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早已结束。
甲板上围满了人,那群外乡人席地而坐。有人被吓得失禁,空气里一股尿骚味在弥漫。
裴越端坐在椅子上,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抬眼看着天上明月。
“这明月真是怎么也看不够啊。”他轻轻叹息。
“大哥,还剩八个,全杀了吗?”一位汉子走过来问道。
裴越撩起衣角,轻轻拍打了两下。上面不小心沾到血迹,他微微皱眉。从腰间拔出短刀,将衣角割下。
他站起来,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两旁数百名水匪皆手拿兵器,似乎只要他一个眼神,眼前这八名俘虏顷刻间就会变成肉酱。
裴越扫视人群,俘虏们纷纷低下头,有人呼吸急促,受不了这种生死被人掌控的压抑。
大声喊道:“我父亲是吏部侍郎,皇帝心腹,你们敢动我一根毛,就等着被诛九族吧。”
裴越轻轻笑了一声。
一位汉子拿着斧头走过去,说道:“聒噪。”手起刀落,那人被劈成两半。
人群里发出哭声,有人被吓得晕过去。
“大哥,有船靠近。”一位汉子说道。
“杀了。”
“他说和大哥有约。”
“哦?我明白了,请他上来。”裴越笑道。
徐念腰间别着刀,惦脚从血泊里走过。甲板两边的水匪都凶神恶煞的看着他,地上七七八八的躺着尸体。
月光照在血迹上,冒出奇异的光泽。
裴越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等他走过来,笑着说道:“你杀过的人一定比我还多。”
“为什么?”徐念问道。
“你从不看死人的脸。”
“不看死人的脸就一定杀人多吗?”
“死人的脸是天下最难看的东西,只有见多了死人,才会明白这一点。而且你只看死人的伤口。”
“我想你一定在算计着,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人杀的。”
徐念笑道:“不错。”
裴越身后一杆黑色大旗在夜风中瑟瑟作响,他伸手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我叫徐念。”
“好名字。”
“徐兄弟,请,随我一同回水寨,裴某略尽地主之谊。”裴越笑道。
“大哥,人怎么办?”一位汉子问道。
裴越摆摆手。
几名刀斧手走过去,人群中一抹紫色身影站起来。燕青竹轻轻笑着,像是鲜血中绽放的牡丹。
水匪为她倾倒,举起的刀死活也放不下。
她朝着裴越走去,宛如月下的仙子。
“请大人放过我,小女子愿意为奴为婢,终身服侍大人。”她艰难的说道。
裴越愣了一下,轻轻笑着,眼神清澈并无半点轻薄。
身边的一众水匪看着燕青竹,眼神火热。
“只要能放过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燕青竹子指着王子初说道。
“燕小姐,子初不值得你这样。”王子初挣扎着站来,又被人按下去。
裴越扫视一周,对着徐念说道:“徐兄弟怎么看?”
徐念看着这位如同落入凡尘的仙子,搭在腰间的食指轻轻弹动。
他正要说话,一位汉子跑过来,说道:“大哥,有鱼来抢食了,还有几条官船。”
“回寨。”
甲板上人群四散开,几声吆喝之后,游船的风帆扬起。
徐念看到,在黑夜里,十几艘小船四散开,分别护卫在大船身边。
游船朝前方开进,身后一艘大船跟随。
不远处,湖面冒着亮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裴越下达一条条指令,水匪得令之后迅速离去。
天上放出红色烟花,这是黑风寨的聚集令。
大船前行不过十里,跟在身后的几艘船见无机可乘,相继退却了。
徐念心头赞叹,他看到裴越筋骨不壮,眼神虽然有光,但行走坐卧和普通人并无两样,他不是练家子!
可是一群杀人如麻的水匪,对他却言听计从,看他方才指挥人群,有条不紊,颇有大将风度。
徐念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船只前行半个时辰,越过几个沙洲,进了芦苇丛中。
船只停在码头,众人下船步行。
一位红衣男子拿出号子,长长短短吹了几声,芦苇丛中传来号子声应和。
一群人举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从远处奔来,众人沿着一条小路上山,七拐八拐之后,到达山腰。
依稀可以看见上山的屋舍,一字排列开来。
裴越站在堂前,对着俘虏们说道:“朝廷的税收,边军的财政,现在各地流窜的盗贼,以上三者,只要你们能说出十条,就饶你们不死。”
“你想做什么?”王子初问道。
裴越挥手,道:“分开关押,明早带来见我。”
手下们带着俘虏离去。
他又对着徐念说道:“徐兄弟夜深了,明早裴某为你接风。”
“好。”徐念道。
他在人带领下,走向左侧廊坊。
天光稍稍放亮,徐念还未出门,就听见山下隐约传来吆喝声。
他站在门前,眺望整个水寨。
清晨的雾气弥蒙,遮住了山脚,把芦苇丛笼罩在一片白幕之下。
一道道关口沿着小路排下山,在山脚,吆喝声应该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水匪在操练!
他想到了那个笑容温和的男子,其志不小。
他转身朝着大堂走去,对着身边小厮说道:“带我去见你家大哥。”
还未走到水寨大厅,徐念就看到一个俘虏哭喊着被拖出来,“寨主饶命,我家有三千亩地契,全送给你。”
水匪无动于衷,拖到一边,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裴越看到徐念进去,轻轻笑着对他点头。
他说道:“安南道一年税收百万,还是在你父亲和地方官员,拿了五成的情况下剩下来的。”
裴越举着手里的纸张,笑道:“虽然你写得内容精细,但就凭这一条,不杀你也不足以平民愤了。”
他轻轻挥手,又一名俘虏被带下去,场上只剩下王子初和燕青竹。
“打探朝廷税收和兵役,你是想造反么?”王子初大声说道。
“不错。”裴越说道:“天下造反的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裴越一个。”
“你可知道兵祸一起,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骨肉分离?”王子初说道。
“人若有大病,自然需要猛药。天下有大病,必然也免不了流血。”裴越说道。
“文火一样也可以熬一锅好汤,火若猛了,只会害人害己。”王子初道。
“文火在哪里?”
“在当朝首辅杨公,在诸多力图变法的英杰。”
裴越笑道:“那要多久?二十年?三十年?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王子初冷声道:“等法令一行,朝廷收拾好体内毒瘤,就算你能席卷东南,也不过是多造杀伐。不如接受招安,和杨公一起推动变法。”
“你是个人才,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哈哈哈哈……”裴越大声笑道,“大厦将倾才想起来变法。”
“算了,多说无益,推下去,砍了。”他摆摆手,颇有些意兴阑珊。
“且慢。”燕青竹说道。她声音清脆,如同石磬。
“我家世代担任国子祭酒,每朝的祭天大典都是由祖上主持。你不想知道大衍王朝能屹立千年不倒的秘密吗?”燕青竹说道。
“千年来大衍王朝发生过叛乱不下五十起,但它总能转危为安,就是和这个秘密有关。”
裴越冷声道:“江山自在人心,人心若在,江山必能永固。大衍朝失了多少人心,裴某心中有数。”
“她也一同推下去。”
徐念心道:“能让世俗王朝一直屹立不倒的,大概也只有仙道了。”
他指着燕青竹那张颠倒人间的脸,笑道:“我用十座高炉,换她一命。”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