到了帝江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看到奢比尸人面兽身,两耳挂蛇,操纵天气;看到天吴八首人面,虎身十尾,掌风水……十二祖巫各显神通,撑起了巫族的天空。
然而,在这属于十二祖巫的辉煌史诗画卷徐徐展开之后,宁渊的意识被牵引着,继续向血脉记忆的更深处、更晦暗、更古老的源头沉去……
那里,没有具体形象,只有一片无法形容的、包容一切的“浑沌”。
它先于天地,先于阴阳,先于清浊。
它并非实体,却又是一切实体的源头与归宿。
在深处,仿佛有一道无法言说、无法名状、无法理解的目光,于无尽的沉眠中,偶然地朝着宁渊这缕闯入的微末意识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瞥。
没有威压,没有信息,没有善恶。
但宁渊的灵魂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冻结、凝固,然后又被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弹了回来。
一种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敬畏与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那绝非十二祖巫中的任何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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